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的意思是,永年县现在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干部要被处理?”
高育良眉头拧了起来。
这段日子,他忙得厉害,祁同伟同样没有闲着,两人根本没多少时间坐下来沟通。再说,他身为省委书记,分管整个汉东,永年县只是京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,那里出了什么事,他自然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。
“是这样,高书记。”
于华北马上接过话头,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。
“我也是刚听到消息,觉得这事必须向您汇报,所以才急急忙忙赶过来。路上正好碰见赵市长,我们就先商量了一下,这才一起过来找您。”
高育良只淡淡应了一声,没在这句话上继续追问。
他把目光落到赵达功身上,赵达功含笑朝他点了点头。
这一眼,已经足够让高育良明白,这两个人今天来找他,绝不会只是为了永年县本身。
永年县不过是京州辖区里的一个普通县城,哪至于让赵达功和于华北同时跑过来?他们藏在话后面的意思,高育良多少也能猜到一些。
无非是想借着永年县的事,给汉大帮上点眼药。
“事情的大致情况,我已经清楚了。”高育良抬了抬手,“赵市长,于书记,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看法。”
于华北没有客气,率先开口。
“高书记,我觉得这样处理不太妥当。”
“永年县一下子有三分之二的干部被查,接下来这个县该怎么运转?行政系统本来就靠这些人维持,全部动起来之后,整个班子几乎就要停摆了。”
“人都没了,文件没人签,工作没人批,以后的事情还怎么开展?”
于华北语气严肃,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话。
高育良轻轻颔首。
“于书记的意思,我听明白了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赵达功。
“赵市长,你呢?”
赵达功脸上带着笑,先朝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高书记,我的想法跟于书记大体相同。不过,永年县的具体情况,我了解得不算多,所以也不好现在就下定论。”
“我不妨先说一件自己听到的事。京州派到永年县的巡视组,已经把当地大约三分之二的干部抓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从我个人立场来说,那些贪腐干部被查,我没有什么意见。可问题也确实摆在眼前,永年县的行政系统已经陷入瘫痪。”
“以前许多需要领导签字、部门审批的文件,如今找不到人处理,工作自然就卡住了。老百姓去办事,也见不到能够拍板的领导,时间一长,下面已经是怨声一片。”
赵达功摊了摊手。
“反腐当然要继续,可这个局面接下来怎么收拾,也得有人拿出办法来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比于华北温和许多,却把问题一层层摆在了桌面上。表面是在替永年县考虑,实际上每一句都藏着锋芒。
高育良听完,缓缓陷入沉思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道:“近年来,京州在反腐上一直保持着高压态势。可即便如此,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往里面跳,这始终是让我最头疼的地方。”
“无论是站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,还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,我都对贪腐深恶痛绝。”
“这些年,汉东的经济发展很快,老百姓的生活和整个汉东都发生了很大变化。但腐败问题横行,同样给汉东造成了不小的伤害。”
他抬起头,态度已经十分明确。
“所以,永年县这次的处理,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妥。”
话说到这里,于华北却没有准备收手。
“高书记,我并不是对反腐有什么意见。”
“我本人同样痛恨腐败。当年还在汉江的时候,面对钱惠人那样的腐败干部,我也是顶着压力,主张坚决查处。”
于华北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纵容这些人。只是这一次,永年县遇到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。现在不是查不查的问题,而是大量干部被抓之后,县里的行政机器直接停了下来。”
“照这个样子继续下去,永年县接下来怎么办?”
他看着高育良,补充道:“高书记,我没有别的意思,考虑的也是永年县和当地老百姓。”
高育良的眉头再次皱紧。
于华北说的确实有道理。
对于祁同伟在京州推动的事情,高育良一直是明确支持的。可问题在于,他最近对京州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,永年县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,他也没有亲自掌握,因此不能只凭几句话便继续表态。
他想了片刻,目光在赵达功和于华北身上扫过。
“这样吧,让祁同伟过来一趟。”
“咱们现在听到的,都只是旁人的说法。具体查出了什么,造成了什么后果,还是让当事人亲自汇报更合适。等听完他的介绍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。”
高育良看向两人。
“你们觉得呢?”
这个安排合情合理,赵达功和于华北都没有理由拒绝。
“那就让祁书记来一趟,当面问清楚情况。”于华北说道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见。”赵达功跟着点头。
见两人答应,高育良当即起身,拨通电话,把祁同伟叫了过来。
随后,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候。
没过多久,祁同伟便到了。
他推门进来,笑着打招呼:“高书记,赵市长,于书记,你们都在啊。”
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,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。
“祁书记来了,坐。”
高育良笑着站起来,特意称呼他为祁书记,并给他让了座位。
祁同伟朝几人颔首,坐下之后,先陪着他们闲聊了几句。
高育良没有耽搁太久,很快便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祁书记,今天赵市长和于书记过来,是因为一件京州的事情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,目光从几人脸上掠过。
“准确地说,是关于你们京州永年县的事。”
“最近,京州是不是向永年县派了一个巡视组?”
祁同伟点头。
“是的,高书记。我刚到京州任职,就发现永年县的问题很严重,所以马上安排了巡视组过去。”
“结果不查不知道,一查才发现,里面的问题远比想象中多。最近这段时间,我一直忙得焦头烂额,也确实还没来得及向各位领导详细汇报。”
高育良听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今天谈的,就是这件事。”
他把视线转向于华北。
“于书记,你先问吧。”
于华北微微一怔,心里转了几个念头,还是直接开了口。
“祁书记,我听到一个说法,永年县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干部都被抓了,这是真的吗?”
祁同伟看了他一眼。
从他进门看到赵达功和于华北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猜出了这两个人的来意。
他们哪里是单纯关心永年县,分明是想借这件事给汉大帮添堵。
不过,祁同伟并不担心。
在查办贪腐这件事情上,他站的是大义,是制高点。只要把永年县真正查出来的问题摆到台面上,谁也别想轻易把这件事压回去。
“是真的,于书记。”
祁同伟神色平静。
“巡视组查下去之后,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。凡是牵涉其中的人,最后都接受了调查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处理了一件普通工作。
于华北反倒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时接不上话,只能苦笑一声。
“祁书记,你这么做,我个人是支持的。”
“但我工作这么多年,也听过一句老话,水太清了,鱼就没地方待。”
“现在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,永年县的行政系统已经快要瘫痪。祁书记,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说到后面,他的语气明显重了起来。
祁同伟自然听出了其中的责备,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他最反感的,就是有人仗着资历和身份在自己面前摆出教训人的姿态。
“于书记,既然你问了,那我就说说我的打算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客气。
“您来汉东的时间还不长,对京州的具体情况更谈不上了解。刚才那句话,我也听过。此前确实有人劝我,说永年县的问题不要处理得太重,免得影响太大。”
“可我为什么还是坚持这么做?”
他停了一下,接着说道:“我对那句话的理解很简单。水清了,未必就养不出鱼;可水一旦变臭,里面养出来的东西,难道还能算是好鱼吗?”
“永年县如今不是水浑,而是水已经臭了。”
祁同伟抬起手,一项一项地数了起来。
“肆意贪污,包养情妇,违规收受贿赂,还有人给黑恶势力撑腰,充当保护伞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沉。
“这些不是我凭空说出来的,都是巡视组收到的举报信。我一封一封看过来,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?”
“永年县的老百姓到底做错了什么,才要摊上这样一群畜生?”
这一次,祁同伟没有留下半点情面。
“我不是没想过后果,也不是没考虑过影响。可这种干部如果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,永年县的老百姓会答应吗?”
“不答应!”祁同伟自己先给出了答案,“他们绝不会答应!”
话音落下,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都没有马上接话。
祁同伟说的,的确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。就连于华北也不得不承认,像这样敢于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干部,如今确实少见。
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,而是搞政治的。片刻的触动,改变不了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。
“祁书记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于华北重新开口,“我从心里佩服你。京州有你这样的书记,是老百姓的福气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永年县的行政系统已经快撑不住了,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“于书记,你说的这些,我当然清楚。我是京州市委书记,永年县也是京州的一部分。那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我心里同样不好受。”
“可眼下就像是在挤脓疮。脓不挤出来,伤口就不会真正好。挤的时候肯定会疼,这个过程也躲不过去。”
他语气坚定。
“如果任由这个脓疮继续拖着,永年县乃至整个京州,最后等来的就不是一时的疼,而是慢慢走向死亡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那种结果。我希望永年县好起来,也希望京州好起来,所以这一下,我必须挤下去。”
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将来别人怎么评价我,那是将来的事。至少现在,我没有别的想法,我心里装着的就是永年县的老百姓。”
这番话说完,屋里的几个人都受到了触动。
能够走到他们这个位置的,谁不是经过多年历练的人精?可像祁同伟这样,始终还保留着一股赤诚劲儿的干部,确实已经不多了。
沉默再次落了下来。
片刻后,高育良终于开口。
“这样,组织部的同志尽快去一趟永年县,协助当地重新组建干部队伍。”
“如果永年县原来的干部确实挑不出能用的,那就从外面调一批人过去。该抓的已经抓了,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,就把反腐这盘棋停下来。”
高育良说完,便把目光投向赵达功和于华北。
“赵市长,于书记,这个安排,你们还有什么意见?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嘴上再怎么厉害,也不敢在反腐的大义面前公然唱反调。
“高书记,我们没有意见。”
这一次,两人同时表明了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