“那当然。新省长才刚到,谁会傻到第一个站出来当靶子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
走廊上的人很快散了,可会议里的消息却没有跟着散去。当天午后,省委大院里已经有人把省政府会议的内容传了出去,到了第二天,连京州都听到了风声。
祁同伟那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文旅项目的进度报告,吴市长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。
“祁书记,省政府昨天开会的事,您已经知道了吧?吴省长通过了一份经济规划,目标可不低。”
祁同伟合上报告:“听说了。”
吴市长坐到一旁,声音随之压低:“钱省长在会上明确反对,结果被吴省长当场顶了回来。刘省长谁都没得罪,马省长和陈省长虽然提了问题,可话也没说死。就这样,文件通过了。”
祁同伟只是点头。
吴市长观察着他的神色,忍不住问:“祁书记,您一点都不担心?国家级高端制造业基地、世界五百强企业,这些目标要是真往下压,京州该怎么接?”
“该干什么,照样干什么。”
祁同伟放下报告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京州街景一如往常,并没有因为省里那份文件而发生变化。
“文件写得再漂亮,也只是文件。真正落地需要多少钱、多少土地,又要有多少企业配合,不是吴省长一句话就能解决的。”他转过身,“眼下没必要替还没发生的事发愁。老街二期马上启动,非遗展示中心扩建要推进,高新技术产业园里的企业也得服务好。把这些事做好,比盯着那份大规划有用。”
吴市长听得若有所思。
祁同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记着,不管省里怎么规划,京州的事情最后还是京州人来做。咱们把自己的路走稳了,上面的规划自然会根据实际调整,不可能让京州去迁就那些不切实际的目标。”
吴市长重重点头:“祁书记,我明白了。”
可到了门口,他还是回头追问:“要是吴省长因此对您有意见呢?”
祁同伟笑了笑:“他有他的想法,我有我的办法。京州要是真干出了成绩,他还能说什么?”
吴市长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这话并非没有道理。地方事情办得漂亮,换谁来,都得承认结果。
至于这份消息是怎么在省委大院里传开的,答案其实很简单。就在会议结束不到两个小时后,省委副秘书长老刘便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他跟着高育良已经十几年,是高育良真正信得过的人。省政府那边有他的熟人,会议上的细节,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。
“高书记,吴省长今天通过了一份经济规划文件。”老刘站在办公桌前汇报,“五年之内实现Gdp翻番,还要建设三个国家级基地,打造千亿级文旅产业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把会议上的情况逐一讲了一遍:钱进提出反对,被吴光辉挡了回去;刘志远始终两边不得罪;马建国、陈国栋各自提了问题,却没有真正顶上去;其余厅局长大多保持沉默,文件就这么过了。
高育良听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不是得意忘形的笑,而是早已看清局势后的从容。
“知道了。”
老刘没有马上离开,迟疑着问:“高书记,您不准备说点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高育良抬眼看他,“文件是省政府出的,字也是省长签的,程序没有问题。我这个省委书记,总不能平白无故干涉省政府的正常工作。”
老刘慢慢点头。
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上,语气平静:“让他去做。文件能不能通过是一回事,最后能不能落地又是另一回事。五年Gdp翻番,需要多少投资、土地和资源?难道写在纸上,这些东西就会自己出现?”
他看向窗外,停了片刻。
“等他真正撞上问题,就会知道汉东不是靠画饼就能运转的。”
老刘心里一震:“我明白了。”
高育良摆摆手:“这件事别往外传,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老刘退出办公室,轻轻掩上房门。
高育良独自坐了很久。他不是完全不担心。吴光辉的规划一旦强行推进,消耗的将是汉东实打实的资源。可新省长刚到任,省委书记若是立刻跳出来反对他的第一份文件,怎么看都不合适。
所以,他只能等。
等吴光辉自己发现问题,等基层的反馈逐层汇总,等那些过高的目标一个接一个落空。到那个时候,他再出面调整,便有了足够的理由。
官场上,未必是谁嗓门大谁就能赢。能稳住、不急着出手的人,往往才是最后掌握主动的一方。
接下来的几天,关于那份规划的议论在汉东各处蔓延。省直机关的食堂、各地市的办公室,还有私下的饭局,都有人反复谈起。
“听说五年Gdp要翻番,吴省长这目标是不是定得太离谱了?”
“人家有背景,当然敢想。做不成也没关系,拍拍屁股走人,留下的麻烦自然有人收拾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不要跟着折腾?”
“听听就算了。文件归文件,落地归落地。高书记不点头,他能调动多少资源?”
“高书记那边什么态度?”
“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”
“笑一下又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还能是什么意思?人家早就看明白了。”
祁同伟没有参与这些闲谈。他照常上下班,按自己的节奏推进京州的工作。老街二期工程启动,非遗展示中心扩建项目完成招标,高新技术产业园又签约引进了两家企业。
偶尔有人提到省里的规划,他也只回一句:“文件我看过,目标确实很高,咱们先把能做的做好。”说完便把话题带开。
他没有必要焦虑。上面的风向随时可能变化,可京州的路只能一步步走。走得稳,比一味求快更重要。何况高育良还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,真出了问题,也不至于立刻失控。
几天后的晚上,祁同伟去了高育良家。
吴老师已经准备好一桌饭菜。席间,高育良没有提省里的经济规划,只问京州目前的进展。祁同伟便把老街二期、非遗项目的收入情况以及持续增长的游客量一一说了。
高育良听后颔首:“现在抓京州,已经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“还是老师带得好。”祁同伟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高育良摆手,“你自己有多少本事,心里清楚。”
饭后,吴老师去了厨房收拾,客厅里只剩师徒二人。高育良重新泡了壶茶,替祁同伟斟了一杯。
“省里的规划,你怎么看?”
祁同伟端起茶杯,却没有急着喝:“目标太高,现实上很难做到。不过吴省长刚上任,总要拿出一份东西来立威。文件既然已经通过,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立刻转成实质动作。”
高育良笑道:“你看得没错。他现在是在把饼先画出来,等画完才发现手里没有面粉,到时候,问题自然不会算在他头上。”
祁同伟看了老师一眼:“那您准备怎么应对?”
“什么也不准备。”高育良靠回沙发,“等他自己来找我。现在不动,才是最合适的做法。”
他抿了口茶,语气仍旧不疾不徐:“在官场上,真正决定胜负的,不是谁说话声音大,而是谁能沉得住气。”
祁同伟郑重点头。
夜色一点点压下来,京州的灯火接连亮起。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,但只要把京州的事情做好,只要不被外面的声势带乱节奏,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他起身告辞,走出高育良家时,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。祁同伟抬头看了眼星空,深吸一口气,随后上车返回京州。
而那份省政府通过的文件,还没有真正结束流程。按照规定,它必须再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走一遍。通常来说,省政府文件既然由省长签字,常委会不会轻易驳回,吴光辉对此也心知肚明。
这反而让他对周一的常委会多了几分期待。那是他来到汉东后,第一次在省委常委会上正式亮出自己的施政思路。他希望所有人都看见,这位新省长并不是只会按部就班,而是有想法,也敢于推动事情向前走。
常委会安排在周一上午。周末两天,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,重新梳理那份文件。从头到尾,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,每一条措施也都准备了相应论据。他只允许这份准备留下一个结果:万无一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