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换成前任市委书记李达康，面对京州未来的发展，或许会从大局和宏观上去谈。可祁同伟没有绕那么大的圈子，他给出的总结只有两个字。
具体。
所有工作，都得落到具体上。
这番话一出口，台下的人反应各不相同。有人心里不满，也有人暗自高兴。
毕竟，祁同伟的施政路数，和李达康在任时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李达康喜欢大开大合，动辄就是大规划、大建设；祁同伟却更看重从细节入手，把一件件小事做扎实。
适应了李达康那一套的人，自然觉得祁同伟的办法未必适合京州。可那些早就看出其中弊端的人，却从这番话里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祁同伟扫视着众人，语气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同志们，京州现在的问题，已经严重到不能再回避了。”
“这些情况，我在省里的时候也听到过一些。今天，我先讲讲纪律方面的问题。”
“前任京州市委组织部长，平时喜欢约女干部吃饭喝酒，最后闹出了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，已经被撤职。”
“前任京州副市长丁义珍，这个人就不用多说了，已经彻底腐化。”
“还有公安局长赵东来，因为管人不严，被降低了职务。”
说到这里，祁同伟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向台下。
“至于前任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，严重违纪违法，已经被纪委部门带走调查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在桌面上狠狠敲了一记。
“同志们，一件接着一件，哪一桩不让人触目惊心？”
“京州的官场，已经腐败到这个程度了！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，可祁同伟并没有收敛的意思。
“都到了这种地步，咱们有些干部还在整天吹嘘Gdp，在网上花钱买水军，给自己扣上什么Gdp小能手的帽子。”
“可在这样的乌烟瘴气之下，Gdp就算继续增长，又有什么意义？真正落到老百姓手里的，究竟还能剩多少？”
“难道这些问题，还不足以让我们警醒吗？”
这番话说得极重，台下不少官员当场变了脸色。
谁都听得出来，祁同伟口中的“Gdp小能手”，指的就是李达康。李达康在京州时，一向把经济数据看得极重，网络上也早就有这样的说法。
祁同伟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挑明，等于是半点面子都没给李达康留下。
“所以，我建议纪委部门必须提高警惕。”
“凡是队伍里的害群之马，都要坚决清理出去，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败坏整个集体的风气。”
说话时，他朝张树立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张树立心头一紧，赶紧点头应下。
他很清楚，这位新任京州市委书记究竟有多重视纪委工作。早些年骆正源还在的时候，祁同伟就曾和他一起查办过不少贪官，那个时候便已经闯出了不小的名声。
祁同伟没有停留太久，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政府方面。
“下面，再说说京州政府的问题。”
“我今天讲这些，不是要针对在座的哪一个人，只是在把事实摆出来。大家自己判断，不要随便对号入座。”
“来京州之前，我已经委托审计部门，对京州目前的资产情况做了一次审计。”
“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，不过按照现阶段掌握的情况，京州的欠款已经超过百亿。”
说到这个数字时，祁同伟的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“百亿欠款，同志们，这个数字难道还不够吓人吗？”
“我们必须问清楚，这么多钱投下去，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到了老百姓身上？”
“再联系京州接连出现这么多贪腐分子，我完全有理由怀疑，其中一部分资金已经通过各种方式，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，祁同伟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京州不能再这样借下去了，现有债务必须尽快处理。”
“现在的京州，看起来很繁华，实际上早已危机四伏。这个问题不尽快解决，迟早有一天，整个京州都会被债务拖垮。”
台下，京州市财政局周局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眼里的赞同几乎没有掩饰。身为财政局长，京州到底欠了多少钱，他比在场很多人都清楚。
如今这座城市表面上风光无限，可那份繁荣，主要是靠政府不断借债、不断上项目堆出来的。一旦外部出现变故，京州根本没有多少抵抗风险的能力。
当初周局长接替钱局长时，接手的就是一个财政烂摊子。他知道李达康想要什么，所以过去一直不敢把话说得太透。
现在换了新的市委书记，周局长第一次觉得，京州或许真的有机会改变。
祁同伟讲完这些以后，现场足足安静了将近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里，没有人敢贸然开口。祁同伟神色冷峻，把在场每个人都看了一遍，这才重新说道：
“当然，我刚才说的，都是京州长期积累下来的普遍问题。”
“这些问题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，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，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。”
“想解决它们，只能靠我们齐心协力，团结奋进。”
“我虽然是市委书记，可具体工作的推进，离不开大家的配合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我们就是同事。希望大家一起努力，把京州建设得更好。”
祁同伟这番话，让原本绷紧的气氛稍微松了下来。
吴春林率先鼓起掌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。掌声很快响成一片，在会议室里持续了好一会儿。
掌声停下后，吴市长又以主持人的身份说了几句，随后宣布会议结束。
众人陆续离开，吴春林却没有马上走，而是留在现场和祁同伟攀谈起来。
“祁副市长……不对，现在该叫祁书记了。”
吴春林笑容满面地看着他。
“今后京州这边，就要靠您主持大局了。”
祁同伟也笑了笑。
“吴部长，放心吧。”
“您的能力，我是绝对信得过的。”
吴春林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人事调整，不好操作的话，您尽管跟我说。”
祁同伟眉头轻轻一动，看了他一眼，随后点头微笑。
“我明白了。吴部长，谢谢你。”
吴春林摆摆手。
“咱们之间，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，祁同伟亲自把吴春林送了出去。
看着吴春林的车拐过街角，彻底消失不见，祁同伟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吴春林刚才那句话，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才到京州，等真正站稳脚跟之后，肯定要对人事进行调整。吴春林的态度，分明是在告诉他，省里各厅的干部，只要有需要，他都可以想办法调动。
想到这里，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这一次京州之行，顺利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。
“祁书记，外面冷，咱们还是先进去吧。”
正当祁同伟思索时，身后传来了吴市长的声音。
他转过身，正好看见吴市长带着关切的神情走来。
祁同伟点点头。
“走，先回去。”
他早就听说吴市长是赵达功的人，不过对方到现在都没有对他表现出敌意，因此祁同伟也打算先和对方和平相处。
至于赵达功，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。汉大帮在汉东经营多年，影响力可不是摆设。
路上，吴市长忍不住开口称赞。
“祁书记，您刚才那番讲话，说得真是太到位了。”
“那些话，也只有您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。”
祁同伟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看来，京州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。”
吴市长连忙点头。
“何止是复杂，简直是复杂至极。以后还得请您来拿主意。”
祁同伟听得明白，这就是在给自己戴高帽。
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，反而客气地回应道：“吴市长在京州工作这么多年，治理经验比我丰富。我刚来这里，说什么拿主意，还是太早了。”
“我刚才在会上也说了，具体工作还要靠大家。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，反倒要多向您请教才是。”
这话当然是客套，不过两人第一次正式接触，祁同伟还是把面子给足了。
吴市长听完，忍不住多看了祁同伟两眼。
“祁书记太谦虚了。您刚到京州，等后面有时间，我再把这里的具体情况好好给您介绍一遍。”
他指了指前方，又说道：“办公室和宿舍，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。您先过去看看？”
“也好。”祁同伟答应下来，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两人一路谈着京州的现状，吴市长没有半点隐瞒，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祁同伟听。
祁同伟听得很仔细。
对他而言，这些谈话就是获取京州情报的重要途径。
吴市长带着他把办公室和宿舍都看了一遍，祁同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。
随后，吴市长问道：“祁书记，秘书的人选您有没有想法？要不要从市委办公室挑一个？”
祁同伟直接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我原来的秘书用得顺手，回头从公安厅把他调过来。”
吴市长明显愣了一下，却没有马上接话。
祁同伟看出他的顾虑，笑着解释：“吴市长别多想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用熟人比较方便。”
吴市长立刻摇头。
“祁书记想用谁，那是您的安排，我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，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，转而问道：“吴市长，跟我说说李达康吧。”
吴市长一怔。
“李达康？他就是个违法乱纪分子。”
祁同伟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我当然知道，上面已经给他定性了。我想问的，是你和他相处时的情况。”
听他这么一说，吴市长露出了苦笑。
李达康如今已经被抓，他自然没什么好顾忌的。再说，汉大帮和李达康一直不对付，他评价起这个人来，也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。
“祁书记，说句实话，李达康这个人，确实很霸道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把京州当成了自己的家，甚至比对自己的家还要上心。”
“在他看来，京州就是他的家庭，他自己就是那个一家之主。无论大事小事，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。”
祁同伟笑着问：“这么说，吴市长你也只能听他的？”
吴市长倒是没有生气，只是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那是当然。他毕竟是省委常委，我只是京州市长。”
“而且外面一直有个说法，说他当书记时，书记就是一把手；等他当了市长，市长也得变成一把手。”
祁同伟缓缓点头。
“这个说法，我以前也听人提过。看来，确实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吴市长看了他一眼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祁书记，我说句不太好听的，大家在李达康手底下工作，早就受够了。”
“现在他出了事，大家对您的到来，都抱着很大的期待。”
祁同伟脸上依旧带着笑，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那以后，还要请吴市长多多支持了。”
吴市长只能陪着笑，点头说道：“这是自然。配合好祁书记的工作，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吴市长这才离开。
祁同伟回到办公室，坐下来思考接下来的安排。
他刚到京州，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有两个问题。
第一，他对京州还不够熟悉。
虽然自己一直在汉东任职，也听说过不少京州的事情，可真正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，过去听到的那些消息远远不够。他对这座城市的具体情况，掌握得实在太少。
第二，手底下没有真正可靠的人。
他在公安厅时，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够顺利推进，就是因为手下有一批愿意听他安排的人。可如今刚调到京州，身边暂时没有这样的班底。
更何况，李达康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，他留下的人，祁同伟能不能放心使用？
答案自然是否定的。
这两个问题摆在面前，祁同伟只思考了片刻，就确定了先后顺序。
当务之急，是先把京州的情况摸清楚。
京州这么大，干部这么多，他不可能找不到可用的人。实在不行，等后面站稳脚跟，再从外面调人过来也一样。
吴春林那边既然已经表了态，这条路自然走得通。
不过，他才刚刚调任京州，人事方面暂时不能贸然动。相比之下，对京州现状缺少了解，才是眼前最不能拖的问题。
祁同伟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现在最要紧的，就是把整个京州的情况摸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