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达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比先前更沉了些:“你太年轻了。四十出头就坐到省委常委、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,整个汉东都在看你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也有人专等着看你出错、看你摔下来。你做得好,他们觉得理所当然;稍有差池,就会有人说你不过是靠高书记撑着。”
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视线落在祁同伟脸上:“你干过公安,应该懂得,最难防的不是站在明处的人,而是那些不动声色等你犯错的人。到了你现在这个位置,不必再急着证明自己能斗、能干。更要紧的,是别让所有人都觉得非得跟你斗一场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话。赵达功这几句并不绕弯,却叫他心里渐渐沉了下去。
“你来京州以后,调整人事、推动工作,做得很有魄力,成绩也摆在那里。”赵达功接着说,“可你有没有换个角度想过,别人看见这些会怎么想?”
他提起张树立和孙连城,说这两个人得到了重用,说明祁同伟用人有眼光。可那些被调整下来的人,以及原本觉得自己该往上走却没能如愿的人,未必会把这件事看成理所当然。嘴上不说,不等于心里没有想法。
“现在高书记在,别人不敢轻易动你。可他总有退下来的时候,你不能把往后几十年的路,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。”赵达功顿了顿,又道,“你背后还有孟书记,我知道。但孟书记年纪也不小了。说到底,人得靠自己。”
这番话直白得近乎刺耳,祁同伟却听出了其中的提醒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把赵达功的话记在心里。
赵达功的语气缓和下来:“我不是让你不干事,更不是叫你缩手缩脚。我是提醒你学会藏锋。”
“藏锋?”祁同伟重复了一遍。
“没错。”赵达功说,“你像一把好刀,锋利,能办事。可刀若时时露在外面,最先磨损的也是自己。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,平常收在鞘里,才不至于太早卷刃。”
他说着起身走到窗边。阳光落在窗沿,他背对祁同伟,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旧事:“我年轻时也觉得什么事都该冲在前面,什么话都可以直说,谁也不必顾忌。后来吃了亏才懂,有些人越有本事,越不会把锋芒摆在脸上。”
赵达功转过身来,提到李达康:“你在汉东经历过不少事,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。强势,锋芒太露,得罪的人又多。等到出了事,墙倒众人推,愿意替他说话的人又有几个?”
祁同伟沉默下来。李达康的结局浮现在脑海里,赵达功的提醒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重。
回到沙发旁坐下后,赵达功没有再谈过去,而是把话落到祁同伟自己的前途上:“你现在最大的本钱,不是能力,也不只是政绩,是年轻。四十多岁就进了省委常委班子,这样的人全国有几个?只要稳稳当当做事,不犯大错,二十年以后能走到哪一步,你自己想得到。”
“但年轻也是招人眼红的地方。你有时间,前途又看得见,盯着你的人自然多。越是出色,越容易有人想办法把你拉下来。”
他稍稍停顿,逐条说得清楚:“办事时,别总把自己推到最前面;有了成绩,把功劳分给身边的人;说话留些余地,做事也给别人留面子。不要让人觉得什么都由你来做,什么功劳都落在你身上。”
祁同伟心里一震。这些话,高育良从未这样对他说过。高育良教他做事、用人、把握大局;赵达功此刻提醒的,却是如何在这个位置上走得更稳、更远。
赵达功看出他的神色,笑道:“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直?”
“赵省长是为我好,我明白。”祁同伟答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赵达功点点头,“高书记是你的老师,他想看你做出成绩,自然会推着你往前走。我就不一样了,我快走了,说这些也没什么顾忌。换作平时,我未必会跟你讲这么透。”
他说完起身去了办公桌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交到祁同伟手上:“这里列了一些省里可以争取的项目和资金。你看过以后挑几个京州最急需的,我离开之前还能给你批下来。”
祁同伟翻开文件。几十项内容排得密密麻麻,从基础设施到产业扶持,涉及京州发展的多个方面。他看完后抬头,赵达功却没有让他急着作决定。
“这算是我临走前能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。”赵达功说,“但别把项目全揽在自己手里。分给下面的人,让他们去争取、去落实,你把好方向就够了。你拿得越多,功劳越大,盯着你的人也会越多。让下面的人也有事做、有成绩,他们才会真心跟着你干。”
祁同伟郑重地点头:“赵省长,我记住了。”
赵达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记牢藏锋这两个字。你是把好刀,但得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。”
祁同伟起身告辞。走到门边时,赵达功又叫住了他。
“祁书记,还有一句话。”
祁同伟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赵达功缓缓说道:“高书记是明白人,也是真心盼着你成才。可他有时太想把你推出来,反倒容易让你站到风口浪尖。以后遇到事,多自己想一想,别什么都照着他的意思办。”
祁同伟心头一动,一时没有说话。
赵达功笑了笑:“我这个外人,多嘴一句,你听听就好。”
离开省政府后,祁同伟坐进车里,却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。赵达功刚才的话在他脑中一遍遍响起,像是把他过去没认真想过的事,逐一摆到了眼前。
藏锋。
从公安厅到京州,从市长到市委书记,他一路走得顺。有高育良支持,也有政绩在手,真正让他停下来反省的时候并不多。如今想来,赵达功提醒的那些人并非不存在:有人看他行事,有人等他失误,也有人盼他栽跟头。
他握着文件,想起赵达功说的几句话:做事别总冲在最前面,有了功劳要分给别人,说话做事都该留有余地。项目拿得越多,盯着他的人也就越多。
刚到京州时,他大刀阔斧调整人事,提拔张树立和孙连城。当时他只觉得这是用人该有的决断,却没细想那些被换下来的人会作何感受。常委会上,他也常常事事表态、件件拍板,自认是敢于担当,现在才意识到,那些被压下意见的人未必毫无怨气。
回到京州,祁同伟没有马上召集会议。他先在办公室里独自看完那份清单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赵达功的意思很明白:项目要争,但不能让所有成绩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他拿起笔,先圈出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扩建项目。这个项目关系到京州未来发展,必须争取。随后,他又在京州至省城的高速公路扩建工程旁作了标记,这是基础设施建设的关键,也不能放下。
剩下的项目,他打算分给真正用得上的部门和区里。光明区老旧小区改造,可以交给孙连城争取;孙连城从光明区出来,对当地情况熟悉,也一直惦记着这个项目。吕州区产业转移示范区,则交由吕州区委书记去争取。至于其他零散项目,就让各个部门按职能认领。
笔尖停下时,清单上已经分出了轻重和归属。祁同伟靠回椅背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做一把手,不是把所有事都抓到自己手上,而是让下面的人愿意做事,也能做成事。功劳分出去,队伍才能更愿意跟着他往前走。
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,照亮了那些密集的项目条目。祁同伟看着这份清单,心里对赵达功多了几分感激。这位被称作最强副部的老政客,确实看得深,也把话说到了要害处。
第二天,祁同伟把吴市长、孙连城、张树立等人召集到一起,将项目清单摊在会议桌上。以往这类事情,他往往很快就会定下方向;这一次,他先让大家看清项目内容,再开口征求意见。
“这些项目是赵省长给京州的。”他说,“哪些最急,哪些跟你们各自分管的工作最贴合,大家都说说。咱们商量着定,不用我一个人先拍板。”
吴市长略感意外,看了祁同伟一眼。孙连城也迟疑片刻,像是没想到祁同伟会先把话语权交给大家。
祁同伟朝孙连城笑了笑:“连城,先说说光明区老旧小区改造。这个项目,你应该最清楚。”
孙连城立刻坐直了些:“祁书记,光明区有几个老旧小区,基础设施确实老化,群众反映也比较集中。要是能争取到省里的资金,今年就能开工。”
祁同伟在清单上作了标记:“好,这项由你牵头。需要市里协调的地方,直接跟我说。”
孙连城脸上顿时有了喜色:“谢谢祁书记!”
见他领了任务,其他人也陆续提出各自分管领域需要的项目。祁同伟听完意见,依照职责把项目逐一交给相关人员,没有再把所有事项都留在自己手里。祁同伟一一答应,把项目分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