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心里有了数：公安局长这个重要位置，既然他开口要了，给吴市长也没什么损失。何况程度熟悉京州，安排他过去，正合适。
他把名单放到桌面上，接着谈起另外几项：“纪委副书记的人选，我也想调整一下。还有几个县的一把手，部分岗位需要重新安排。”
说完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名单，递给吴市长。吴市长接过去，起初还按着自己的思路逐项查看。看了几页后，神情渐渐有了变化。
他原以为祁同伟刚到京州，必定要借人事调整大幅换人，把市委、市政府的重要岗位都安插上自己信得过的人。甚至连最坏的局面都想过：倘若祁同伟要动他的市长位置，他恐怕只能去找赵达功商量。
然而名单上的要求并没有那么多。公安局长、纪委副书记，再加上几个县的主要负责人，都是分量不轻的岗位，可放在市委书记面前，这样的调整仍算克制。祁同伟并没有要把吴市长的整份方案推倒重来。
吴市长抬眼看他，仍有些不敢相信：“祁书记，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祁同伟神色平和，“你在京州工作多年，熟悉这里的情况。你拟的方案，我认真看过，大多数同志都合适。我只是对几处关键岗位，补充了自己的想法。”
吴市长一时没接话。他是赵达功的人，过去也没把自己和祁同伟看作一路。接手之前，他已经做好了与新书记在人事上来回较量的准备。可眼下，祁同伟只提出几项调整，其他人事安排仍留给他参与决定。
这不像是单纯给他留面子。更像是愿意认可他的工作，也愿意让他在京州继续发挥作用。
吴市长不由想起李达康主持工作时的情形。那时候，大事小事都要由李达康亲自过问，他们这些副手往往只能跟着安排走，想施展手脚并不容易。祁同伟同样有主见，也有强势的一面，却并没有把所有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。
他看着桌上的名单，心里的戒备松动了几分。懂得放权，也肯尊重合作的人，至少值得认真相处。
吴市长站起身，郑重表态：“祁书记，您提到的这些岗位，我会尽力落实。今后京州的工作，我也会全力配合。”
祁同伟随即起身与他握手：“吴市长，咱们一起把京州的工作做好。”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吴市长心里生出几分敬意。祁同伟的厉害，并不是一上来就锋芒毕露，而是能让人看清他的分寸，也愿意让人心服。
赵达功曾叮嘱过他，有了什么心结，多去汇报沟通。可这一刻，吴市长忽然觉得，或许不必把每件事都看成一道需要提防的关口。祁同伟至少已经表现出了合作的诚意，他也愿意给这份诚意一个机会。
离开吴市长办公室时，祁同伟心情不错。人事调整的方向已经谈妥，他给了吴市长应有的尊重，对方也接下了他提出的关键人选。接下来的工作，至少有了一个顺畅的开头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祁同伟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的京州街景。高育良说过的话又浮上心头：把握好大方向，其他的，放手让他们去干。
他明白老师的意思。一把手不是事事亲自插手，而是要让下面的人愿意干、能够干。张树立、孙连城这些人，只要有机会、有平台，就有可能做出成绩；吴市长也一样，得到尊重和信任，才更可能成为真正能共事的伙伴。
京州的未来，值得期待。
三天后，京州市委常委会按期召开。常委们陆续进入会议室，各自落座。吴市长坐在祁同伟左手边，祁同伟右侧是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。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坐在中间，其他常委依次就座。
人到齐后，祁同伟轻敲桌面，会议室很快静了下来。
“今天主要讨论人事调整。此前，市委已经围绕部分岗位进行了酝酿。请吴市长介绍一下拟任人选。”
吴市长翻开文件夹，开始宣读方案。
“拟提名程度同志担任市公安局局长。程度同志曾在光明分局工作多年，熟悉公安业务，政治过硬，能力突出，符合岗位要求。”
众人安静听着，偶尔低头记录。随后，吴市长又念到拟提名刘建国同志担任市纪委副书记，以及调整吕州区、光明区、新城区主要负责同志等内容。
前面的安排都没有引起太大反应。直到最后一项，吴市长停了停，才把人选说出来：拟提名孙连城同志担任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。
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一下。常务副市长？孙连城？那个曾被李达康安排到少年宫的孙连城？几名常委互相看了看，神情里都是意外。
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迟疑着问：“吴市长，这个……是孙连城同志？”
吴市长点头：“没错，就是孙连城同志。”
低低的议论声随即在会议桌周围响起。有人记得他在少年宫工作，也有人提起当年信访办窗口的事，想不通他怎么会一下进入常务副市长的拟任名单。
张树立没有加入议论，心里却掀起了波澜。他没想到，祁同伟不仅要启用孙连城，还准备让他担任常务副市长。这是实实在在的要职。他不禁朝祁同伟看去，对方仍旧神色平静，仿佛这项安排并不意外。
议论声渐渐停了，众人的目光转向祁同伟。
祁同伟开口道：“孙连城同志的情况，我了解过。有人觉得他懒政、不作为。我想问问在座的同志，有谁在光明区干过？有谁真正待过基层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当年光明区信访办的窗口问题，群众意见很大。孙连城不是不想解决，而是手头没有钱。光明区的财政状况，大家都清楚。李达康同志要求他整改，他最后也改了。这至少说明，他不是干不了事，而是需要资源，也需要支持。”
祁同伟稍作停顿，语气随之坚定下来：“现在，我愿意给他资源和支持。我相信，他能做出成绩。”
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有人低头思索，也有人显然改变了看法。张树立听着这番话，心里受到触动。
沙瑞金当年到京州调研时，曾当面批评过他“软弱”，说他在纪委工作多年，原则性是有的，却有些问题该查不查、该办不办，照这样下去会出问题。那几句话张树立一直记得。此后，他在京州的处境变得微妙。李达康没有动他，却也没有再重用他。他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干了几年，看着别人陆续提拔，自己却始终停在原处，几乎认定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。
祁同伟到任后，局面却不同了。他没有撤换张树立，仍让他担任纪委书记；如今又提出提拔孙连城。张树立看到的，是祁同伟没有只凭旧印象给人贴标签，而是愿意看一个人现在能不能干事、有没有能力。
祁同伟转向他：“树立同志，你怎么看这份名单？”
张树立坐直身子，认真说道：“祁书记，我赞成。名单体现了市委重实干、重实绩的用人导向，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，让能干事的人有舞台。孙连城同志我接触过几次，他有想法，也有经验。给他平台，我相信他能把工作做好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，又问其他常委：“大家还有意见吗？”
常委们彼此看了看，最后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。祁同伟敲了敲桌面：“那就按这个方案定。会后依程序报批。”
常委会结束后，众人陆续离开。张树立走出会议室，迎面碰上孙连城。显然，孙连城已经知道了拟任消息，站在那里，眼眶泛红。
“张书记……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。
张树立走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连城，好好干。祁书记信任你，别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孙连城用力点头，嗓音发颤：“张书记，我记住了。我从没想过还能有今天。当年李书记把我安排到少年宫，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现在祁书记肯提拔我，我一定尽全力把工作干好。”
张树立看着他，也想起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的感受，心里多了几分理解。他对孙连城说道：“走吧，去祁书记办公室，当面感谢一下。”
两人一同来到祁同伟办公室门口。秘书进去通报后，祁同伟让他们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