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郑副主任的话,王福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。他把头垂了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半天没有吭声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在永年县做得太过火了。
巡视组进永年县之前,他就料到举报信不会少,所以早早安排人做了不少遮掩。可他的问题实在太多,哪怕费尽心思,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压住。
有些事,他能瞒过李达康,也能瞒过吴市长,却瞒不过永年县那么多干部和群众。悠悠众口一旦传开,根本不是几份材料、几句解释就能堵住的。
车子一路向前,王福始终低着脑袋,脸上全是灰败之色,也不知道心里正在盘算什么。
郑副主任看了他几眼,已经懒得再开口。人都被带回来了,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审,没必要在路上跟他浪费口舌。
没过多久,巡视组便把王福送进了审讯室。
这间屋子的墙面全做了软包处理,显然是为了防止被留置的人一时想不开。工作人员将王福按到座位上,又把纸和笔摆在了他面前。
郑副主任站在桌旁,语气并不重:“把东西写下来吧。想起什么就写什么,老老实实把问题交代清楚,组织上还能从宽处理。”
王福没有回答,只盯着那支笔和那张纸发呆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他依旧没有伸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我不知道你让我写什么。我什么都没做,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想让我交代什么。”
郑副主任听了,也跟着笑了一声,只是笑意很冷。
“王福,别再硬撑了。能被带到这里的人,就没有无缘无故被冤枉的。我们既然把你带进来,就说明你的问题已经查实,手里也有足够的证据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下,盯着王福说道:“现在把事情说清楚,咱们还可以好好谈。要是继续这么耗下去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王福却轻轻摇头,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郑副主任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我是永年县委书记,也是永年县的父母官。喜欢我的人有,讨厌我的人当然也不少。做工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,更不可能谁有意见,我就要认什么罪。”
“我今天把话说清楚,我是清白的。至于那些举报,我行得正、坐得端,根本不怕外面的闲话。”
他越说越顺,甚至挺直了腰杆。
“现在有些干部动不动就被污名化,有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,随便写封举报信就想把别人拉下马。永年县确实有干部和群众对我不满,可这不代表他们说的都是真的。我请求组织认真调查,还我一个公道。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王福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。
郑副主任摇了摇头:“不得不说,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确实不错。我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,进了审讯室就主动交代的人见得多了,像你这样死咬着不松口的,倒是少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嘴硬的人我也不是没遇见过。你猜猜,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?”
王福看着他:“那些人都是贪官污吏,我怎么知道?我也没兴趣猜。”
“还真是能说。”郑副主任冷哼,“我告诉你,没有谁能一直扛下去。现在是组织给你机会,你不主动讲,不等于我们就拿你没办法。该掌握的证据,我们一样不少。”
王福依旧不肯松口。
郑副主任见状,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,让他们继续审下去,自己则转身离开了审讯室,到外面点了支烟。
纪委和普通机关不一样,这是专门负责纪律审查的部门。王福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久,不可能不明白,面对纪委时,主动交代才是最划算的选择。否则一旦被认定为对抗组织,后果只会更加严重。
既然他什么都清楚,为什么还要死扛?
烟雾从指间散开,郑副主任很快想到了唯一的解释:王福在等人。
可就算王福真在等人,他也不能由着对方一直拖下去。祁同伟已经把态度说得很明白,这件事必须尽快打开缺口,王福也必须尽快交代。
想到这里,郑副主任把烟头丢到地上,用脚碾灭,随后重新推门走进审讯室。
这一审,便审到了半夜两点多。
郑副主任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,旁边的工作人员回头看了眼刚刚合上的门,又拿起外套披在他身上。
“郑组长,咱们还继续吗?”
郑副主任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。你们也都去休息,今天已经够累,明天再接着来。”
结果没有任何变化,王福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。不管怎么问,他始终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郑副主任明白,关键问题不解决,王福是不会吐口的。
此时的留置室很小,里面只有一张床,四周墙壁同样包着软垫,头顶还装着摄像头,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王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断在他脑子里闪过,越想越觉得悲凉。
就在今天早上,他还是威风八面的永年县委书记,手里握着整个永年县的权力。可几个小时过去,他已经从高高在上的领导变成了留置室里的阶下囚。
这种落差来得太快,快得让他觉得不真实。
巡视组前前后后审了他将近十几个小时,可他始终没有松口。郑副主任猜得没错,他确实是在等人。
王福很清楚,自己做过的事情太多了。一旦全部交代出来,谁也不可能把他保住。可只要他不说,就还有一线希望,还有人可能出面救他。
这个人就是他的岳父,彭副市长。
王福知道,自己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彭洁那里。虽然他和彭洁早已貌合神离,可两人毕竟还是夫妻。彭洁一定会去找自己的父亲,让彭副市长想办法把他保下来。
对岳父和妻子的性子,王福再了解不过。彭副市长就这么一个女儿,平日里最听彭洁的话。只要他肯出面,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。
彭副市长虽然已经退休,可终究是体制里的老同志,许多人对老同志仍然会留几分情面。
此时,彭副市长家中,彭洁正哭得声嘶力竭。
“爸,你一定要救救王福!你要是不替他说话,他就真的完了!”
她哭了很久,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。满头白发的彭副市长坐在旁边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压着心里的烦躁。
彭洁的母亲见丈夫一直不说话,忍不住催促:“老头子,你倒是表个态啊,女儿都哭成这样了。”
彭副市长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我当初真是瞎了眼,怎么就把女儿嫁给了这种人?你又不是不知道,纪委抓人,什么时候轻易抓错过?他要是没犯事,怎么会被带走?”
他越说越气:“现在你让我去求情,我去找谁?如果他真干了违法乱纪的事,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?”
“爸,王福肯定是被人陷害了!”彭洁急忙说道,“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县委书记,肯定得罪过一些人。那些人借着巡视组进来的机会对他下手,这才把他弄进去。”
她一边哭,一边抓住父亲的胳膊:“您去找找省里的领导,替他说几句好话。这件事一定是误会!”
其实彭洁并不是真的相信王福完全无辜。夫妻生活了这么多年,王福做过什么,她多少听到过一些风声。
可王福一旦倒下,她这个县委书记夫人的身份也就没了。说到底,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清白的丈夫,而是王福带给她的那个身份。
“你就帮帮王福吧。”彭洁的母亲也在旁边劝道。
彭副市长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我这张老脸不要了。为了你这个女儿,我去替他找找人。”
他对王福没有多少好感。当初也是彭洁自己哭着闹着要嫁给王福,如今出了事,他却还得替这个女婿收拾残局。
“就当是为了女儿吧。”
彭副市长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,随后起身去了书房,拿起电话拨了出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里面传来吴市长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老领导,这么晚了还没睡?”
王福出事后,彭副市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市长。对方毕竟还在京州担任市长,多少能说得上话。
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睡不着,就想起你了,打电话聊两句。”彭副市长笑道。
吴市长连忙说道:“您什么时候想聊天,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。我正好陪您解解闷。您最近身体还好吧?”
两人先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着。吴市长不是不明白,若不是王福的事情,他这个老领导不会在深更半夜打来电话。
果然,聊了一阵后,彭副市长还是把话题引了过去。
“小吴啊,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吴市长在心里叹了口气,嘴上却依旧客气:“老领导,您尽管说。”
“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被抓了,你听说了吧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吴市长才回答:“我不瞒您,今天刚听到消息。”
彭副市长嗯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恳求:“这件事,你能不能帮忙留点情?”
“不管王福犯了多大的错,他终究是彭洁的丈夫。以后要是他真进去了,我女儿可怎么办?”
吴市长又叹了一声:“老领导,我跟您说实话,这次来的巡视组不是我安排的。要是这件事由我负责,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,我肯定会想办法网开一面。可现在的问题是,我也做不了主。”
彭副市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:“你做不了主?是你们新来的市委书记?”
“对。”吴市长说道,“我们这位新书记以前是公安厅长,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。”
“祁同伟?”
彭副市长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。以前两人见过几次,算不上熟悉,但彼此并不陌生。
得到吴市长肯定后,他当即决定去见祁同伟一面。
他知道希望很渺茫,可如果连祁同伟都不去找,王福肯定逃不过坐牢这一关。
第二天一早,祁同伟刚到办公室没多久,秘书小张便进来报告:“祁书记,外面有位老同志想见您。”
“老同志?”祁同伟皱了皱眉,想了想自己认识的那些人,“他有没有说自己是谁?”
“他说自己以前是副市长,姓彭。”
听到这里,祁同伟立刻站起身:“快请彭副市长进来。”
对这位彭副市长,他还是有印象的。那时候祁同伟还在担任副厅长,彭副市长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。两人关系谈不上深,但确实打过几次照面。
正想着,彭副市长已经走了进来。
“祁书记,您好。”
“彭老!”祁同伟笑着迎上前,双手握住了他的手,“一大早的,您怎么还亲自跑过来了?”
他把彭副市长请到座位上,两人先客套了几句。
寒暄过后,彭副市长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,神色间带着明显的迟疑。
“祁书记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我今天过来,是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婿。”
祁同伟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是王福吧?”
彭副市长点头:“没错,他……”
“彭老,情况我都清楚。”祁同伟直接截住了他的话,“但这次,我恐怕不能答应您的请求。”
说着,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,递到了彭副市长面前。
“您知道王福到底犯了多少事吗?如果只是一般问题,我或许还能替他说句话。可他做下的那些事情,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。”
祁同伟看着彭副市长,语气没有半点回旋余地。
“所以,您的这个请求,我不能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