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华北盯着面前的人，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你刚才说的，都是真的？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那人连忙点头，脑袋几乎快要垂到胸口。
“于书记，我哪儿敢骗您啊！我就是有几个脑袋，也不敢在您面前说假话。”
听着对方近乎哀求的语气，于华北缓缓点了点头。
这话倒是不假。
在汉东，尤其是到了他这个位置上，还真没有几个人敢拿假话糊弄他。
“行了，情况我知道了。你先出去吧。”
于华北挥了挥手，那人如蒙大赦，赶紧退了出去。
等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于华北才重新陷入思索。
“祁同伟，好手段啊。”
他一边摸着胡须，一边轻声感慨。
永年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麻烦，可在他眼里，这无疑是一个机会。
只要抓住这个机会，就能好好给祁同伟上点眼药。
高育良在汉东确实是一手遮天，但这并不代表他于华北就愿意低头，更不代表他会对高育良言听计从。
相反，只要能让高育良那里多出一点事情，他就觉得痛快。
这本来就是他的习惯。
当年还在汉江的时候，他就是这么做的。只要有机会，他从来不会闲着。
更何况，李荣昌的父亲和他关系不浅，曾经还是他手下十分忠心的人。
于华北又想了一会儿，心里很快有了决定。
这件事，他必须插手。
而就在李荣昌派人赶往京州求援的同时，永年县的局势也彻底乱了起来。
郑副主任带人回到永年县的第二天，便立即展开行动，以极快的速度将李荣昌、吴局长以及其他涉案人员全部控制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，巡视组又陆续对其他存在问题的官员采取了措施。
被抓进来的人越来越多，原本准备好的留置室很快就不够用了。没办法，郑副主任只能临时征集一些房子，当成新的留置场所。
永年县有问题的官员实在太多，多到让人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。
这天，郑副主任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，刚走进办公室，工作人员便赶紧起身打招呼。
“郑组长。”
郑副主任点了点头，走到一旁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最近情况怎么样？”
工作人员挠了挠头，神色有些为难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有什么就说，别吞吞吐吐的。”
郑副主任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工作人员这才叹了一口气。
“郑组长，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。到现在为止，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交代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他们统一口径，都说自己是被蒙蔽的，说我们抓错了人。”
听到这里，郑副主任冷笑了一声。
“还真会给自己找借口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又问道：“你们有没有告诉他们，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证据？”
“说过了。”工作人员点头，“可他们还是咬死不松口，说自己和王福有过节，是王福故意陷害他们。”
郑副主任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不见兔子不撒鹰，是吧？”
他站起身来，直接说道：“走，带我去看看。”
虽然没有口供，只要证据充分，同样可以依法处理这些人。
但这次被抓的，牵扯到了永年县三分之二的干部。如此多的人同时被查，却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有问题，这件事处理起来终究不太好看。
定罪倒不是完全做不到，可影响实在不好。
所以，郑副主任真正想要的，还是他们亲口交代。
工作人员领着他来到审讯室，推开门后，郑副主任直接走了进去。
李荣昌已经坐在里面。
他低着头，手指慢慢摆弄着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才抬起头，朝门口淡淡扫了一眼。
“李荣昌，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郑副主任率先开口。
李荣昌轻轻点头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郑组长，真没想到，咱们再次见面，居然会是在这种地方。”
郑副主任笑了一下。
“善恶到头终有报。一个人做了什么，就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。”
李荣昌抬眼看了他片刻，随后才开口。
“郑组长，我有句话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有话就说。”
李荣昌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，我做的一切都是别人栽赃陷害，你信吗？”
听到这个问题，郑副主任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李荣昌，你让我怎么回答？”
“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纪委工作，难道在你眼里，我就是个傻子？”
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既然我能把你带到这里，就说明我们手里有足够的证据。我跟你无冤无仇，难道还会专门跑来冤枉你？”
李荣昌摇了摇头。
“郑组长，你我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仇怨。”
“所以我才提醒你，别只听一个人的说法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继续道：“我和王福的关系没那么好，他平时本来就对我有意见。”
郑副主任听完，再次摇头。
“都到这个时候了，你还在说这些？”
“难不成我们只凭王福一句话，就能给你定罪？你真以为我们没有别的证据？”
他盯着李荣昌，语气十分直接。
“我们收到的举报材料里，关于你的举报可不少。”
李荣昌沉默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头说道：“我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“最后，组织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的眼皮便慢慢垂了下去，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。
见他彻底闭上了嘴，郑副主任也懒得继续浪费时间，转身离开审讯室。
到了外面，他点燃一支烟，站在那里慢慢抽着。
一名工作人员跟了出来，目光里带着一股狠意。
“郑组长，要不要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他就是想让李荣昌吃点苦头。
郑副主任摇了摇头。
“先别乱来。他现在还没有被定罪，而且以前还是永年县的县长，这样做影响不好。”
工作人员显然有些不甘心。
“可是他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郑副主任再次打断了他，“他不过是不肯认罪而已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，缓缓说道：“先把人关着，我们继续收集相关证据。”
“等证据搜集得差不多了，就可以直接处理他们。到那时候，无非就是顶格处理。”
工作人员听完，立刻用力点头。
他看李荣昌不顺眼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郑副主任又抽了几口烟，随后问道：“其他人呢？有没有开口的？”
工作人员应了一声。
“有一部分招了，但大多数人还是死扛着。”
郑副主任点了点头，忍不住感叹。
“这个永年县，还真是块硬骨头。”
此时的永年县，已经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大批领导被抓之后，县里的官场人人自危，谁都担心巡视组下一个找上的就是自己。
这种惶恐不安迅速蔓延开来，连永年县的行政系统都几乎停摆了。
许多必须由领导签字、点头才能推进的工作，全都被搁置在了一边。
没人愿意承担责任，也就没人敢拍板同意。
再加上巡视组还留在永年县，大家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做错什么，被请去“喝茶”。
既然做了可能出错，那干脆就什么都不做。
一时间，永年县的工作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一些有心人见状，便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到了省里。
整个永年县，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。
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里，于华北皱着眉头，翻看着从永年县送上来的各种消息。
看了许久，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永年县的情绪已经发酵到了一个程度，现在正是出手的时候。
于华北拿起桌上的材料，略微思索后，便起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要去找的人，是赵达功。
于华北很清楚，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，很难真正撼动高育良。因此，他打算把赵达功也拉进来。
赵达功是市长，他是省委副书记。两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，就算是高育良，也不能不认真对待。
很快，于华北来到了赵达功的办公室。
看到他进门，赵达功穿着一身灰色西装，笑着站起身，热情地伸出了手。
“于书记，真是稀客啊！”
“我正好到这附近调研，想着顺路过来，到赵市长这里讨杯水喝。”于华北笑着说道。
赵达功哈哈一笑。
“欢迎，当然欢迎！于书记以后可要多来啊！”
说着，他把于华北迎进了办公室。
嘴上虽然热情，赵达功心里却根本不相信于华北只是路过调研。
于华北专门找到他，肯定是有事情。
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情，他暂时还猜不透。
两人落座后，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。
他们平日里来往并不算多，可此时说起话来却格外亲热，半点尴尬都没有。
两个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手，演起戏来，自然谁也不比谁差。
聊了好一阵，于华北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。
“赵市长，最近有件事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赵达功心里猛地一沉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，顺势问道：“于书记说的是哪件事？”
“这段时间，经过我手里的事情太多了。您要是不说具体一点，我还真想不起来。”
于华北叹了一声。
“是京州永年县的事。”
赵达功脑中迅速回想了一遍。
他最近确实看过一些关于永年县的消息，不过嘴上却依旧装作不知情。
“京州永年县？那边出什么事了？我没听说啊。”
于华北看了他一眼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最近，京州派出巡视组去了永年县，连永年县县委书记、县长在内，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干部都被抓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不满。
赵达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，听了这几句话，便已经猜到了于华北的目的。
于华北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告诉他这些，分明就是想拉他一起给高育良施压。
“三分之二的干部都被抓了？”赵达功皱了皱眉，“巡视组到底是怎么查的？难道这三分之二的人全都有问题？”
于华北连忙接过话头。
“赵市长，这也正是我想说的。难道永年县的干部，就全都是腐败分子？”
“我看未必。依我看，恐怕是巡视组把事情搞得太过了。”
赵达功没有接话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这件事牵扯到京州，而京州是祁同伟的地盘。
他很清楚祁同伟和高育良之间的特殊关系，在没有弄清楚之前，自然不愿轻易表态。
见赵达功沉默，于华北也不着急，继续说道：“我在永年县认识一个人。前段时间，他来找过我，还提到了那边的情况。”
“现在的永年县，已经乱成一团。政府部门找不到办事的人，行政系统也差不多瘫痪了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，肯定不行。”
赵达功短暂地沉思起来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于华北在设局，可事情既然已经牵扯到政府部门，他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一来，政府部门必须保持正常运转；二来，也能借着这个机会，给高育良添些麻烦。
想到这里，赵达功终于开口。
“照这样下去，确实不是办法。”
“老百姓要办事，却连个能签字、能做主的人都找不到，这算怎么回事？”
他看向于华北，随后说道：“这样吧，我给祁同伟打个电话，让他过来一趟，先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
于华北听完，立即伸手按住了赵达功。
“赵市长，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。”
赵达功看着他。
于华北沉声道：“它不光牵扯到京州市委，还牵扯到了省纪委。”
“哦？”赵达功脸上露出几分惊讶。
于华北解释道：“祁同伟把省纪委的副主任调到了永年县，让他担任巡视组组长。”
“既然省纪委也被牵扯进来了，光把祁同伟叫过来，恐怕解决不了什么问题。”
赵达功的眼珠微微一转，顺势把问题推了回去。
“那于书记觉得，应该怎么办？”
于华北看着他，直接说道：“我看，我们还是亲自去见一趟高育良书记，把永年县的情况当面向他汇报。”
“毕竟这件事同时牵扯到纪委和京州市委，最后能做主的人，还是高书记。”
赵达功略微想了想，便点头答应。
“好，那我们就去见高育良书记。”
两人没有再耽搁，起身一起朝高育良的办公室走去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，此行表面上是为了永年县的工作，实际上却是想借着这件事给高育良上眼药。
只不过，这些心思谁都没有摆到明面上。
高育良办公室里，高育良皱着眉头，听完了两人的汇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