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会议的通知,早在三天前便送到了各处。
等会议散场,走廊里的议论很快压低了声音。
“Gdp五年翻一番?咱们现在是什么增速,大家心里没数吗?”
“声音小点。新官上任,总得烧几把火,人家这是准备干大事。”
他们议论的,正是吴光辉上任后主导推出的第一份全省性经济规划文件——《关于加快汉东省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》。
文件足足三万多字,宏观目标、具体措施、产业布局、区域协调,几乎面面俱到。归根结底,最核心的要求只有一个:汉东要“跳起来摘桃子”,争取在未来五年把Gdp翻一番,建成三个国家级产业基地,打造两个区域性中心城市,再培育出一批百亿级企业。
目标够大,口号也够响。可文件发到各处之后,真正拿在手里的人,大多明白同一件事——这个目标,实在定得太高。
周三上午九点,省政府小会议室准时开会。
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,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副省长、各厅局负责人,以及相关地市的领导,二十多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。
常务副省长刘志远坐在吴光辉左侧。他在汉东从县里一路干上来,前后待了二十多年,对全省的家底再清楚不过。此时他捧着茶杯,慢慢啜饮,视线始终落在桌上的文件上,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倾向。
吴光辉右手边的钱进负责工业。他低着头翻文件,眉头拧出一道浅痕,嘴唇紧抿,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了很久,显然对部分内容并不认同。
分管农业的陈国栋靠着椅背,脸上没有表情。文件翻几页,他便摇一次头,过一会儿又点一下头,旁人根本摸不准他的心思。
马建国分管交通和基础设施,干脆把文件摊在桌面上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投向窗外,像是对今天要讨论的内容兴致不高。
几位厅局长则各有各的表现:有人在纸上勾画,有人低头看手机,也有人端坐不动,只等会议开始。整个会场安静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微妙。
九点一到,吴光辉推门进来。他穿着白衬衫,外面没有西装,袖口卷至小臂,显得利落干练。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后,他在主位坐下,扫视一圈。
“人都齐了?那就别耽误时间,开始吧。”
屋内顿时没了杂音。
“文件提前三天发给大家,今天审议的内容,各位应该已经看过。”吴光辉没有绕弯子,“这份意见,是我到汉东以后用了三个月调研论证,又组织省发改委、工信厅、商务厅反复修改,才形成的。归纳起来,思路只有一条:汉东不能满足于平庸,必须敢于在全国争一流。”
话音落下,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前,打开ppt。汉东省地图随即出现在屏幕上,地图上密布着箭头和圆圈。
“全省接下来重点抓三个布局。”吴光辉抬手指向地图,“第一,借京州的区位条件和产业基础,建设国家级高端制造业基地。京州现有的高新技术产业园规模还不够,既要扩建升级,也要想办法把世界五百强企业引进来。”
他手指移向另一处区域。
“第二,利用汉东的农业资源和交通条件,打造国家级现代农业示范区,同时建设物流枢纽。”
“第三,把全省的文旅资源整合起来,做一条贯穿南北的文旅黄金走廊,力争五年内让旅游综合收入超过千亿。”
说到这里,他关掉投影,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三个布局不是各干各的,而是相互支撑、彼此带动。只要真正落地,五年后的汉东,当然不会还是今天这个汉东。”
会场沉默了片刻,随后响起掌声。
掌声并不整齐,力度也谈不上热烈。鼓掌的主要是厅局负责人,他们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意,究竟是赞同还是应付,谁也说不准。几位副省长都没有抬手。
刘志远只是端杯喝茶,依旧保持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静。钱进推了推眼镜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吴省长,我这里有个疑问。”
“钱省长直说。”吴光辉点头。
钱进没有马上开口,像是在斟酌措辞,过了片刻才道:“文件里的目标确实提气,不过,汉东现在的工业底子,能不能撑住‘国家级高端制造业基地’这个定位?至于世界五百强,人家为什么一定要来汉东?”
话说得太直,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凝住了。
他却没有停下:“我不是故意给大家泼冷水。只是目标如果抬得过高,最后没能实现,反而可能打击全省的信心。是不是应该更实在些,先一步一步把事情做起来?”
说完,钱进端起茶杯,低头喝了一口。
吴光辉静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钱省长的担心,我能理解。不过我想问问,如果把目标压低,就一定能实现吗?”
钱进愣了愣,没有接话。
吴光辉的语气却更硬了:“汉东干部有个习惯,凡事先求稳,再求保险,非得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才肯迈步。可发展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。别的省份已经在往前跑,汉东还慢慢走,差距只会越拉越大。”
他抬高声音:“目标定得高,确实有压力。可目标太低,又怎么调动斗志?旗帜不往高处举,靠什么把人心聚起来?我们是在干事业,不是在做账。账面数字重要,但比数字更要紧的,是有没有志气、决心和胆量!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彻底安静。钱进没有再争,只是低头喝茶。
刘志远这才慢慢开口:“吴省长的总体思路,我原则上赞成。汉东确实需要一个足够高的目标,用来统一思想、鼓舞士气。”
他停了一下,随即补充道:“但钱省长的顾虑同样有道理。目标太高而最后落空,士气也会受到影响。我的意见是,大目标不妨保留,执行时则分阶段、分步骤推进,先做容易突破的,再攻难点,先拿试点摸路,再逐步推广。这样既不影响吴省长的战略布局,也能照顾现实情况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否定吴光辉,也给钱进留足了余地,还把折中的办法摆到了桌面上,确实是刘志远一贯的做派:稳妥、周全,谁也不得罪。
吴光辉朝他看了一眼,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异样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志远同志的建议可以参考。”他点头道,“但分阶段,不代表要把目标往下调。目标不能变,具体路径可以灵活。各地市结合自身情况,选择最适合自己的突破口。”
马建国放下交叉的双臂,身体向前倾了倾。
“吴省长,物流枢纽这一块,我有个现实问题。铁路、公路、港口都得配套,项目投资大、周期又长,只靠省里的财力恐怕撑不起来。是不是应该先争取国家层面的支持?”
“问得很关键。”吴光辉回答得很快,“物流枢纽确实离不开国家支持。我在工信部工作时,和发改委、交通部的同志有过接触。这个项目,我会亲自去北京跑。”
马建国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后面的发言陆续展开。几位副省长和厅局负责人,有的明确表示支持,有的只提技术层面的修改意见,还有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套话,既不赞成,也不反对。
陈国栋则把问题落在了现代农业示范区上:“这个项目需要大规模土地流转。农村情况复杂,农民愿不愿意、土地权属怎么确认、补偿标准怎么定,都必须提前处理。否则项目一推进,矛盾也会跟着起来。”
吴光辉颔首:“国栋同志提醒得对。农村工作不能粗放处理。我会让农业农村厅先拿出一套详细调研方案,把底数摸清,再决定怎么推进。”
整场会议没有人站出来明确反对,但同样没人表现出真正的拥护。大家的态度像一杯温吞水,不冷不热地维持到最后。
吴光辉环视众人,作了收束:“意见我都听到了。中肯的部分,让起草组吸收修改。大方向不动,细节可以补充。如果没有原则性分歧,这份文件就按原则通过。”
没有人出声。
“好,就这么定。散会。”
人群很快从会议室里退了出去。走廊上,有人压着嗓子说道:“干大事也得讲实际。京州那点底子,真要建国家级制造业基地,凭什么?世界五百强又凭什么过来?”
另一个声音赶紧接上:“算了,别说了。这些事最后都要落到下面头上,头疼的也不是咱们。”
也有人把今天会上的情形重新捋了一遍:“钱省长在会上直接提出反对意见,被吴省长当场顶了回去;刘省长一直在打太极,两边都不得罪。至于马省长和陈省长,虽然各自提了问题,却没有真正硬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