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赵达功和于华北都点了头,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既然没有异议,那这件事就按刚才说的办。”
他随即看向祁同伟。
“祁书记,你怎么看?”
祁同伟没有犹豫,直接颔首。
“高书记,这个安排很合适。我原本也是这么考虑的。”
既然几个人都已经达成一致,高育良也不再耽搁,当场把吴春林叫了进来,将后续的具体安排交代下去。
事情落定,于华北和赵达功便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。
于华北先站起身,脸上挂着笑。
“高书记,今天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高育良和赵达功也跟着起身。
“于书记,瞧你说的,大家都是为了工作。”
高育良说得轻松,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有消失。可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真正的情绪,像是所有东西都被压在了笑意下面。
于华北心头一紧。
他虽然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敌意,却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。今天来高育良这里告状,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。
这个高育良,和裴一泓完全不是一路人。对方表面上越是和气,越让于华北不敢大意。
只是到了这个时候,他嘴上绝不能认输。
“高书记说得对,那我们就先告辞了。”
话说得还算客气,可于华北离开时的样子,明显比来时狼狈了不少。
高育良一直笑着把他送到门口。
等于华北走远,赵达功才开口解释:“高书记,我也是听说京州的行政系统出了些状况,眼看快要撑不住了,所以才跟着于书记过来看看。之前没有及时发现问题,是我的失职。”
“赵市长不必这么说。”高育良笑着接过话头,“我们都是汉东的父母官,对下面的事情多关心一些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”
赵达功没有再多说,寒暄过后便转身离开。
高育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,随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祁同伟的目光。
“同伟,这次永年县的事,你处理得不错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:“老师,最近事情太多,我一直没抽出时间向您汇报。不是故意瞒着您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。”高育良摆摆手,“你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,京州的事情,本来就该由你自己做主。就像我在汉东,也不可能大事小事都向上面请示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。
“我信得过你。只要你能把京州治理好,谁还能说出什么来?至于一个永年县,你放手处理便是。”
这番话让祁同伟听得很舒服,脸上的笑容也明显了些。
他当然知道,老师并不是在责怪自己,只是随口聊几句而已。两个人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,关系早已经不是普通师生能够相比的了。
祁同伟瞥了一眼已经合上的房门。
“老师,赵达功和于华北今天过来,恐怕不是单纯想了解情况。他们是想借着永年县的事情,给咱们上点眼药。”
高育良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赵达功还算克制,那个于华北就有些过头了。我早知道他们到了汉东之后不会马上服气。要不是顾及裴一泓和赵安邦的面子,我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难受。”
祁同伟只是应了一声。
“于华北就是这种脾气,不过他在汉东也掀不起多大的浪。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对于于华北,他确实没有放在心上。对方想在汉东和汉大帮斗,手里还差得远。
放下茶杯后,高育良忽然笑道:“不过这一次,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的魄力,比李达康强多了。”高育良看着他,“等永年县的事情处理完,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?”
祁同伟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。
“老师,我正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您。”
他略微停顿了一下,才继续说道:“永年县只是一个小县,可里面暴露出来的问题却这么多。那如果把范围放大,整个京州,乃至整个汉东,又会是什么情况?”
“这些年,反腐倡廉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,可从永年县的案子来看,距离我真正想要的效果,还有很大差距。”
祁同伟的语气逐渐坚定起来。
“所以,我打算让京州的反腐工作长期化、常态化,不能只在出了问题之后才去查。”
“李达康在京州这些年,确实把经济搞上去了。但发展不能成为掩盖腐败的理由。那些问题如果继续拖下去,早晚会把京州的根基一点点掏空。”
“这种情况,我不能接受。”
祁同伟把话说得很重,连高育良都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。
“同伟,你这个设想,确实有气魄。”高育良缓缓说道,“但你要明白,一旦把反腐变成常态,就等于要动一个很大的利益群体。”
“这件事稍有差池,阻力会一层接着一层。走不好,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话虽如此,他很快又表明了态度。
“不过,你想做的事情,我赞成。你只管去做,遇到任何问题,我都会支持你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“老师放心,我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不会冲动行事。侯亮平那种一头撞上去的做法,我不会学。”
高育良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许久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这个学生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看透。对方表现出来的政治素养,还有那份报国的心思,都让高育良越看越满意。
“你我最近见面不多。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,“既然今天谈到了这里,不妨再说说,你对京州未来有什么安排。”
这正是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情。尤其听完祁同伟刚才那番关于反腐的打算后,他对京州的将来,已经多了一些期待。
祁同伟笑着说道:“关于京州的发展,我确实有一些想法。只是现在条件还不够成熟,咱们私下聊一聊倒是可以。”
“京州眼下最严重的问题,不是经济,而是贪腐。”
“我的第一步,是在京州掀起一场反腐倡廉行动,先把该查的人查清楚,该处理的人处理掉。”
高育良来了兴致,却马上追问:“人查出来以后,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办?总不能只抓人,不管干部队伍的衔接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。
“这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了——干部年轻化。”
高育良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。
干部年轻化,上面一直在提,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真正推开。祁同伟这么一说,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“你是想借着查处贪腐干部,顺势推动干部队伍年轻化?”
“老师,正是这个意思。”祁同伟点头,“现在有些贪腐干部,已经成了混日子的老油条。他们既没有能力,也不愿意做事,坐在位置上却不承担责任。”
“他们整天想的不是吃喝,就是玩乐,根本没把正事放在心上。这样的干部留在队伍里,和蛀虫没有区别。”
“既然上面正好在倡导干部年轻化,那这批人就必须坚决拿下。”
他越说越有底气。
“拿掉他们,不代表我们就没人可用。基层还有很多年轻干部,他们长期被压在最下面,手里有新思路,也有新的办法。”
“这些人的短处,是基层经验还不够,可这并不能掩盖他们的优点。只要给他们机会,未必就会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差。”
高育良听完,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这个方向很好,我赞同。你按照自己的计划推进就是了。”
得到老师明确支持,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更浓。他拿起茶壶,又替高育良把杯子续满。
“干部队伍清理之后,接下来就该把精力放回经济发展上。”
“过去很多人都说李达康是经济能手,可我到了京州之后,花时间把实际情况摸清楚,想法已经变了。”
祁同伟端起茶杯,却没有急着喝。
“李达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干将。他只是把其他方面的代价都压下去,换来了经济数字上的增长。”
“这种路子不可能一直走下去。经济、环境和社会发展不能彼此冲突,更不能只顾眼前的成绩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所以,李达康那套发展方式,我们必须放弃,重新找一条更稳妥的路。”
“另外,他手下那些企业,大多属于重污染重工业。它们确实能带来经济效益,可这样的产业结构也有明显的局限。”
祁同伟喝了口茶,语气没有丝毫动摇。
“以后环境保护一定会越来越重要。发展经济的时候,不能把环境丢到一边。”
“而且,未来是科技的时代,这一点不会改变。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。”
“我的想法是,京州以后逐步减少重工项目的引进,把重点转到高科技企业上,用科技产业拉动新的经济增长。”
高育良问道:“可这样一来,前期的效果恐怕比不上重工业。”
“短期内当然会有阵痛,科技企业刚起步时,也不可能立刻交出漂亮的成绩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但等它们形成规模,最终产生的效益,一定不是传统重工能够相比的。”
“重工企业能走到哪一步,终究有上限。科技产业的空间,却要大得多。”
听到这里,高育良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说得好!”
他看向祁同伟,眼中的赞赏几乎不加掩饰。
“你的这个构想,我完全支持。我会安排人认真研究,没准将来还能把它整理成一种发展模式,在全省范围内推广。”
祁同伟笑着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考虑的。京州可以先做试点。”
“等京州走出一条路来,我还想把成果推广到整个汉东。京州原本就有经济基础,转型和探索不能落到别人后面。”
“等京州发展到一定程度,还可以反过来帮助汉东其他落后地区。”
他稍稍停了一下,举出了一个例子。
“比如岩台。因为各方面的原因,岩台的经济长期落后于其他地方。将来京州真正发展起来,就能对岩台形成带动。”
从干部队伍到反腐,再到产业转型和区域帮扶,祁同伟把自己的整体构想一一说了出来。
高育良听完,眼前一亮。
“同伟,你这不是只在处理永年县,而是在为汉东谋一盘更长远的棋。”
他从祁同伟的话里听出了强烈的自信,也看出了对方已经把眼前的问题和未来的布局联系到了一起。
“放手去做吧。只要这件事能够成功,整个汉东都会因为你而发生巨大的变化。”
祁同伟含笑点头。
这些话现在听起来还只是构想,可有了高育良的支持,构想就有机会真正变成现实。
两人谈完之后,祁同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他立刻给郑副组长打了电话,告诉对方不用顾虑太多,只管继续调查,市委会全力配合巡视组的工作。
郑副组长听到这番话,马上意识到,高层之间肯定已经发生过一场较量。
否则,李荣昌一直咬死不招,祁同伟又怎么会突然打来这样一个电话?
前后这些变化,已经足够说明汉东上面经历了一轮博弈。
郑副组长对此并不难理解。毕竟永年县三分之二的干部都出了问题,牵扯如此之广,上面的态度当然不会简单。
但现在祁同伟已经把话说清楚了,他也就不再迟疑。
既然市委让他放手查,那就尽管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