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这一次是真的动了火气。
自从走上领导岗位以来,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发怒了。永年县传出来的事情,彻底把他的情绪点燃了。
在赶来京州之前,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里竟然会冒出如此恶劣的问题。永年县只是京州下面的一个县,可从这件事就能看出,京州的整体情况恐怕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再加上网上不断扩散的那段录音,永年县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,已经不难判断。更可笑的是,这样的领导班子,居然还能一年接一年地被评成优秀。
简直讽刺到了极点。
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?
小张见祁同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赶忙替他倒了杯茶,低声劝道:“祁书记,您先别生气,我这就去把吴市长和张树立叫过来。”
祁同伟抬了抬手:“去吧。”
小张点头,立即赶往政府大楼。
没过多久,吴市长便从楼里匆匆出来,坐进了车中。车门刚关上,他就看向小张,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平时他很少称呼小张为张主任,这会儿却明显客气了几分:“张主任,祁书记这么急着找我,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他心里当然对祁同伟有过不满,也想过利用对方初到京州、情况不熟这一点做些文章。可现在祁同伟派人火急火燎地把他叫去,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慌了起来。
那位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。
论强硬,祁同伟甚至比李达康还要更胜一筹。虽然在常委中的排名低于李达康,可他根本没把李达康放在眼里。更何况,祁同伟背后还有汉大帮,那是汉东最强的一股力量。
小张看出了他的紧张,连忙解释:“吴市长,您不用太着急,就是网上出了点舆情。”
“什么舆情?”吴市长马上追问。
祁同伟和小张到得较早,掌握消息的时间自然比他快。小张赶到市政府通知他时,他才刚进办公室,连椅子都还没坐热。
见吴市长确实不知情,小张便把网上音频曝光、企业举报以及永年县被指勒索企业的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。
听到最后,吴市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,整个人当场愣住。
“永年县这帮畜生!”
他脸色铁青,抬手狠狠砸在椅背上。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小张吓了一跳。
“吴市长,您千万别动气,还是要注意身体。”小张赶紧劝了一句。
吴市长缓缓吐出一口气,沉声说道:“张主任,照你说的情况看,永年县确实太不像话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接着道:“这件事,我有责任。”
吴市长很清楚,出了这种问题,他不可能完全撇干净。自己是京州市的二把手,等李达康离开之后,他就是名义上的一把手。只要上面真要追责,最后总能追到他的头上。
与其等着别人把责任扣过来,还不如自己先认下来。这样一来,至少还能争取少受一些处罚。
随后,他又向小张问了几句具体情况,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委宣传部长马部长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一刻,吴市长便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:“马部长,你们宣传部门到底是怎么做事的?网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你们难道一点都看不见吗?”
“吴市长,实在抱歉,我们已经在处理了。”
马部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。就在不久前,他才被省委宣传部黄部长狠狠骂过一顿,此刻又挨了吴市长的训,心里简直憋了一肚子苦水。
谁能想到那段录音会在夜里突然曝光?等他早上醒过来时,网上的消息已经传开,局面也发展到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对马部长来说,这就像天突然塌了下来。
吴市长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,直接命令道:“你现在立刻去祁书记办公室,我马上过去。”
听见这句话,马部长只觉得双腿发软。
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?
可他不敢多问,只能答应: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,他最终还是收拾了一下,硬着头皮出了门。
吴市长挂掉电话,长长叹了口气,随后转头看向小张:“张主任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小张连忙摆手:“吴市长,您言重了。”
吴市长沉默片刻,试探着问:“祁书记那边,是不是非常生气?”
小张没有马上回答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唉!”
吴市长的眉头顿时拧成一团。他完全可以想象,祁同伟现在恐怕已经怒到了极点。
换成任何一个人,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不发火。偏偏舆情又是在祁同伟刚刚上任的时候爆出来的,这不是明摆着给新书记留下一个极差的第一印象吗?
越想越恼火,吴市长拿起手机,拨给了永年县王书记。
电话接通后,他立刻沉下脸:“王书记,你们县在网上闹出这么大的舆情,你知不知道?”
“吴市长,网上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。”王书记的语气明显有些慌,“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网上造谣,那些内容绝对是假的!吴市长,您可一定要相信我!”
吴市长重重哼了一声:“现在是不是谣言,还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。事情已经在网上发酵,造成的影响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收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直接吩咐:“你把手头上的事安排好,马上到书记办公室来解释。我在那里等你。”
说完,他没再给王书记辩解的机会,直接把电话挂断。
吴市长收起手机,脸上的严厉瞬间消失,转而看向小张:“这事,唉,真是……”
他故意重重叹气:“也不知道我这样处理,祁书记能不能满意。”
表面上像是在感慨,实际上却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祁同伟的态度。
小张在领导身边待了这么久,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意思。他勉强笑了笑:“吴市长,祁书记心里怎么想的,谁又能猜得准呢?”
吴市长见问不出更多东西,只好点点头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汽车一路驶向市委大楼。两人下车后,便朝祁同伟的办公室走去。
小张先进门通报,吴市长随后走了进去。
刚踏进办公室,他心里便猛地一沉。
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,而张树立也已经到了,正陪着祁同伟说话。
张树立竟然也被叫来了。
吴市长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变得更重。如果连市纪委都要插手这件事,那就说明事情远比一般的舆情处理复杂,后果也绝不会轻。
祁同伟抬眼看过来,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:“吴市长来了,坐吧。”
吴市长小心翼翼地坐下。他知道,祁同伟越是平静,越说明那股怒火压得厉害。在他看来,眼前的祁同伟就像一座已经蓄满力量的火山,随时都会彻底爆发。
祁同伟看了看在场几人:“既然人都到了,那我们就开会吧。”
吴市长赶紧说道:“祁书记,我已经让宣传部的马部长和永年县王书记过来了。要不要等他们一起?”
“马部长到了就开,王书记不用等。”祁同伟语气干脆,“事情太急,不能继续拖。”
几人又等了一阵,马部长终于匆忙赶到。
“几位领导,不好意思,路上有点堵。”他一边擦汗,一边看向屋里的众人,心里的压力更大了。
祁同伟指了指旁边的座位:“马部长辛苦了,先坐。”
他又让小张给马部长倒了杯水,这才说道:“人齐了,开会。”
祁同伟看向几人:“今天早上,我在网上看到了关于永年县的那段舆情。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?”
吴市长和马部长同时点头。
两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。吴市长神色凝重,马部长满脸惶恐,张树立则显得格外平静,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。
吴市长要承担领导责任,马部长负责舆情监管,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自然坐立不安。至于张树立,这件事本就不归纪委管,他没有任何压力,心里反倒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。
“我刚来京州,对具体情况还不了解。”祁同伟把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,“都说说,你们手里掌握了什么。”
屋里几人相互看了一眼,最后还是马部长先开口。他毕竟是最直接的责任人,没办法躲在后面。
“祁书记,这件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,我检讨。”马部长额头再次渗出汗水,“音频是在凌晨传到网上的,我们没有及时发现,监管确实存在疏漏。”
祁同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马部长心里更加着急,只能赶紧补充:“今天一早,黄部长已经打电话问过情况了,我们也立即开始处理。同时,我们要求永年县宣传部门作出检查。”
祁同伟轻轻应了一声,仍旧没有表现出兴趣,转而看向吴市长:“吴市长,你讲讲永年县那边的情况。”
比起宣传部门有没有及时发现舆情,他显然更关心永年县本身究竟出了什么问题。
吴市长点点头:“祁书记,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。”
“永年县是京州最贫困的县,基础设施比较落后,这些年一直没有真正发展起来。”
他把永年县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,随后偷偷观察祁同伟的脸色,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:“这次影响非常恶劣,我认为必须认真调查。”
话锋一转,他又道:“不过,我还有个疑问。这段录音现在还不能确定是真是假。如果是有人心怀不轨,故意上传内容抹黑永年县,那我们也必须严肃处理。”
吴市长和王书记关系不错,话里话外多少带着替永年县开脱的意思。
祁同伟深深看了他一眼,吴市长的心头顿时一颤。
“你说的情况,我当然考虑过。”祁同伟语气平静,“如今网上的信息真假难辨,不能只凭一段音频就直接下结论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所以,我已经和公安厅联系过了,请他们协助我们调查这件事情。”
这句话一落下,屋里几个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。
祁同伟虽然已经离开公安厅,可他的影响力并没有因此减弱。如今,他竟然直接请公安厅介入调查,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。
祁同伟继续说道:“如果最后查明,是有人恶意编造事实,故意损害政府形象,我第一个不会答应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吴市长身上,话锋随即一转:“但如果录音里的内容是真的呢?”
吴市长迟疑了片刻,还是用力点头:“如果情况属实,那就让永年县委作出深刻检查,同时由永年县纪委对涉事人员进行处理。”
祁同伟听完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吴市长,假如永年县真的存在这种问题,你觉得仅仅是某一个人的问题吗?”
他声音不高,话却一句比一句重:“这是什么?这是赤裸裸的勒索。”
“录音里只是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在说话,可连这样的人都敢做出这种事,永年县的营商环境究竟糟糕到了什么地步,已经不难想象。”
祁同伟看着几人:“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还能完全相信永年县自己去查吗?”
“如果由他们自行调查,最后只给出一个轻描淡写、不痛不痒的结果,又该怎么办?”
他没有再给吴市长继续辩解的机会,直接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:“所以,这件事不能按照你说的办法处理。”
说着,祁同伟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张树立:“我的建议是,由市纪委直接进驻永年县展开调查。”
他略作停顿,又补充道:“如果条件允许,我再和周秉义书记打个招呼,让他们的人也一起过去。”
话说完,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谁都没想到,祁同伟上任后的第一个动作,竟然会如此强硬,直接把市纪委和公安方面都考虑了进去。
沉默了片刻,吴市长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“祁书记,我认为这样做不太妥当。”
祁同伟转头看他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吴市长,你有什么意见,尽管说。”
吴市长点了点头:“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,永年县当然有无法推卸的责任。”
“可是,如果市纪委的同志直接下去调查,这代表什么?代表我们已经不相信永年县能够处理好这件事。”
“永年县毕竟是在市委领导下开展工作的。我们要是这样做,只怕会让下面的同志寒心。”
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听上去也颇有道理。就连马部长和张树立,心里都默默认可了几分。
然而,祁同伟只是慢慢摇头。
“吴市长,你说得没错。”
他看着吴市长,声音依旧平稳:“但我今天要做的,正是不相信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