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祁同伟不留余地的话,彭副市长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祁书记,您先听我解释……”
他刚开口,祁同伟便抬手打断了他。随后,祁同伟指向桌上的材料,示意彭副市长先把东西看完。
“彭老,您先看看这些,再说其他的吧。”
彭副市长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拿起材料,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。
可随着阅读继续,他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材料里列着的,全是王福这些年做过的事情。纪律方面的问题,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,一桩接着一桩,而且每一件都严重得让人心惊。
彭副市长的眼睛越瞪越大,看到后面时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。
祁同伟没有催促,只端起茶杯,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,等着他把材料看完。
许久之后,彭副市长揉了揉眼睛,又指着那几页纸问道:“祁书记,这上面的东西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祁同伟点头,“这些问题,都是这次巡视期间群众举报上来的。大部分内容我们已经安排人核实过,基本没有冤枉他。”
这句话落下,彭副市长握着材料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这个畜生!”
他咬牙骂了一句,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我原来还以为,他最多就是犯了点小错,没想到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。无法无天,简直无法无天!”
之前他一直以为王福是被人针对,甚至可能是遭了陷害。可现在看完这些材料,他才发现,哪里有什么陷害?王福自己做下的问题,根本就不小。
就凭这些事情,王福被抓进去,完全不算冤枉。
彭副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祁书记,刚才的话,我收回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痛心之色。
“王福犯下这么多事,我这个当岳父的也不能再替他说情。就算他是我亲自撞见的,我也会按规矩严肃处理。”
祁同伟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彭老,咱们还是按照组织程序办。至于是不是严肃处理,这话不用特意说。他的问题摆在那里,哪怕正常处理,最后的结果也不会轻。”
彭副市长听完,没有再犹豫,直接点了点头。
“祁书记,今天是我多嘴了。”
“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祁同伟笑道,“您也是被他蒙在鼓里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阵,祁同伟便让人把彭副市长送了回去。
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祁同伟坐在原处,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这一次,不管是谁来替王福求情,他都不会放过王福。
他最厌恶的就是官场上的油滑之徒,更看不起那些手握权力却不干人事的人。偏偏王福两样都占全了,既是个官油子,又做尽了不该做的事。
所以,谁来开口都一样,他只会公事公办。
想到这里,祁同伟拿起电话,拨给了郑副主任。
“郑副主任,王福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电话那头,郑副主任的语气有些为难。
“祁书记,人已经控制住了。可王福嘴很硬,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。”
祁同伟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他是在等人。”
郑副主任立刻说道:“我也是这么判断的。以我办案这么多年的经验看,他就是在等一个能替他撑腰的人。这两天我们问了不少次,可他始终闭着嘴,什么都不交代。”
祁同伟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他等的是他岳父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你告诉王福,他岳父已经来过我这里,想让我放人,但我拒绝了。”
这句话一说完,郑副主任差点从车里跳起来。
他很清楚王福岳父的身份,也知道那位老同志背后有多大的影响力。可祁同伟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对方的请求挡了回去,这份魄力实在让他吃惊。
彭副市长虽然已经退休,可毕竟是老同志。祁同伟这么做,难免会背上一个不给老同志面子的名声。
不过,祁同伟根本不在乎这些。
他在意的,只有王福该受到什么处理。
“祁书记,您还有其他指示吗?”郑副主任问道。
“还有一个想法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永年县这次收到的举报,不可能只是空穴来风。”
郑副主任没有插话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除了王福,举报里还有没有其他官员?”
“有。”郑副主任回答得很快,“数量还不少,甚至可以说很多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凡是被举报、又经过核实确有问题的官员,一个都不要放过,全部按照法律程序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郑副主任半天没有说话。他当然明白祁同伟的意思,可如果那些人全部被抓,永年县的工作怎么办?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撤掉之后,整个县里连个办事的人都找不到。
他毕竟在纪检部门工作,也知道人性里的贪欲。有时候,水太清了,确实很难养鱼。若只是因为一点小贪小占就把人全部带走,只怕永年县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查。
听着电话那端迟迟没有回应,祁同伟已经猜到了他的顾虑。
“郑副主任,我跟你说说我的看法。”
“很多人喜欢拿‘水至清则无鱼’来当借口,可我觉得,这句话就是屁话。”
郑副主任默默听着。
“鱼本来就是生活在水里的,水清不清,和有没有鱼不是一回事,只是鱼多鱼少的问题。清水里有鱼,污水里也有鱼。你说,是一条清水里的鱼好,还是一群泡在污水里的鱼好?”
祁同伟的语气越来越强硬。
“这个道理放到官场上,也没有区别。你总想着水至清则无鱼,于是对那些违反纪律的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他们继续胡来,那党和国家的威信放在哪里?”
“你不用担心以后出了问题。我祁同伟说了,责任由我来承担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“查出一个,就处理一个。你不需要事事向我请示,就算是县里的班子成员,也一样按这个规矩来。”
“要是真把永年县的班子成员全查完了,那正好,我重新提一批干部上去。要不然,就从外面调人进来!”
郑副主任听得心头一震,连忙答应下来。
既然祁同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他只要照办就行。反正自己只是负责执行的人,有了祁同伟这句话,就算把永年县翻个底朝天,也不会有人敢把责任扣到他头上。
电话结束后,郑副主任马上叫来公车,赶往审讯室。
车还在路上,他就打电话通知看守人员:“把王福带到审讯室来。”
等他赶到地方,王福已经坐在了对面。
“王书记,今天气色不错啊。”郑副主任笑眯眯地开口。
王福抬眼扫了他一下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,随后扯出一个冷笑。
“郑副主任,我现在已经不是书记了。你要是专门过来讽刺我,那就没必要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郑副主任依旧笑着,“我这是来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王福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还有什么招,尽管用出来。我自己是清白的,这就是实话。除了这句话,我没什么可交代的。”
郑副主任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知道,王福现在就是死撑着一张嘴,除此之外,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称得上硬气。说到底,他还在等最后那点希望。
郑副主任没有发火,只是绕着王福走了一圈,然后停在他身旁。
“王书记,我今天来,是给你带个消息。”
“祁同伟书记让我转告你,你岳父已经去找过他了,想替你求情,但被他当场拒绝。”
他俯下身,继续说道:“从现在开始,不会再有人替你说话。我劝你想明白,有什么就老实交代。”
这几句话像一道雷,直接砸在王福头上。
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。过了好几分钟,他才猛地抬起头,情绪彻底失控。
“你骗我!你肯定是在骗我!这就是诱供!”
郑副主任冷哼一声。
“我骗没骗你,你自己找人去核实不就知道了?再说了,我什么时候诱供你了?我从头到尾问过你什么问题吗?”
他盯着王福,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。
“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,你别往我头上扣帽子。再敢诽谤我,小心你自己多一条问题。”
王福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郑副主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便没有继续刺激,转身在旁边等着。
他干了多年纪检工作,很清楚王福此刻正在经历什么。靠山没了,最后一条退路也断了,这个人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挣扎。
沉默持续了一阵,王福忽然抬起头。
“我要见我的妻子!”
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,就是想从彭洁那里确认郑副主任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郑副主任笑了。
“当然可以。谁也没说不让你见妻子,我们还是讲人情的。”
王福刚要松一口气,郑副主任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,在你见她之前,我还有件事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你被关起来的这段时间,我们已经找到段正淳了。”
王福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的嘴确实很硬,可段正淳没你这么硬。他已经把你当初怎么扶持他、让他坐上永年县首富位置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”
郑副主任继续说道:“不光如此,他还承认曾经向你行贿两千万。”
王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“可惜,你已经错过了主动交代的机会。你要是继续和组织对着干,最后等着你的处理,只会更加严重。”
说完这番话,郑副主任狠狠看了王福一眼,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。
到了门口,他压低声音对工作人员交代:“这几天盯紧王福的状态。”
“还有,他要是提出想见什么人,不要拦着,让他见。但每一次见面都要做好记录,也要全程留意情况。”
工作人员连忙点头。
郑副主任已经判断出来,王福撑不了多久了。
彭副市长不肯再帮他,说明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;段正淳又被查出来,还把他的问题全部交代了。两边的压力叠在一起,王福只要不是傻子,就知道继续硬扛没有任何好处。
更何况,和组织对抗这个罪名,他肯定不愿意背在自己身上。
事情果然如郑副主任预料的一样。
一天之后,王福见过彭洁,再次被带进审讯室。
这一次,郑副主任坐在他的对面。房间里架着摄像设备,旁边还坐着几名工作人员,所有情况都被记录下来。
“王书记,考虑清楚了没有?”郑副主任皮笑肉不笑地问,“这次可别再跟我们绕弯子。”
王福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。他连连点头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
“我说,我全部交代。”
他已经没有任何指望。如果还不老实,只会等来更重的处理。
于是,王福开始交代自己的问题。
“其实,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也是一心想着报效祖国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挤出一副悔恨的样子。
“可组织把我提拔起来,让我当上科长之后,我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。那种感觉一旦尝过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”
郑副主任直接把脸转到一旁,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少在这里装模作样,讲重点。”
他太清楚王福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了。所谓悔恨,不过是后悔自己被查出来,至于当初为什么违法乱纪,他们从来不会真正反省。
这些年郑副主任处理过不少贪官,大家被抓之后,几乎都是同一套说辞。
王福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有一次,我到一个部门去要钱,进去的时候,正好看见他们在打麻将。”
“我问他们要钱,他们告诉我,钱没有,让我自己从桌上拿。”
那时候的王福还很年轻,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,完全不明白自己该怎么拿。
旁边一名副县长看出了他的疑惑,便笑着给他解释,说所谓的‘自己拿’,其实有两层意思。
“第一种,就是坐下来跟他们打麻将。你赢多少,最后就把多少带走,算他们批给你的。”
“还有一种更简单,陪他们喝酒。一杯酒一万块钱。”
王福说到这里,脸上的表情依旧复杂。
当年的他哪里见过这种玩法,听完之后,忍不住在心里惊呼:权力还能这么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