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部长的话一出口，会议现场顿时安静下来，所有常委都顺着声音看过去。只见一个身材富态的中年男人举着手，正是黄部长。
谁都没料到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竟然是他站出来推荐人选。
如今的局面，已经牵扯到汉东最强三人之间的较量。赵达功、于华北和高育良各自都有支持的人，黄部长这个时候出面，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时宜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对视一眼，又朝黄部长看去，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思量。
黄部长当然不是傻子。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，也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。大家都明白，黄部长明知道这场斗争的分量，却还是主动往前站，那就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的身后有人撑腰。
而这个人是谁，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黄部长一直很受高育良器重，是高育良手下的得力干将，同时也是汉大帮的一员。高育良不方便亲自下场，便由他来替自己开口，这样既能表达立场，也不至于让省委书记亲自参与到推荐之中。
更何况，祁同伟和高育良的关系，在整个汉东都是公开的秘密。两人情同父子，谁不知道？高育良让黄部长出面，一方面是为了避嫌，另一方面也是顾及自己的身份。
黄部长，实际上就是他的代言人。
高育良转过头，看向祁同伟。
“祁副省长，你先回避一下。”
祁同伟应了一声，点头起身，没有多说半句话，直接离开了会议室。
他虽然也是省委常委，可现在讨论的就是自己的任职问题，按照规矩，必须回避，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听取意见。
等祁同伟出去后，高育良才把目光放回黄部长身上。他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变化，心里的想法也藏得很深。
“黄部长，说说你的推荐理由吧。”
黄部长点了点头，开口说道：“高书记、赵常委、于书记，那我就简单谈几句。”
“祁副省长是我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关于我为什么推荐他，我主要从能力、心态和资历三个方面来说。”
他先停了一下，随后继续道：“从能力上看，放眼汉东这么多干部，祁副省长绝对是最出色的那一批，能和他相比的人并不多。”
“他是汉东本地人，读大学的时候成绩就很优秀。毕业之后，他却被分配到了山区，而且还受过一些不公平的对待。可就是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，他依然坚持了下来，后来主动报名参加缉毒队，深入一线，最后还身中三枪。”
“这件事，足以说明他的心性。那不只是对党的忠诚，也说明他这个人经得住考验，关键时刻敢站出来、扛得住事。”
黄部长说得很顺，显然早就把这些材料想过不止一遍。
“从基层到多个岗位，再到今天的副省长位置，祁副省长靠的不是运气，而是自己的能力。尤其是反诈App和扫黑除恶这两件事，不但在汉东做出了成绩，还得到了上面的肯定，最后在全国推广。”
“这样的干部，如果连他都不能胜任京州市委书记，那我实在想不出，还有谁比他更合适。”
黄部长一番话，说的都是祁同伟的履历和成绩。
对于这些事情，赵达功和于华北并不陌生。以前宣传工作中，黄部长就经常拿祁同伟深入毒贩老巢、身中三枪的经历出来宣传，甚至还专门做过报道。民间也一直流传着不少关于祁同伟当年的故事。
两人来到汉东之后，从不同渠道听说过祁同伟的情况，甚至还专门安排人了解过他的经历。所以黄部长现在说的这些，他们全部清楚。
不得不说，单从个人能力和履历来看，他们内心确实很欣赏祁同伟。甚至在他们看来，祁同伟担任京州市委书记，本来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选择。
可欣赏归欣赏，祁同伟毕竟不是他们的人。到了这个位置上，谁也不可能只看能力，不看现实利益。因此，他们绝不会主动把祁同伟送上去。
黄部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，还在继续陈述。
“再说资历。祁副省长的履职经历同样没有问题，地方工作经验也非常丰富。”
“他在林城当过副局长，在京海市当过局长，后来还担任过政法委书记。前前后后，他在多个岗位上历练过，基层经验是实打实积累起来的。”
“所以我认为，祁同伟副省长完全有资格坐上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，也有能力把京州的工作做好。”
黄部长说完，会议室里暂时没有人开口。
现在，三位主要领导都已经把各自推荐的人选摆了出来，而且三个人支持的对象完全不同。这样的结果，反倒让其他常委不敢轻易表态，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其中任何一位。
沉默片刻后，高育良再次主持会议。
“还有没有其他同志要推荐？”
在场众人纷纷摇头，没有人再举手。
高育良见状，转头看向吴春林。
“吴部长，刚才大家提到的人选，你都记下来了吧？”
吴春林连忙点头：“放心吧，高书记，我全都记下来了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，照着上面的记录念道：“分别是祁同伟副省长、京州市长吴远、吕州市委书记林正清、林城市委书记王书记、岩台市委赵书记，还有发改厅王厅长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向上面报的人选，就从这几位同志里面产生。大家都是好干部，是汉东的栋梁。要是条件允许，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提起来，让他们到更高的位置上发挥作用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只可惜，这次空出来的岗位只有一个，终究只能在几个人里面优中选优，挑出最合适的那一位，担任京州市委书记。”
高育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，随后把话题交给了常委们。
“既然各位推荐人都已经把情况讲清楚了，下面就请大家分别谈谈自己的意见。这也是必要的程序，要对每一名候选人做出评价。”
于华北第一个开口。
“那我先说几句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，话一出口，会议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林城市委王书记，我和他接触过。这个同志人不错，是个老好人，但做事缺少魄力。把他放到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，守成或许没问题，可要想打开局面，恐怕就差了一点。”
“当然，这也和他的年龄有关系。王书记年纪已经不小了，离退休也没多少时间，连一个完整任期都未必能够干完。”
于华北看了一眼名单，语气很直接。
“现在的京州，最需要的是一个年富力强、敢于担当的领导。京州已经连续出了这么多问题，不能再继续出事了。”
他这几句话，等于当场否定了王书记。
然而现场没有人提出异议，因为大家都知道，于华北说的是事实。王书记年龄偏大，这是明摆着的问题。
于华北说完，高育良问道：“大家还有不同意见吗？”
没有人出声。
高育良朝吴春林递了个眼色。吴春林立刻明白过来，拿起笔，在名单上把王书记的名字划掉。
“既然没有意见，那我们讨论下一位。”高育良说道，“岩台市委赵书记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达功便举起了手。
“这个同志，我来谈谈。”
“赵书记我有印象。到汉东之后，我和他打过不少交道。”
赵达功靠在椅子上，语气听起来并不急，却很快把问题引到了岩台的实际情况上。
“岩台那个地方，受地域条件影响，一直是全省经济最落后的地区之一。因为这个原因，省里对岩台的扶持力度很大，过去这些年，有大量扶贫资金流了进去。”
“可就在最近的审查中，我们发现有人违规挪用扶贫资金。当地财政收入不够用，竟然把扶贫款拿去填别的窟窿，这个性质非常严重。”
说到这里，赵达功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对岩台市委进行责任追究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当然，我相信赵书记本人是清白的。但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，在这个时候，他最好还是继续留在岩台，把相关问题处理完。”
“另外，还有一件事也不能忽视。”
赵达功看向在座的常委们。
“这是我到汉东之前发生的事，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，岩台市菁华区原来的区长李静。”
“当年她直接向省纪委举报，还把相关事情发到了网上。直到现在，网上还不时有人议论她和原宣传部毛部长之间的那些风流韵事。”
“这件事对汉东的形象造成了很大影响。综合扶贫资金违规使用和这件事情，我认为赵书记暂时不适合离开岩台。”
赵达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随后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不是对赵书记有意见，只是从目前的情况看，他留在岩台更合适。”
几句话说完，赵书记也被他排除在外。赵达功的神情始终平静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建议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。
高育良问道：“还有其他意见吗？”
仍然没人说话。
“好，那就继续讨论下一位。”
吴春林戴上眼镜，低下头，十分谨慎地把赵书记的名字也从名单上划去了。
高育良看向记录本：“下一位，王厅长。”
这一次，石副省长开口了。
“王厅长这个人，我和他接触得比较多。在我看来，他识大体，能力强，综合素质也很不错，完全有希望胜任京州市委书记。”
王厅长是石副省长手下的人，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替对方说话。石副省长很清楚，今天这场较量自己不应该过多参与，但他还是想听听省委常委们对王厅长的评价。
毕竟，这是他手下一个很得力的干部。
石副省长说完，现场短暂地沉默下来。片刻后，于华北拿起名单，缓缓说道：“王厅长确实不错，优点很突出，能力也有。”
“不过，他的短板同样明显。我看过他的履历，好像没有真正到地方上工作过。”
石副省长赶紧摆手：“于书记，你先别急着下结论。他有工作经历，毕业后留在高校，先后当过团委书记、教务处长、学生处长，后来还担任过副校长。”
于华北笑了一下。
“石副省长，我不是说他没有工作经验。我说的是，他没有到地方上锻炼过。”
“他这些年一直在高校内部任职，岗位确实换过不少，这足以证明他的能力。但高校和地方，终究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高校里学生再多、教职工再多，管理起来也和地方不同。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，涉及的事情也复杂得多，不是高校能够相比的。”
于华北并没有否认王厅长的成绩。
“我承认，王厅长在原来的岗位上做得很好，可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不一样，要管的事情太多了。以他的基层履历来看，或许还需要继续充实，暂时未必能胜任。”
这番话说得客气，意思却已经非常清楚。
石副省长点了点头，还特意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他没有继续争辩，因为今天推荐王厅长，本来就是想让他在省委领导面前露个脸，并没有指望当场就能成功。
高育良笑着看向石副省长：“我也补充两句。”
石副省长见高育良看过来，心中一动，立即点头表示同意。
高育良说道：“王厅长的情况，我还是比较了解的。他经常向我汇报工作，所以我对他的印象很深。”
“我自己也是从高校走出来的，看得出来，王厅长是有能力的。只不过，于书记刚才说得也有道理，高校和地方确实存在区别。”
“当年我离开高校之后，也是经过多个岗位的历练，才逐渐走上地方领导岗位。说实话，地方工作的复杂程度，远不是高校能够相比的。”
他略作停顿，给出了结论。
“所以，我建议王厅长还是再锻炼一段时间。”
石副省长听完，连连点头。
从高育良的态度里，他听出了对王厅长并不反感。既然如此，以后只要有合适的岗位，他还可以继续推荐这个人。
石副省长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，其他常委自然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王厅长，同样被排除在外。
到现在，名单上只剩下三个人：祁同伟、京州市长吴远，以及吕州市委书记林正清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，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。
高育良重新看向名单，开口道：“那么，下一位，祁副省长。大家说说看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