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刚把祁同伟的名字点出来，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去。可目光一碰上高育良，众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纷纷把头转开。
谁不知道祁同伟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学生？
师徒二人的关系摆在那里，说是穿一条裤子都不算夸张。如今高育良亲自开口，让大家评价祁同伟，谁都觉得有些棘手。
祁同伟本人需要避嫌，可高育良呢？难道也要跟着回避？
问题是，谁敢当着省委书记的面，要求他避嫌？省委书记不参加的常委会，还能叫常委会吗？
高育良看着一群欲言又止的常委，脸上反倒露出了笑意。
“有话就说，不用顾虑太多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现场依旧安静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也都皱着眉头，没有急着表态。不是他们没意见，而是高育良坐在那里，就像一座山压着，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往上撞。
等了片刻，高育良把视线落到了周秉义身上。
“周书记，你从纪委的角度，先讲几句吧。”
既然没人愿意开头，那就让自己人先来。
周秉义笑了笑，接过了话头。
“那我就先说两句。”
“其他同志的情况，我未必有资格评价，可祁同伟副省长，我还是比较了解的。自从来到汉东，我和他接触的次数不少。”
“大家应该都记得，之前骆正源书记在汉东开展反腐倡廉工作时，祁同伟副省长给予了很大配合。后来为了方便工作，我们纪委这边也和他进行了多次对接。”
周秉义顿了一下，语气十分肯定。
“我的感受很简单，这位同志人品不错，工作能力强，做事情有思路，也有自己的判断。因为有他的配合，我这边不少工作都推进得很顺利。”
“而且，祁同伟副省长虽然长期在公安系统任职，可他对地方情况的熟悉程度，并不比我见过的那些地州市领导差。真要比较起来，他甚至比不少地方干部更了解基层和地方上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生活作风方面，他一直很朴素，政治上也靠得住。前些年因为收入问题，部里曾经派人下来调查，最后查明他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周秉义看了看在场众人，直接给出了结论。
“所以我认为，像祁同伟副省长这样德才兼备、经得起调查的同志，完全有能力担任京州市委书记。”
既然轮到自己发言，周秉义自然没有客气，几乎把祁同伟从头到脚夸了一遍。
会议室里仍旧没人接话。
可大家心里都清楚，周秉义说的不是假话。祁同伟虽然是高育良的学生，但这个人的履历和成绩摆在那里，想要从他身上挑出明显短板，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这些年，汉东的治安工作一直做得很稳，几乎没有什么能被人抓住的漏洞。祁同伟任职期间，还多次得到上级表彰，亲自去燕都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少。
上面对汉东的治安状况很满意，先后有多位领导到汉东视察。无论是社会治安，还是整体投资环境，汉东在全国都排得上名次。
这样一来，祁同伟还真具备竞争京州市委书记的资格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就算想找点问题，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。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能打的干部，确实不好挑毛病。
高育良见周秉义说完后没人吭声，又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都别只坐着，大家继续谈。”
没人说话，不代表没人有意见。可既然早晚都要表态，高育良也不介意催上一催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于华北终于先开了口。
“那我说说我的看法。”
“祁同伟同志，我认为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。这个人我一直很欣赏，他的能力不用多讲，汉东这些年的治安和投资环境，我人在汉江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。”
“政治可靠这一点，我也认可。总的来说，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同志。”
话锋一转，于华北接着说道：“不过，我觉得他还是有一个小问题。”
“祁同伟同志这些年一直在公安系统工作，对公安战线的情况当然非常熟悉，成绩也是大家有目共睹。可换个角度看，他毕竟没有在其他岗位上历练过。”
“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，要求的综合能力很高。要面对的事情，也比公安战线复杂得多。京州是汉东的省会，市委书记肩上担着整座城市的发展，不能只看某一个方面的能力。”
于华北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，声音也变得谨慎起来。
“所以我的意见是，祁同伟同志是不是应该先到其他岗位上锻炼一段时间？等积累了地方工作的经验，再来负责京州，或许更稳妥一些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在替祁同伟考虑，实际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于华北赶紧补了一句：“我先说明，我不是对祁同伟同志有意见。我个人对他很满意，也认为他是难得的好干部。我只是站在省委和组织工作的角度，考虑岗位是否合适。”
话音落下，现场的气氛明显沉了下来。
谁也没想到，真有人敢把这个意思说出来。尤其是在高育良已经明确询问的情况下，于华北等于当面指出祁同伟缺少地方工作经历。
高育良没有评价于华北，而是转头看向赵达功。
“赵省长，你的意见呢？”
赵达功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我觉得祁同伟同志很好，对他的表现也很满意，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在场不少人都愣住了。
刚才推荐吴刚市长的时候，赵达功还态度鲜明。怎么到了祁同伟这里，他不仅没有反对，反而直接表示满意？
于华北更是瞪大了眼睛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赵达功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两句祁同伟的不足，他还可以继续往下谈。可现在赵达功什么缺点都不提，反而把祁同伟夸了一通，这不是把他一个人架到火上烤吗？
于华北喉结动了几下，想接着说，却硬是没能发出声音。
他心里猛地一沉。
自己被算计了。
赵达功这么一表态，他岂不是成了现场唯一一个针对祁同伟的人？而且在座还有不少汉大帮的人，接下来只要他继续坚持，矛头肯定会全部落到自己身上。
于华北第一次觉得，汉江那边的官场和汉东相比，实在简单太多了。赵达功这个人的手段，未免太狠了些。
另一边，赵达功却像没察觉到任何变化，只是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人要补充吗？”高育良环视一圈。
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连赵达功都不再反对，他们自然更不会主动跳出来触霉头。跟着主要领导的态度走，至少不会犯大错。
就在这时，宣传部长黄部长开口了。
“关于于书记刚才提到的地方经验问题，我谈一点自己的看法。”
“祁同伟同志虽然一直在公安战线工作，但地方上的经验并不是完全没有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在公安系统里做出了最好的成绩。”
“一个人既然能把公安工作干好，为什么就不能把其他方面的工作干好？真正优秀的人才，放到哪里都缺。不能因为祁同伟同志过去在公安系统任职，就认定他不能去别的岗位。”
黄部长的语气越来越直接。
“难道工作干得好，反而成了问题？难道非要把祁同伟副省长当成一头老黄牛，拴在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位置上，一辈子都不让他动吗？”
“这种安排不现实，也容易让人寒心。”
这已经不是委婉表达了，黄部长摆明是在反驳于华北。
于华北脸上的怒意一闪而过。他看了黄部长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黄部长背后站着高育良。现在赵达功已经选择不说话，他要是继续纠缠，等于正面得罪高育良，没必要把自己推到那个位置上。
黄部长没有停下，继续列举祁同伟和京州之间的联系。
“至于京州的情况，祁同伟同志并不陌生。他对京州的了解，绝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少。”
“我没记错的话，当年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被李达康逼着重新改造信访窗口，却一直没有资金。后来还是祁同伟副省长提出，应当给光明区拨款，事情才有了转机。”
“还有京州那场火灾，也是祁同伟副省长及时发现并处理，最后没有让事态扩大。”
黄部长一边说，一边掰着手指把这些事情列了出来。
会议室里没人打断，所有人都安静听着。
大家都明白，黄部长代表的就是高育良的态度。况且他说出来的每件事都有依据，谁也不能说这些是凭空捏造。
黄部长说完后，现场再次陷入安静。
高育良的目光落到于华北身上，于华北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黄部长提到的情况，让我了解了不少。既然如此，我没有意见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于华北算是彻底退了一步。
现在赵达功不愿出面，他再继续坚持，就会变成汉大帮共同针对的目标。于华北可不想成为摆在明面上的活靶子。
见没人再提出异议，高育良给吴春林递了个眼色。
意见可以没有，但程序不能省。名单上还有林书记和吴刚市长，总要一个个讨论完。
吴春林会意，翻到下一项。
“好，继续讨论。下一位，吕州市委林书记。”
“这位同志，我觉得也不错。”于华北马上接过话来。
刚才迫于形势，他没能继续抓住祁同伟的问题不放，可这不等于他放弃了林书记。只要林书记能够上位，那就是他的人成功了，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。
高育良却在这时开了口。
“林书记确实不错，我个人也很认可。”
他脸上带着笑，话锋却很快一转。
“当然，一个人有长处，也就难免有短处，林书记同样如此。”
“他的优点很明显，工作能力强，资历也够老。可他的缺点，同样比较突出。”
高育良停了一下，才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这位同志平时喜欢吃吃喝喝。”
“喜欢吃饭喝酒不算什么大问题，很多同志都有这样的爱好。可问题在于，他经常接受企业老板的宴请。”
“至于这些饭局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，我不好直接下结论。但一个吕州市委书记和企业老板走得太近，影响总归不太好。”
说到这里，高育良看了周秉义一眼。
“最近纪委的同志，正在调查这件事吧？”
周秉义点头。
“是的。各位同志，纪委目前确实在核查相关情况。”
于华北一听，顿时没了声音。
林书记被调查的事，他不是不知道。林书记之前找过他，也向他诉过苦。
林书记确实喜欢吃喝，也接受过企业老板的宴请，可他的情况和外界想象的不一样。他只是因为和妻子关系不好，不愿意回家，所以经常在外面吃饭。
他吃企业老板的饭，却不代表一定替那些老板办事。说得难听一点，他就是单纯占便宜，吃完就走，根本没有帮人办事。
于华北张了张嘴，正准备替林书记解释，周秉义却从旁边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看到那份材料，于华北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林书记大概率不会真有什么问题，可在这个关键时候被纪委盯上，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可能赶上这次机会了。何况纪委给出的理由摆在这里，合情合理，谁也没办法硬替他说话。
于华北在心里把林书记骂了个遍。
现在好了，连周秉义都已经确认纪委在调查，他还能怎么办？
黄了。
于华北只能点了点头，脸色黯淡下来，整个人靠回椅背。他手下的人，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高育良见状，笑着说道：“我也相信林书记本身没有什么大问题。不过眼下毕竟是敏感时期，还是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。”
高育良把话定下来，会议室里自然没人反对。
吴春林看了一眼名单，继续说道：“好，那么最后一位，京州市长吴刚。”
这句话一落地，所有人心里都绷紧了。
京州市委书记最终会在吴刚和祁同伟之间产生，这一点大家都已经清楚。现在真正关键的，只剩下赵达功会支持谁。
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，赵达功笑了一下。
“吴刚市长，我认为很不错。他资历够，能力强，年纪也不算大，完全有条件胜任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。”
说完，他又朝高育良看了一眼。
“当然，祁同伟同志也同样合适。两个人都是好同志，这就让我有些为难了。”
“作为省长，我当然希望两个人都能上，可现在只有一个位置。对我来说，最后谁上，其实都一样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于华北看着赵达功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！
赵达功明知道祁同伟是高育良的人，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提祁同伟的缺点。既然他不提，汉大帮那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挑吴刚的毛病。
如此一来，赵达功既把吴刚推荐了出去，又没有把自己摆在高育良的对立面。
于华北直到现在才意识到，自己和赵达功之间的差距，确实不是一点半点。
高育良看向赵达功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两位同志大家都认可，那就进行投票吧。”
会议现场随即进行匿名投票，由吴春林负责统计结果。
结果没有任何悬念。
祁同伟以压倒性的票数胜出。
高育良看着统计结果，当场宣布道：“那么，省委常委会就向上级推荐祁同伟同志，担任京州市委书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