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开口道:“赵达功同志,恐怕要调走了。”
祁同伟怔了一下,刚才还算平稳的心绪顿时被搅乱:“调去哪里?”
“现在还没有准信。”高育良说,“不过今天那位大领导来京州,除了视察,还有一项重要任务,就是考察赵达功。”
祁同伟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节。大领导分管经济,赵达功身为省长,这些年抓经济确实有成绩。若是被对方看中,调动甚至高升,都不是没有可能。
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,赵省长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?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:“有这个可能。大领导这次明面上是看京州,实际上也在看干部。他到文旅产业和工业园区都问了不少细节,看起来是在问你和吴市长,真正留意的还有赵达功。”
祁同伟把白天的场景在脑中过了一遍。大领导几次提问时,目光都曾落到赵达功身上;赵达功作答也很有分寸,既显出对分管工作的熟悉,又没有抢下面同志的风头。
“赵省长自己清楚这件事吗?”
“当然。”高育良笑了笑,“到了他这个级别,哪次视察是为什么来,心里都有数。大领导在工业园区说的那些话,表面是在肯定你,也是在肯定赵达功。提到你、肯定你,这话既是说给你听,也是说给赵达功听。”
这层意思,祁同伟听明白了。
高育良与赵达功共事多年,对他的能力一直认可。若赵达功真能高升,对汉东未必是坏事;但省长的位置一空,省里的政治格局势必跟着变化。
祁同伟心里微微一动。省长空缺,意味着有人要往前迈一步。他下意识看向高育良,后者却先提醒道:“我会向上面大力推荐你。不过,省长这个位置肯定有人争。到时候,京州的工作也可能受到影响。你还年轻,这个位置未必轮得到你,先把心理准备做好。”
祁同伟没有急着接话: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是要你稳住。”高育良神情认真,“赵达功如果调走,省里会有一段时间的动荡。你是京州市委书记,也是省委常委,肯定会有人来找你。别轻易表态,更不要急着站队。”
祁同伟郑重应下:“老师,我记住了。”
高育良又提起赵达功白天说过的那句话:“他说‘京州的事,就是汉东的事’,不全是场面话。真要走了,你在京州把工作做好,对他也是政绩。趁他还在,就把京州的基础打牢,他会全力支持你。”
祁同伟心头一热:“老师放心,我一定把京州的工作抓好。”
“好。”高育良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今天都累了,回去休息。这件事你知道就行,不要外传。”
祁同伟答应下来,随后告辞离开。
出了省委大楼,夜风迎面吹来。他站在台阶上,抬头望着夜空,心里仍在盘算赵达功调动带来的变化。
白天工业园区里,大领导询问无人机项目时的神情,又浮现在他眼前。那不是随口一问,是真有兴趣;赵达功在旁补充的内容,也恰到好处。如今再想高育良的提醒,他越发觉得接下来的汉东政坛不会平静。
省长的位置一旦空出来,盯着它的人不会少。于华北会不会动心?其他常委又会怎么想?那些等着机会的副省级干部,恐怕也各有盘算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朝自己的车走去。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把京州的工作做好,把自己的位置站稳。只要行得正,就不必怕风浪。
车子启动,慢慢驶进夜色。祁同伟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城市,在心里告诉自己:不管谁来当省长,京州的事都得干好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刚到办公室,电话便响了起来。赵达功的秘书打来电话,说赵省长想请祁书记上午过去坐坐,问他有没有时间。
祁同伟立刻答道:“有时间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在窗边停了片刻。赵达功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找他,究竟是想安抚几句,还是另有考虑?他没有继续猜下去,收拾好手头的事便出了门。
祁同伟到省政府时,赵达功的秘书已经等在楼下。秘书领着他上楼,路上只说赵省长正在办公室等候。电梯门合上,祁同伟心里又掂量了一遍:昨天高育良刚说赵达功可能调走,今天对方就单独约见,这次谈话显然不只是寒暄。
到了办公室门口,秘书敲门通报:“赵省长,祁书记来了。”
赵达功原本站在窗前,闻声转过身,笑着招呼:“祁书记,快请进。”
祁同伟进屋后,在赵达功示意下坐到沙发上。秘书送来茶水,很快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门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。
赵达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先谈起昨天的视察:“祁书记,辛苦你了。领导对京州的工作很满意,你这个头带得不错。”
“赵省长过奖了。”祁同伟客气道,“主要还是省委、省政府领导有方,我们都是照着部署落实。”
赵达功摆摆手,没让他把话说得太谦虚:“京州这段时间的变化,我看得见。干部的精神面貌变了,工作推进也有力度。尤其是用人,你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他说到张树立和孙连城,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:“这两个人能用起来,不容易。”
祁同伟听出这是在肯定自己的用人思路,便回应道:“用人关键还是看能不能干事。张树立同志原则性强,孙连城同志有基层经验,给他们合适的平台,就能把本事使出来。”
赵达功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用人之长,也要容人之短,一把手得有这个本事。你这点做得比李达康好。”
他随后提到吴市长对祁同伟的评价,说吴市长觉得他格局大、尊重人,两人配合得很愉快。
祁同伟没有居功:“吴市长是老同志,经验丰富,我跟他共事,也学到了不少。”
“你们配合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赵达功说,“京州是汉东的经济重镇,你这个市委书记和我这个省长,都得支持京州把工作做好。”
他说完又喝了口茶,把杯子放下,神情也随之认真起来。
“今天请你过来,是有件事要说。”
祁同伟心里一紧,知道谈话终于到了正题。
赵达功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我可能要调走了。”
这消息祁同伟昨晚已经听高育良说过,可从赵达功本人嘴里讲出来,仍然有不同的分量。他让自己显出恰当的意外:“赵省长,这也太突然了。”
“没什么突然不突然。”赵达功语气平静,“到了这个位置,调动很正常。昨天大领导来,确实是考察。正式文件还没下来,但事情基本定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:“我在汉东工作了几年,对这里有感情。京州的发展,我一直看在眼里。你来了之后,变化很明显,我也高兴。”
祁同伟认真听着,没有贸然接话,只在心里琢磨赵达功此番谈话的用意。
赵达功接着说:“我走以后,省长的位置会空出来,省里的局面也会变。你既是省委常委,又是京州市委书记,肯定有人来找你。我今天找你,就是想把几句话先说清楚。”
“赵省长请讲。”祁同伟正色道,“我认真听着。”
赵达功打量着他,目光里既有对后辈的期许,也带着审视。沉默片刻后,他才开口:“祁书记,你从公安厅一路走到今天,经历的风浪不少。高书记现在是省委书记,对你寄予厚望。有他在,你在汉东的位置很稳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,没有出声。
赵达功却随即转了话锋:“可也正因为稳,才更要小心。”
祁同伟微微一怔。
赵达功看着他,接着说道:“你知道什么叫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’吗?你现在就是那棵秀于林的树。”
祁同伟心中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