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书的话音落下，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吴市长脸上满是无奈，张树立和马国梁的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祁同伟倒是不急，只端起茶杯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请王SJ进来吧。”
秘书小张答应一声，转身出去传话。没过多久，王SJ便走进了房间。
“祁SJ，吴市长，还有两位领导。”
他一进门，就发现祁同伟这边竟然坐着这么多人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事情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尤其是看见张树立也在场之后，王SJ心里的不安更重了。纪委的人都来了，这个信号已经足够明显。今天这场谈话，怕是不会只围绕一件舆情说说那么简单，很可能要有一批干部被处理。
想到这里，他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。
祁同伟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。
“王SJ，坐吧。”
王SJ连忙走过去，在众人的目光下小心坐下。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打量了他一番。
王SJ戴着眼镜，穿着黑色西装，脸庞清瘦，颧骨微高，整个人看上去倒有几分斯文。他大概四十多岁，此刻脸上却只剩下恭敬和诚恳。
屁股刚挨到椅子，王SJ便赶紧开口。
“祁SJ，我先向您检讨。”
说话时，他的神情明显带着慌乱。
此前在吴市长办公室里，他确实说了不少硬气话，可那不代表他真敢在祁同伟面前放肆。一个是副部级的市委书记，一个只是正处级的县委书记，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里。真要较起真来，祁同伟想收拾他，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如今永年县出了这样的乱子，市里的几位领导又全都在场，王SJ心里清楚，自己今天要是交代不出一个说法，只怕很难轻松离开。
这件事造成的影响，实在太坏了。
祁同伟却笑了笑。
“王SJ，我们应该还是第一次见面吧？”
王SJ忙不迭地点头。
“是，祁SJ，您刚到汉东，我一直想着去拜访您，只是还没来得及。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，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，实在让您见笑了。”
说着，他又连声道歉。
祁同伟摆了摆手。
“这件事先不急着说。今天大家聚在这里，确实是因为永年县的舆情，不过我更想听听你的工作汇报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王SJ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。
他悄悄看向吴市长。吴市长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轻轻点头，示意他照实汇报。
王SJ虽然忐忑，却也不敢拒绝。工作汇报这种事情，他平时做得多了，当即便开始讲了起来。
他讲的内容，基本都是秘书替他准备好的稿子，前前后后经过多次润色，听起来十分漂亮。各种文字、数据和成绩一一摆出来，任何没去过永年县实地查看的人，听完都很容易觉得这个县发展得相当不错。
可祁同伟心里清楚，那些看起来光鲜的数据，有不少都是假的。
因此，他也没有打断，只是安静听着，直到王SJ把整份汇报讲完。
“王SJ，汇报完了？”
王SJ立即点头。
“完了。祁SJ，刚才汇报的，都是我们永年县的真实情况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吴市长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张树立和马国梁则互相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，同样没有出声。
祁同伟轻轻颔首。
“好，永年县的基本情况，我已经了解了。现在，我们还是把话题拉回今天这件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王SJ身上。
“今天早上闹出来的舆情，发生在你们永年县。对于这件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王SJ赶忙答道：“祁SJ，我已经让县纪委的同志展开调查了。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，但我个人认为，这很可能是有人故意编造谣言，想要抹黑永年县的形象。”
“这些年来，我们也做了不少工作。推进工作的过程中，难免会触碰到一些群体的利益。我想，或许就是这些人心里不满，所以才故意造谣。”
“目前，县纪委和县公安已经联合起来，对这件事进行调查了。”
听完这番话，吴市长差点当场骂出声来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，王SJ居然还想着把责任往外推，真把祁同伟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吗？
吴市长心里后悔得不行。早知道这样，自己之前就该提醒王SJ几句。现在倒好，祁同伟已经掌握了情况，王SJ还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，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。
张树立和马国梁依旧沉默。
这种时候，他们说得越多，越容易把自己牵扯进去，谁也不愿意主动开口。
祁同伟看着王SJ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王SJ，这就是你们永年县对这起舆情的处理方式？”
王SJ微微一愣。
祁同伟的问题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。能在官场上做到这个位置，他当然不缺基本的敏锐。再看向吴市长时，他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，心里顿时明白，刚才那番说辞恐怕没有说到点上。
他赶紧改口：“祁SJ，我们当然也采取了措施。县纪委已经派人核实网上反映的情况，如果查明属实，就由纪委介入处理；如果查明不实，公安方面也会把情况上报市局，请市局依法处理。”
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，你们考虑得还算周全。我刚才还以为，你们已经认定这只是一起抹黑永年县的事件了。”
那似笑非笑的神情，看得王SJ心里发紧。他急忙补充道：“祁SJ，刚才是我表达得不够准确。对这件事，我们是高度重视的，舆情出现之后，第一时间就投入了大量精力进行核实。”
“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，情况也比较复杂，过早下结论没有意义。我们一定会尽力把调查做好。”
“核实就好。”祁同伟端起茶杯，语气平淡，“那就认真核实，最后也还永年县一个公道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肯定，落在王SJ耳中却让他越发不安。他只能连连点头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祁同伟放下茶杯，像是随口一般说道：“舆情的事先放一放，我们再谈点别的。”
王SJ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我昨天去了一趟你们永年县。”
听到这话，王SJ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，随后强行挤出笑容。
“祁SJ，您昨天什么时候过去的？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？您要是去了，我们肯定安排接待。”
嘴上说得客气，他心里却已经把事情想了个遍。永年县究竟是什么情况，他自己最清楚。祁同伟要是提前打招呼，他还可以安排人准备一番，想办法把表面上的问题遮过去。
可祁同伟这次一声不响地去了，完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祁同伟笑道：“我就是临时起意，王SJ别介意。按理说，你是永年县的父母官，我过去之前确实应该和你打个招呼。”
王SJ连忙摇头：“祁SJ，您太见外了。虽然我是永年县的父母官，可您是整个京州的父母官，您去哪里视察，哪里需要提前通知。”
这番话说得十分顺溜，祁同伟也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好，我们就聊聊永年县。我下去看了一圈，发现了几个问题，正好向你核实一下。”
“祁SJ，您尽管问。”
王SJ说着，赶忙把笔记本拿了出来，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模样。
祁同伟看了他一眼。
“第一个问题，还是和今天的舆情有关。之前我听说，丁义珍当初招商引资的时候，也曾经给你们永年县拉来过一些投资。可是那些企业进入永年县之后，过了两年，竟然全都撤走了。”
“你说，这些企业撤资，会不会和这次舆情里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关？”
说到这里，祁同伟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没有！”
王SJ几乎脱口而出，回答得异常干脆。
“这次舆情是真是假，现在还不能确定。就算里面有些内容是真的，那也只是个别工作人员的问题，和当初那些企业撤资没有关系。”
“企业撤资这件事，我还是了解的。永年县发展不起来，主要是受到地理位置等客观条件影响。我们这里本来就是农业大县，缺少能够支撑工业发展的产业。”
“当初来的那些企业，大多都是工业企业。它们后来发现这里并不适合工业发展，选择撤资，也是正常的市场行为。”
听着王SJ的解释，祁同伟没有立刻反驳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问道：“那我还有第二个问题。我昨天去了一趟永年县，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？”
王SJ试探着问：“是穷？”
祁同伟摇头。
“不是穷。如果只是穷，反倒还好说。”
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，是破，是乱！”
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
王SJ身体一僵，急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吴市长。吴市长却像是没有看见，只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杯，半天没有动静。
张树立和马国梁则低着头，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地写着东西，连头都不敢抬。他们和永年县没有直接关系，王SJ也不是他们的人，自然不想趟进这摊浑水。
见没人帮自己说话，王SJ只能收回视线。
“祁SJ，对不起。永年县受到各种条件限制，城市建设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。”
祁同伟冷哼一声。
“不是存在一些问题，而是问题非常严重。这一点，我必须批评你。”
“县里的建筑破旧，我暂时不说。你们没钱，很多事情确实难办，这一点我可以理解。可你们那里的道路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一直在修？我一路走过去，到处都在施工，连车辆正常通行都受影响。”
王SJ赶紧解释：“祁SJ，您误会了。不是一直修，只是最近刚好在进行道路维修。这个问题我检讨，等我回去以后，马上安排人把路修好。”
祁同伟被他气得笑了起来。
“马上修好？你觉得我还应该相信你这句话？”
王SJ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不敢接话。
祁同伟继续说道：“我回来以后，专门让人查过资料。你们永年县的道路，前前后后已经修了好几年吧？每次刚修完，老百姓还没走几天，路面马上又被挖开，接着重新施工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当地老百姓是怎么说的？他们说，永年县的地底下是不是埋着黄金，你们修路其实是在找金子。”
说到最后，祁同伟抬手重重敲了敲桌面。
王SJ张了张嘴，支吾了半天，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法硬扛，只能在脑子里飞快寻找新的理由。
“祁SJ，事情是这样的。我们这边主要是因为城市规划……”
“城市规划？”
祁同伟当即打断他，语气陡然拔高。
“什么城市规划？你给我说清楚，究竟是什么规划，能让一条路反复挖、反复修？”
王SJ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声音也低了下来。
“祁SJ，这个主要是交通部门那边的工作，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问问……”
“等今天的事情说完，你当着我的面打。”祁同伟盯着他，“我看着你打。”
王SJ顿时不敢再推脱。
祁同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紧接着说道：“这次下去，我还去了你们永年县的平安镇。”
他嘴角带着一丝讥讽。
“那地方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。”
王SJ连忙说道：“祁SJ，平安镇是我们永年县最贫困的乡镇，条件差一些，也是有原因的……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！”
祁同伟再次将他的话截断。
“我说的是你们的干部管理！”
“我到了你们一个村委会，发现村委会的人居然全都在二楼打麻将，屋里没有一个人在办公。你们选村干部的时候，是不是根本没长眼睛？”
“老百姓真要去村里办事，难道还得先陪着你们的村干部打几圈麻将，事情才给办吗？”
这番话说完，王SJ只觉得脑袋一阵发胀。
下面那些干部是什么德行，他不是完全不清楚。很多时候，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装作没有看见。谁能想到，这种事情竟然被祁同伟亲自撞上了。
这下麻烦大了。
王SJ在心里把下面的人骂了个遍，脸上却只能赔着小心。
“祁SJ，您放心，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，严肃处理这些人，绝不姑息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王SJ心里一沉。
祁同伟神色平静地说道：“我准备让巡视组进驻永年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