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得兴致昂扬,仿佛京州文旅产业的灿烂前景已经展现在眼前。
祁同伟脸上带着笑意,顺势应道:“吴省长的思路确实很开阔,回去以后我们好好研究研究。”
这句话说得客气,真正让他在意的,却是吴光辉后面那些越来越庞大的设想。
调研结束后,祁同伟亲自把吴光辉送上车。吴光辉握住他的手,满面笑容:“祁书记,今天这一趟收获很大。京州的工作,我很满意。刚才说的那些想法,你们回去认真研究,有什么需要,随时来找我。”
祁同伟点头答应:“谢谢吴省长,我们一定认真研究。”
车队驶出视线,吴市长站在一旁,像是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:“祁书记,这位吴省长的想法,可真够大的。”
祁同伟没有回答,只转身回了会议室。里面已经没人了,吴市长随后跟进来,关上房门,又打量着他的脸色,小心问道:“祁书记,您是不是也觉得,吴省长那些想法有点不太靠谱?”
“你怎么看?”祁同伟没有直接表态。
吴市长斟酌了一会儿:“听着当然振奋。国家级枢纽城市、世界五百强、千亿级产业,真要是做成了,京州不就直接飞起来了?可咱们现在的底子摆在这儿,贸然搞这么大的东西,是不是太着急了?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祁同伟看了他一眼,“是太急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,语气也沉了下来:“吴省长的方向不能说错,只是时机不对。京州现在有多大体量,凭什么去做国家级枢纽城市?世界五百强为什么要把项目放到京州?千亿级文旅产业,又拿什么来支撑?”
祁同伟转过身:“他现在不是在做规划,是在画饼。”
吴市长怔了一下,随后苦笑:“我以前跟着李达康,也碰到过这样的领导。口号喊得比谁都响,最后事情没办成,人一走,烂摊子全留给下面收拾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话,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。
吴光辉太急了。四十七岁的省长,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年轻,他显然想在汉东做出成绩,证明自己的能力,也为下一步往上走铺路。这样的心情,祁同伟能够理解,可京州的发展不能拿来下注。
这些目标并非永远做不到,只是需要五年、十年,甚至二十年,一步一步积累。要是非得拔苗助长,最后很可能只剩下一个看起来漂亮的面子工程。
当天的第二站,其实是工业园区。吴光辉先后查看了无人机研发中心、高新技术产业园以及几家重点企业的生产线。他问得并不外行,从技术路线到市场前景,从人才引进到政策支持,几乎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关键处。
这一点,祁同伟确实佩服。吴光辉在工信部工作多年,对产业政策的把握,绝不是一般地方干部能比的。
也正是在随后的座谈会上,吴光辉把自己的真正想法完整地摆了出来。听完汇报,他放下材料,目光扫过在场的京州干部:“京州的工作,我是认可的。祁书记来了以后,变化大家都看得见。不过,我还有些想法,想跟同志们交流一下。”
他停了停,语气明显郑重起来:“京州现在是工业和文旅两条腿一起走,这个方向没问题。但在我看来,还不够。”
吴光辉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手指落在京州的位置上:“大家看,京州正好处于汉东的几何中心。往东是沿海发达省份,往西是内陆腹地,往南连接珠三角,往北又能通向京津冀。这样的区位优势,你们真正利用起来了吗?”
会议室里渐渐安静。
“京州不能只满足于做普通的区域中心城市。”吴光辉指着地图,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笃定,“京州要争取成为国家级枢纽城市。交通是枢纽,产业、创新和文化,同样都要成为枢纽。”
这番话一落,现场便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吴光辉却没有停下:“第一,依托现有高新技术产业园,建设国家级高端制造业基地。不能再满足于现在这种小规模发展,要把世界五百强企业引进来,逐步形成完整产业链。”
“第二,利用京州的区位条件,建设大型物流枢纽,把这里打造成连接东西、贯通南北的物流中心。这个项目,省里可以争取国家层面的政策和资金支持。”
“第三,文旅产业还要继续提档升级。几十亿的规模不是终点,目标应该是百亿级,乃至千亿级。刚才说的Ip战略,只能算开头。京州要敢想、敢做,还要敢于在全国争一流。”
掌声响起来,却显得稀稀拉拉。祁同伟也抬手拍了几下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再自然。
吴光辉的这些“大规划”,后来也被祁同伟带到了高育良面前。当天晚上,他赶到高育良家里时,高育良正在书房看书,见他进来,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吴光辉今天去京州了?”
祁同伟坐下,将当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。说到那些宏大的规划时,他刻意保持着客观,可话里的保留,还是被高育良听了出来。
“你觉得他的想法不现实?”高育良问。
祁同伟沉默片刻:“老师,我不是说那些目标不现实。我只是觉得太急。京州现在的底子,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。硬要往上推,最后多半会变成面子工程、政绩工程,表面好看,实际没什么用。”
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,只放下书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同伟,你知道吴光辉为什么能在这个年纪坐上省长的位置吗?”
祁同伟摇头。
“他的仕途一直很顺。”高育良缓缓道,“从国企到部委,从处长到副部长,几乎每一步都走得很准。”
祁同伟心头微微一震。
高育良接着说:“有背景,有能力,也有野心。想在汉东干出一番事业,本身不是坏事。问题是,他走得太顺,也没有在基层真正待过。他不清楚,地方上的事情不是靠画饼就能解决的。”
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高育良看着他,话锋随之转得更深:“你对他有意见,很正常。但别忘了,他是省长,你是省委常委、京州市委书记。你们既是上下级,也是合作关系。可以不认同他的思路,却不能公开顶撞;执行的时候可以按自己的判断来,但不能当面跟他对着干。”
“老师,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你不能忘。”高育良的语气放缓,“你是汉大帮的人,是我的学生。吴光辉再年轻,再有背景,到了汉东,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配合。这不是摆资格,而是政治现实。他能不能在这里把事情做成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配不配合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,祁同伟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高育良最后说道:“所以,不用过分担心他的那些大规划。该听就听,回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。他要是逼得太紧,我来出面。你眼下要做的,就是把京州继续干好。京州干好了,你在汉东就有底气;有了底气,就不怕任何人。”
祁同伟郑重点头:“老师,我记住了。”
从高育良家出来后,他坐在车里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老师这一番话,总算让他心里有了底。
吴光辉有背景、有野心,想在汉东做出成绩,可他太急于证明自己。那些蓝图听起来漂亮,真正落到地方,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场面子工程。
祁同伟要做的,是在不公开对抗的情况下守住京州的发展节奏。该办的事情,一件都不能少;不该办的事情,也一件都不能多。
赵达功临走前提醒过他,要学会藏锋。高育良也说过,不管谁来当省长,他的任务始终是把京州的事情干好。
后来,省政府的那场会议被许多人反复提起。人们记住它,并不是因为会议本身有多么重要,而是因为会上发生的一切,最终成了一面映照汉东官场百态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