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公安系统多年的工作经历,早已把祁同伟的警觉磨得极高。面对这种敏感的人事安排,他没有继续在飞机上谈下去。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,一旦消息泄露,整个汉东都可能因此掀起风浪。
京州此时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这场人事变动虽然以选举的名义进行,可所有人都清楚,祁同伟才是最大的变数。他刚到京州,必然要把几个信得过的人放到关键位置上,而这件事,直接牵动着京州班子的组成。
吴市长因此坐立难安。
名义上,他和祁同伟同为京州市的主要负责人,可祁同伟还有省委常委这个身份,根本不是他能够相比的。倘若祁同伟坚决反对他连任市长,他就算有再多想法,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。
虽然他的年龄本来也快到节点了,但他仍旧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权力中心。他不愿意去人大,也不想去政协,毕竟一旦去了,往后几年都只能眼看着别人掌权。那种失去权力的滋味,光是想一想,就让他浑身发紧。
越想越慌的吴市长,终于拿起电话,拨出了一个号码。
赵达功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三声,才被接起来。
“吴市长?”
赵达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吴市长是他的人,这通电话来得突然,却并没有让他觉得厌烦。
听见赵达功的声音,吴市长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,只是语气仍旧透着慌张:“赵省长,您现在在办公室吗?”
赵达功立刻听出了不对劲,语气随之沉了下去:“京州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,京州没出事。”吴市长赶忙解释,“只是有件急事,我想当面向您汇报。”
赵达功看了眼手边的文件。既然手头正好有些空闲,他便将文件搁到一旁,说道:“那你过来吧。”
电话挂断后,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,又点燃一根香烟。
吴市长偏偏在这个时候找过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?
香烟燃尽,赵达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随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没过多久,敲门声便响了起来。
“进来。”
秘书推门说道:“赵省长,吴市长到了。”
“他和我约好了,让他进来。”
秘书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
吴市长走进办公室时,赵达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安。这个在京州任职多年的市长,此刻显得心神不宁,连脚步都比平时急了几分。
“别站着了,坐。”赵达功指了指沙发,自己则在一旁烧水泡茶。
很快,茶叶的香气便在屋里散开。
赵达功把茶杯推到吴市长面前,神态从容:“先喝口茶,急什么?”
吴市长双手接过茶杯。赵达功毕竟是省长,手里握着的权力摆在那里,他只要坐在这里,吴市长便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。
一杯茶下肚,他的情绪终于平稳了一些。
赵达功见状,这才开口:“现在可以说了。究竟是什么事,能让一个京州市长急成这样?”
吴市长放下茶杯,声音里带着请求:“赵省长,您可一定要帮帮我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赵达功的脸色便微微一变。他坐直身体,沉声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说清楚。”
吴市长便把京州即将进行人事调整的事情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听完之后,赵达功没有立即说话,只是皱着眉沉思起来。
这下,他总算明白吴市长为何如此慌乱了。京州的动向,他一直都在关注。祁同伟到了京州以后,行事确实强硬,甚至给人的感觉比当初的李达康还要更加强势。再加上他和高育良之间的特殊关系,京州的干部自然会对他心存忌惮。
吴市长担心自己被换掉,并不是没有理由。
不过,赵达功终究是赵达功。他身为省长,想保住一个京州市长,还是有这个能力的。更何况,他也不愿意看到京州市长的位置落进汉大帮手里。平日里他和高育良相处得还算客气,可到了真正涉及利益的时候,他同样不会轻易退让。
“这件事你不用再担心。”赵达功终于开口,“我会去和高书记谈一谈。”
吴市长抬起头来。
赵达功看着他,给出了明确保证:“京州市长这个位置,还是你的。”
欣喜之色立刻浮上吴市长的脸,他连声道谢:“谢谢赵省长,谢谢您!”
赵达功点了点头,随即又板起脸来:“不过,以后遇到事情不能再这样慌慌张张。你是京州市长,首先要记住自己的身份。”
吴市长低下头,不敢插话。
“事情自己解决不了,还有我在。你看看今天这个样子,哪里像一个京州市长?”赵达功语气严厉地训斥道。
“对不起,赵省长。”吴市长小声说道。
赵达功轻哼一声,办公室里随即安静下来。
他不开口,吴市长便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吴市长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,刚一抬头,便发现赵达功正盯着自己。
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原本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。
“想说什么?”赵达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吴市长连忙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惭愧,不该因为这点事就乱了方寸。”
赵达功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:“记住这次教训,以后别再这样。你的事情,我会替你留意着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吴市长再次低头:“赵省长说得对。”
赵达功拿起茶壶,给他又添了一杯茶,语气也随之放缓:“我其实很欣赏你。”
吴市长一怔,抬头看向他。
“你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,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办法。李达康出事以后,你还能安然无恙,这也足以说明,你没有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。”
这一番话说下来,赵达功几乎把吴市长夸了一遍。那并不是他突然改变了性情,而是他一贯的用人手段。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他靠的就是会用人。在边西省经营多年,他手下聚拢了不少人,早已形成了不小的势力。
先敲打一番,再适时给出安抚,这种打一巴掌、给一颗枣的办法,他用得十分熟练。
“当然,你也不是没有缺点。”赵达功话锋一转,“不过谁还能十全十美?有缺点并不可怕,知道之后及时改正就行。”
他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:“以后有什么想不开的,或者遇到什么难处,多来跟我汇报。我的年纪比你大一些,又是省长,说不定总能帮你出个主意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格外重。
吴市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,惊讶地抬起头,正好对上赵达功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赵省长,我明白了。”吴市长郑重地点头。
他明白,赵达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。只要赵达功愿意出面,即便对手是高育良,也必须掂量一番。毕竟在名义上,两人同为省级主要领导。
“赵省长,我来给您添茶。”
吴市长动作很快,直接接过赵达功手里的茶壶。
赵达功嘴上说着“不用这么客气”,身体却没有拒绝,坦然接受了他的服侍。
有些交易,从来不需要摆到明面上说。两名身居高位的官员,就这样在几句劝告和几杯茶之间,完成了一次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换。
此时,飞机上的谈话也重新接了下去。
高育良听见祁同伟的顾虑,笑着说:“你倒是谨慎。”
“这种事情,回去以后再谈也不迟。”他说完,便没有继续追问。
连日奔波的疲惫压了下来,随行人员早已在座位上睡熟。高育良和祁同伟闲聊了一阵,也很快闭上眼睛,陷入了梦乡。
飞机返回京州后,两人去了高育良家中。
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这才把飞机上没有说完的话接上:“老师,刚才人多,我没把想法讲完。”
他放下茶杯,继续说道:“我在京州的工作目前还算顺利,只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会碰到不少人的利益。所以有些关键位置,我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高育良点头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现在整个京州都在盯着你,你想做什么都不容易。尤其是那些人,大多是李达康留下的老部下,我同样不放心。你有什么安排,尽管说出来,我来替你处理。”
祁同伟抬眼看向高育良。
那双眼睛里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,只要他开口,高育良就会毫不犹豫地替他清除障碍。对方有这样的决心,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。
可祁同伟只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老师,这次调整,我没有那么多要求。”
他顿了顿,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:“我只希望在几个关键岗位上,换成真正属于我的人。”
高育良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,只要祁同伟愿意,便把京州班子成员大范围调整一遍。谁能想到,祁同伟却没有这样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