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接手京州之前,祁同伟就给自己留了条后路。
他上任那天,便请高育良帮忙协调,让审计力量进驻京州。如今,审计已经开始清查京州的资产。
李达康到底留下了多少问题,他必须一项一项弄明白。新官上任,他总不能什么都没搞清楚,就稀里糊涂替李达康把黑锅背下来。
这还只是经济上的麻烦。
其他方面呢?
祁同伟想到这里,脑袋都有些发胀。
他在会上说京州表面繁荣、暗地里危机重重,并不是故意吓唬人。李达康主政这些年,京州积下的问题不少,只是一直没有真正炸开而已。
如今他成了李达康的继任者,这些隐患就都摆到了他的面前。李达康究竟埋下了多少雷,谁也说不清楚,但祁同伟并不认为自己处理不了。
有能力是一回事,怎么动手又是另一回事。这里面的每一步,都得提前盘算好。
第二天,祁同伟便签发调令,把自己的秘书小张从公安厅调到了京州。
小张跟着他已经有好几年了。参加工作八年,如今是正科级干部,也是祁同伟在公安厅最信得过的秘书。
用自己人,做事终究更踏实。
更何况,京州摆在他面前的,可不是一条平坦大道,而是一座随时可能踩空的火塘和水坑。
秘书调来之后,祁同伟并没有急着点燃所谓的“新官三把火”。接连几天,他都待在办公室里翻阅材料,慢慢熟悉京州的情况。
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刚刚到任,京州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。每一个动作,都会被本地干部反复琢磨。
这种时候,越是大张旗鼓,越容易让人提前做好准备。只有先把自己藏起来,才能看见一些没有来得及遮掩的东西。
所以,祁同伟选择暂时收敛锋芒。
整整两个星期,他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。偶尔离开办公室,也只是到京州各个地区转一转,看看当地的情况。
仅此而已。
吴市长办公室里,永年县的王书记正坐在一旁闲聊。
“吴市长,我听说祁书记这段时间基本都在办公室看文件,偶尔才出去调研一趟?”
王书记说得毫不拘束,吴市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了别处,显然没把全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。
王书记见状,又接着说道:“领导刚到一个地方,哪有像他这样的?按正常情况,不都得四处跑,忙得脚不沾地吗?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安静的市委书记。跟李达康书记当初的做派比起来,那可差得远了。”
吴市长抬眼瞪了他一下。
“王书记,少说两句,别什么话都往外倒。”
王书记嘿嘿一笑:“我也就是私下和您聊聊,没打算往外传。”
吴市长没再接话。
王书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试探着说道:“说实话,这位祁书记跟您相比,确实差了一截。”
见吴市长没有继续训斥,他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。
“当初常委会上,赵达功市长可是极力推荐您。要不是祁同伟背后有特殊关系,最后这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。论能力,论资历,您哪一点不比他强?”
“说到底,祁同伟就是占了高育良书记学生的身份,这才顺利坐上了市委书记的位置。”
王书记撇了撇嘴,越说越不客气:“看看他最近的表现,下面已经有人在议论,说他就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“还有宣传部门的黄部长,成天拿着他在公安厅的那些事情吹得天花乱坠。上面给了他那么多表彰,可他到了地方之后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依我看,他过去那些功劳,说不定就是高书记找人替他安排出来的。”
听着这些毫不留情的话,吴市长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祁书记刚来京州,先熟悉情况也是应该的。你们不要在背后议论领导,他心里有数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劝阻,可语气并不重,里面也没有多少责备的味道。
原因很简单,王书记说得虽然难听,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。
王书记是吴市长的心腹,有些话吴市长碍于身份不能亲自说,他便主动替吴市长把话说了出来。
“市长,群众和干部的眼睛都是亮的。”王书记冷笑一声,“他祁同伟心里有杆秤,咱们下面的人也不是瞎子。”
“他以为京州那么好干?在公安厅里威风惯了,到了地方才知道,地方上的关系有多复杂。”
这一次,吴市长皱起了眉头。
任由王书记继续说下去,难保不会蹦出更加出格的话来。
“够了,王书记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们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,不要随便揣测领导干部。祁书记毕竟才刚到京州。”
吴市长心里当然对祁同伟有意见。
祁同伟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京州市委书记位置,他不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。王书记说这些话,也确实是在替他发泄,同时借机讨好他。
但吴市长还没有糊涂到被几句奉承话牵着鼻子走的地步。
在他看来,祁同伟能在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待那么多年,手里肯定不可能没有真本事。哪怕对方现在看上去安静,也不能因此就把他当成软柿子。
临走之前,吴市长又提醒了一句:“回去以后管好自己的人,别在外面胡说。踏踏实实做事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,吴市长。”
王书记答应得很痛快。
不过,他和吴市长接触的层面不同,平时见到的省级干部也不多。在他心里,祁同伟不过是个从公安厅调来的新书记,怎么看都不像厉害角色。
市委书记办公室里,祁同伟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正低头整理着这段时间的思路。初到汉东,具体工作反而不是最棘手的地方。
工作不会做,可以交给懂行的人去做。偌大的汉东,专业人才多得是,他只需要把下面的人组织起来,把方向和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真正难办的,是人心。
如果没有足够的手段,想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听话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
“张秘书。”
祁同伟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小张很快推门进来。
“书记,您有什么安排?”
说话间,他提起水壶,顺手把祁同伟杯中的茶水添满。
祁同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随后说道:“准备一下,明天出去调研。”
“书记,我们第一站去哪儿?”小张放下水壶,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。
“先去光明区,看看那边的情况。之后再到下面的县里转转。”
祁同伟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具体去哪一个县,暂时不要通知他们。”
小张停下笔,抬头看了过来。
“如果提前把行程告诉他们,等我们过去时,看到的就不是实际情况,而是他们准备好的表演。”
祁同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我要看的,是最基层、最真实的东西。”
“明白了,书记。我现在就去通知市委办。”
小张迅速把安排记在本子上,又问道:“您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“没有,先这样。”
市委办的文件发出去后,整个京州很快就有了动静。
这是祁同伟上任以来,第一次进行大范围调研。按照惯例,领导刚到任时就该下去走访,可这一次却一直拖到了现在。
京州下辖五个区,另外还有七八个县。作为汉东省的省会,这块地方不但人口多,管辖范围也不小。
偏偏祁同伟没有公布具体行程,下面的干部一下子都犯了难。
他到底会去哪个区?又会突然出现在哪一个县?
各种猜测,很快就在京州传开了。
其中最坐立不安的,是光明区现任区长彭区长。
祁同伟已经明确要把光明区作为第一站。
光明区是京州经济最发达的地方,无论是上级检查还是领导巡视,这里向来都绕不开。如今新书记亲自过来,彭区长自然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文件刚送到,他便立即安排下面的人准备接待工作。
第二天一早,光明区大小干部便站在外面等候。直到那辆考斯特缓缓停下,彭区长才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祁书记。”
他站在车旁,恭敬地看着祁同伟下车。
祁同伟对他笑着点了点头:“彭区长,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?我还记得你。”
彭区长受宠若惊,连忙伸出双手握住祁同伟的手。
“祁书记,我也记得您。上次您到这里来的情景,我到现在都没忘。”
两人客套了几句,彭区长才说明情况:“祁书记,我们区委赵书记今天外出调研了,所以由我负责接待您。”
祁同伟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,并没有多问。
“那就先在你们光明区走走。今天你来当向导,怎么样?”
“没问题,祁书记,我给您带路。”
彭区长赶紧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光明区是京州的一块招牌,后面的发展还得继续抓上去。”祁同伟边走边说道,“前段时间这里出了不少事情,我知道你这个区长也不容易。”
他看了彭区长一眼,语气随即认真起来:“但光明区承担着京州将近一半的Gdp,你肩上的责任不轻。”
“请书记放心,我一定尽力,不会让您失望。”彭区长连忙表态。
祁同伟没有再多说,带着人先后走访了几家高科技企业。看过现场情况后,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目前光明区一共有多少家高科技企业?”
“书记,目前是五家。”
听到这个数字,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五家还是少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接下来要加大招商力度,多引进几家,把光明区逐步建成高科技产业园。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,这方面不能落后。”
彭区长连连点头:“书记,我记住了。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,把这项工作做好。”
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:“推进过程中如果遇到困难,随时到市委来找我。有什么问题,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。”
彭区长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好……好的,祁书记。”
跟在祁同伟身边走了一会儿,彭区长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明显的感觉。
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,和李达康确实不是一种作风。
在李达康手下做事,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照着他的要求完成任务。李达康只负责定目标,做不到就自己辞职,根本不会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。
可祁同伟不一样。
至少到目前为止,彭区长觉得这才像一个正常的领导。
“好了,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传来,彭区长这才回过神,赶紧跟了上去。
走出一段后,祁同伟忽然问道:“大风厂那边,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听到“大风厂”三个字,彭区长的身体明显缩了缩。
“书记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他赶忙解释道:“之前王部长和高书记到这里,对大风厂的问题提出了严厉批评。他们离开之后,我们马上开会研究,随后对大风厂事件进行了处理。”
“市委那边也和公安厅取得了联系,已经把郑乾抓住了。他卷走的那笔钱,也全部追回来了。”
彭区长稍微松了口气:“至于大风厂的工人,我们也都重新安排好了。”
祁同伟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这件事做得不错。”
既然大风厂的问题已经妥善解决,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
离开企业区域后,祁同伟又专门让彭区长带路,去看了信访局的接待窗口。
那里的整改已经完成,现场看不出什么明显问题。
祁同伟巡视一圈,开口说道:“你们这段时间做得不错,继续保持。过一阵子,我还会再来看看。”
临别时,他握住彭区长的手。
彭区长连忙说道:“祁书记,您随时来指导工作,我们欢迎。”
目送那辆考斯特渐渐远去,彭区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还好高育良当初到过光明区,之后他们便立刻把相关问题整改了一遍。否则按照今天祁同伟表现出来的态势,他这个光明区区长,恐怕真要坐不稳了。
车子重新上路后,小张坐在一旁问道:“书记,下一站我们去哪里?”
祁同伟略微沉吟,随后说道:“永年县。”
“不要通知永年县委。我们换一辆车,自己过去。”
他望着车窗外,语气十分平静。
“我要看的,是永年县最真实的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