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这句话落下后,整个现场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吴市长愣在原地,张树立和马布长同样没有反应过来。谁能想到,堂堂市委书记,竟然会当着他们的面,直截了当地说出“不相信”三个字。
这得是多大的火气,才能说出这种话?
在场几人都清楚,祁同伟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绝不是什么冲动行事的人。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背后肯定还有别的缘故。
过了片刻,吴市长试探着开口:“祁书记,这……是不是还有什么情况?”
他的反应很快。区区一场舆情风波,按理说还不至于让祁同伟如此动怒,更不至于直接否定永年县的处理能力。
从政治角度来看,这种话也不能随便说。既然说了,那就说明永年县的问题,绝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。
祁同伟的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,随后才缓缓说道:“诸位都讲过自己的意见了,现在听我说几句。”
“这次舆情造成的影响非常坏,消息早就传出了京州。”
“外面怎么议论我们,我可以暂时不管。是不是监管出了漏洞,我也可以先放到一边。”
“有些问题既然存在,早晚都要暴露。现在被捅出来,未必就是坏事,至少让我看到了更多东西。”
祁同伟语气不重,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。
“我真正关注的,是永年县的工作人员,究竟对企业说了些什么,而不是这段录音为什么被传了出来。”
“如果录音内容属实,那就说明永年县内部,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。”
“这样的利益集团,不是在帮京州发展,而是在拖京州的后腿。蛀虫不清出去,我们还谈什么发展?”
说到最后,他的话已经完全不留情面,几乎等于当众点着永年县骂了起来。
利益集团,蛀虫。
这些词从市委书记口中说出来,分量自然不一样。吴市长几人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平静,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。
祁同伟这次是真的动了怒。
吴市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连忙表态:“祁书记,既然情况这么严重,我们一定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。”
张树立也马上接过话头:“祁书记,只要您下命令,市纪委立刻进驻永年县展开调查。”
祁同伟抬手压了压,示意两人先别急。
“吴市长,张书记,你们不用急着表态。永年县的问题,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更加冷了几分:“那里的问题,远远不止今天这场舆情。”
这句话一出,几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此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,刹那间都有了答案。祁同伟显然已经掌握了永年县的一些情况,所以才会如此强势。
吴市长赶紧说道:“祁书记,是我这个市长工作没做到位。永年县到底还有什么问题,您尽管说,我一定严肃处理。”
祁同伟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有多少笑意。
“既然大家都在,那我就把情况先通个气。”
“昨天,我到永年县做了一次暗访。”
这个消息让在场几人都吃了一惊。谁也没想到,祁同伟竟然已经悄悄去了永年县,而且事先没有让任何人知道。
祁同伟继续说道:“我原本只是想过去看看,没想到今天早上又出了录音这件事。两件事情撞在一起,确实让人心惊。”
吴市长忍不住问:“祁书记,问题很严重?”
“不是有问题,而是问题很严重。”祁同伟点了点头,“我一件一件说。”
“根据我掌握的资料,丁义珍当初在发展光明区的时候,也曾经给永年县引进过几家企业。”
“丁义珍贪污腐败,这一点不用替他洗白。但企业能进永年县,多少还是做了一件有利于发展的事情。毕竟大家都知道,永年县一直是京州经济最落后的地方。”
“可这几家企业进驻两年以后,几乎在同一时间撤走了。”
张树立的神色微微一变,立刻听出了其中的意思:“祁书记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祁同伟朝他看去:“看来你已经猜到了。”
“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我也想不明白。企业为什么会如此集中地撤资?直到今天早上的录音传出来,我才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。”
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冷声道:“农村有句话,盐碱地里长不出庄稼。”
“如果录音是真的,那永年县就是一块做生意的盐碱地。这样的营商环境,这样的投资氛围,谁还愿意把钱投进去?”
“企业家又不是傻子,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。看不到利益,谁会跑到永年县来投资?”
祁同伟说到这里,忽然重重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说起来也真够可笑的。永年县委是不是把企业当成肥羊了?只想着逮住机会狠狠宰一刀?”
这番话说完,几人全都沉默下来。
尤其是吴市长,他当年跟在李达康身边,对那几家企业撤资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。只是他一直听到的说法,是企业认为永年县地方太小,缺少投资价值,所以才选择离开。
那是王书记亲口告诉他的。
直到此刻,吴市长才意识到,自己竟然被王书记蒙在了鼓里。原来企业的撤离,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地方太小。
“永年县这帮混账东西!”
吴市长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,脸色也变得铁青。
按照祁同伟说的情况,王书记显然对他隐瞒了重要事实。可王书记毕竟……
这句话到了嘴边,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完,只能压下心里的情绪,继续听祁同伟讲下去。
祁同伟叹了口气:“我昨天到了永年县,真是不忍心看。”
“我原以为岩台已经够穷了,没想到京州范围内,还有比岩台更困难的地方。”
“永年县的基础设施一塌糊涂,路到处都在修,车辆走起来都费劲。”
“当然,永年县情况特殊,这方面的问题我暂时不追究。”
“可是等我看见他们的办公大楼,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市委大楼。”
“那栋楼修得气派,规模几乎都快赶上市委大楼了。”
听到这话,三人都低下了头。
永年县的情况他们不是完全不了解,那栋办公楼在整个永年县都十分显眼。吴市长更是气得想把王书记叫过来,当面痛骂一顿。
外面的路破破烂烂,百姓过得艰难,办公楼倒是修得比谁都漂亮。
祁同伟盯着他们:“这算什么?政绩工程,还是面子工程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吴市长犹豫了半天,还是替永年县找了个理由:“也许……他们只是想把办公条件改善一下,让干部上班的时候舒服一点。”
祁同伟冷哼一声:“舒服一点?”
“他们怎么不去看看永年县的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“我昨天亲自去了永年县最贫困的乡镇,平安县。”
“那里的情况,真是触目惊心。农民一个个面黄肌瘦,能不能吃饱饭都成问题。”
“他们倒好,坐在那么豪华的办公楼里办公,心里就没有一点不安吗?”
祁同伟说得恨铁不成钢,几个人被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吴市长只能再次保证:“祁书记说得对,我回去以后一定狠狠批评他们,让他们作出检讨。”
祁同伟只是扫了他一眼,并没有接这句话。
从刚才开始,他就看出来了,吴市长一直在替永年县说话。舆情如此严重,永年县又接连暴露问题,可吴市长仍然几次三番地维护,背后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。
祁同伟接着说道:“我这次去的,是平安县最贫困的乡镇。转了一圈以后,我到了村委会。”
“我本来想进去看看,结果进门一瞧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望着三人问道:“你们猜,他们都去哪儿了?”
吴市长、张树立和马布长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接话。
他们在京州待了这么多年,对永年县一些乡镇干部的作风多少听说过一些。只是这种时候,谁也不愿意主动把话说出来,免得撞到祁同伟的枪口上。
见三人都不开口,祁同伟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不说,那我替你们说。”
“村委会一共两层,一层拿来办公,二层拿来打麻将。”
“他们不是不在岗,而是全都跑到楼上打麻将去了!”
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:“这种情况,你们在京州这么多年,真的一点都不知道?”
这下,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了。
过了一会儿,马布长和张树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吴市长身上。三人里面,吴市长的职务最高,这个时候自然得由他来回答。
吴市长在心里把两人骂了一遍,脸上却挤出诚恳的神色:“祁书记,您说的这些情况,我们确实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虽然在京州工作多年,可基层乡镇这么多,如果早知道有人上班时间聚众打麻将,肯定不会任由这种事情继续下去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那当然。你们都是京州的父母官,真要是提前知道,肯定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既然事情已经摆在这里,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处理?”
张树立马上说道:“祁书记,我从纪委的角度说两句。”
“上班时间擅自离岗,还聚众打麻将,影响非常恶劣。我建议撤掉村主任的职务,并且在全京州范围内通报批评。”
吴市长听完,也赶紧点头:“我赞成张书记的意见。对这种蛀虫,就应该这样处理。”
马布长连忙附和:“没错,必须把这些人清理出干部队伍,不能让他们继续败坏基层风气。”
祁同伟看了看面前三人,摇了摇头。
“我有不同看法。”
“我的意见是,京州所有村干部,都重新考核一遍。”
“凡是考核不合格的,全部清退出干部队伍。”
“这次考核,不能只让纪委和组织部门参与,还得把村民也纳进来。村干部到底有没有能力,能不能带着村民把日子过好,不能只看他们会不会说漂亮话。”
这一次,吴市长是真的愣住了。
他们以往处理基层问题,通常都是哪里出了事,就处理哪里的人。可祁同伟一开口,直接把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京州,力度完全不是一个层次。
如果换成别人这么说,吴市长或许还会觉得对方是在哗众取宠。可说这话的人是祁同伟,他很清楚,对方既有这个魄力,也有把事情推进下去的能力。
吴市长小心地问:“祁书记,这个办法确实彻底,可会不会动静太大了?”
他不愿意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。真要在全京州重新考核村干部,永年县委班子恐怕都要受到牵连,王书记那边更是很难保住。
祁同伟看出了他的顾虑:“吴市长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
“但我刚才说的不是气话,也不是随口一提。”
“一个乡镇,一个村委会,就能暴露出这么多问题。那整个永年县呢?再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京州,又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这件事已经说明,我们的基层干部队伍存在很大的问题。”
“想把基层治理真正抓起来,就不能只盯着一个村、一个人,出了问题便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。”
“村干部有没有本事,有没有能力带领村民过上更好的生活,这才应该成为考核他们的关键。”
“那些不合格的人,必须从干部队伍里剔出去。”
至于动静大不大,祁同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。
“这件事不用吴市长操心,我来办。”
“等舆情的事情处理完,我会亲自向高育良书记汇报京州存在的问题,也会把这套想法一并报上去。”
“京州要是连自己的基层问题都解决不了,就别谈什么发展。我们先把京州的事情做好,再一步步推到全省。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把风气扭过来。”
祁同伟说完,现场再次陷入沉默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祁同伟的设想,已经不是处理一个村干部那么简单,而是准备借着这次机会,推动整个京州,甚至全省的基层治理。
吴市长有些恍惚,嘴里泛起一阵苦味。
同样是京州的领导,祁同伟这个市委书记展现出来的气魄,远远不是他这个市长能够相比的。
就在几人沉默之际,秘书小张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祁书记,永年县委书记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