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说完那句话，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常委们互相看了几眼，却没有一个人先出声。谁都清楚，这种时候站出来容易，承担后果却难。大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，哪个不是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？没有人愿意主动当那个出头鸟。
高育良也不催，只是带着笑意坐在那里，祁同伟则安静地打量着在场众人。
这其中的门道，他自然明白。平日里各自背后较劲，心里也早就有了支持的人，可真正到了人事会议上，谁都不愿意先把自己的态度亮出来。体制内讲究的是稳妥和中庸，谁冒头太早，往往就会成为最先被盯上的那个。
见大家都不开口，高育良笑着环视一圈。
“怎么都不说话了？往常开会，可没见你们这么安静。”
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高育良摇了摇头，随后把目光放到了吴春林身上。
“既然大家都不急，那就请吴部长先介绍一下。组织部这边，应该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吧？”
吴春林点头。他本来就是高育良这一边的人，这种时候由他开口，倒也没有什么顾虑。
“那我就先说几句。”吴春林清了清嗓子，“组织部门主要负责干部考察。会议开始之前，我们已经把符合条件的同志梳理了一遍。”
“京州市委书记这个岗位，分量大家都明白。京州是汉东省会，管着几百万群众，关系到整个城市的发展，绝不能随便安排。”
他翻看着手里的材料，将名单一个个念了出来。
“副省长祁同伟，宣传部长黄启，京州市长吴远，吕州市委书记林正清，林城市委王书记，发改厅厅长……”
名单还在继续，现场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，脸上都没有什么变化。
此前没人主动推荐，是因为谁也不想抢先表态。如今吴春林代表组织部门把名字念出来，便等于说明这些人已经通过了组织方面的考察。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，平静地接受这份认可即可。
等名单念完，吴春林合上材料，对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高育良接过话头：“京州市委书记只有一个，但摆在桌面上的同志，各方面都经过了组织考察。既然人选已经列出来了，大家就别藏着掖着了，各自谈谈自己的意见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常委们再次彼此望了望。
这一次，很快有人站了起来。
“我觉得，林城市委王书记可以考虑。”那名常委说道，“王书记在多个地方工作过，基层经验很丰富，处理地方事务也比较稳。”
其他人认真听着，可赵达功却低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他看起来十分镇定，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。
吴春林刚才念出的那串名单里，最让他在意的就是祁同伟。
赵达功原本以为，祁同伟不会参加这次京州市委书记的竞争。毕竟对方已经是副省长，手里掌握着不小的实权。可现在看来，他显然把事情想简单了。
京州市委书记的职位，丝毫不比副省长逊色，甚至在实际管理范围上还要更重。那可是主持一座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，谁会轻易放弃这样的机会？
想到这里，赵达功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祁同伟既然要争，他这个省长当然也不能退。哪怕明知道竞争不容易，也必须试上一试。
此时，最先发言的常委已经说完了自己的意见。只是他的推荐刚落下，反对声便接连响了起来。
“李部长，王书记这个人选，是不是还得再斟酌一下？”
“我记得王书记再过两三年就到退休年纪了吧？”
“听说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想折腾了，平常就是养养鱼、摆弄花草。让这样一位同志去京州，恐怕不太合适。”
几句话下来，林城市委王书记很快就被排除在外。
不过，提出推荐的李部长一点都没有恼怒。他依然笑呵呵地听着，等大家说完后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争辩。
他本来就是故意先抛出一个希望最小的人选，用来试探大家的态度。如今气氛被带动起来，目的也就达到了。
果然，接下来的讨论立刻热闹起来。
常委们纷纷说出自己心中的人选，表面上是在为京州市委书记的职位推荐干部，实际上却都在留意高育良、赵达功和于华北三个人的反应。
他们心里很清楚，普通常委的意见并不能决定最终结果。真正有分量的，还是这三位主要领导是否点头。
可这并不妨碍大家积极发言。
谁都知道，自己推荐的人大概率当不上京州市委书记，但借这个机会替自己人说上一句好话，总不算过分。更何况，只要把人名报出来，其他常委自然会顺势评价几句。听一听这些评价，对以后安排工作也有好处。
这里毕竟是常委会。人选若是争不上去，那就尽可能多说一些优点。万一这些话被五人小组听进去，让他们对某个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，将来干部调动、职务升迁，自然也会多几分机会。
正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算盘，原本可能冷清的会议，反倒持续得十分激烈。
高育良始终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是省委书记，按照组织程序，本来就应该放到最后发言。既然要最后表态，就必须先把同志们的意见全部听完。
会议一连开了一个多小时，常委们还在轮流表达看法。吴春林听得眉头紧皱，脸上写满了无奈。组织工作向来难做，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真正想说的是什么，可程序摆在那里，他仍然得耐着性子听下去。
直到五人小组之外的常委全部发完言，他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。
祁同伟也坐直了身体，重新打起精神。
刚才那些人的发言，说到底只是开场。真正决定走向的，是五人小组接下来的态度。
周秉义和吴春林都是高育良的人，所以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，便是高育良、赵达功以及于华北。
“周书记，你先说说，觉得谁更合适？”高育良看向周秉义。
周秉义轻轻摇头。
“高书记，吴部长刚才列出的那些同志，都是汉东的栋梁。我到汉东的时间不长，对各地干部还谈不上有多深的了解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补充道：“所以这一次，我就不具体推荐了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，没有接着追问。
可赵达功和于华北的脸色却同时沉了一点。
周秉义嘴上说的是刚到汉东、不了解情况，实际上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。他们两人来到汉东的时间，也没比周秉义长多少。既然周秉义可以用这个理由避开，那么他们是不是同样也能避开？
祁同伟看见周秉义靠回椅背，便朝他笑了笑。
周秉义平时未必会说出这样的话，但这句话，正是几个人提前商量时由祁同伟想出来的。
政治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。平时大家或许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和气，可一旦涉及人事安排，原本看不见的界线就会立刻竖起来。到了他们这个层级，更要明白站队的重要性。
在汉东，高育良无疑是最有号召力的靠山。许多人都想靠上汉大帮，甚至私下里一直有种说法，只要成了汉大帮的人，升官就像坐上火箭一样快。
但想靠近高育良的人实在太多，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到他身边。于是，赵达功和于华北便成了另外两个选择。
两人虽然来到汉东不久，可身份和位置摆在这里，同样需要培养自己的力量，也需要有人替他们办事。因此，投向他们麾下的人并不少。
周秉义刚才那番话，多少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，但该到自己推荐的时候，他们还是不能不说。
高育良没有在意现场的变化，转头望向于华北。
“于书记，你呢？有没有合适的人选？”
于华北头发花白，闻言笑了笑。
“周书记说自己来汉东不久，我其实也一样。不过，我到任之后去了不少地方调研，和下面的同志接触得更多，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周秉义便侧过了脸。
于华北看似在介绍自己的情况，实际上分明是在回应刚才周秉义的说法。周秉义却像没有听出其中的锋芒一样，仍旧专心听着。
于华北继续说道：“我推荐吕州市委林书记。”
他看向林正清：“不过，既然涉及到你本人，还是先回避一下吧。”
林正清和高育良互相笑了笑，随后起身离开了现场。
高育良盯着林正清的背影看了片刻，心里有些诧异。这个林正清，心思倒是够灵活，居然已经把关系找到于华北那里去了。
等林正清离开后，高育良才冲于华北点了点头。
“于书记，你接着说。”
于华北应了一声，开始为林正清详细介绍情况。
“我到汉东之后，调研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吕州。可到了吕州以后，还是让我有些意外。那里的发展势头，完全不比京州差。”
“当时林书记来向我汇报工作，我听完之后很有感触。这些年来，他确实为吕州做了不少实事。没有他的努力，吕州很难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又道：“我专门了解过林书记的履历。他是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，基层经验十分扎实。尤其是在城市建设方面，他有经验，也做出了成绩。”
“现在京州市委书记的岗位空缺，我认为，林书记有能力，也有资历接下这个担子。只要由他主持京州的工作，京州一定能够重新焕发生机。”
于华北说得毫不吝啬，几乎把能用来称赞林正清的话都说了一遍。祁同伟看着他讲得口沫横飞，心中也不免感慨。
有一位主要常委站出来替自己说话，效果确实完全不同。
高育良点点头，扬眉看向其他人。
“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？”
话音落下，现场却再次冷了下来。
于华北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显了，谁都看得出来他十分看重林正清。这个时候贸然评价，难免会让人觉得是在和于华北过不去。
高育良看出了大家的顾虑，便开口打了个圆场。
“先不用急着评价。还有其他同志要推荐的话，先把人选都说完，最后我们再集中讨论。”
说完，他把目光移向赵达功。
“赵省长，你有没有推荐的人？”
赵达功点了点头。
“我这里确实有一个。”
他略作停顿，直接说出了名字。
“我推荐京州市长吴刚。”
赵达功的目光扫过众人，继续道：“吴刚同志大家都熟悉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这些年，他一直和李达康搭班子，在京州做了很多工作。京州能有如今的局面，他的功劳不小。”
“从工作能力来说，吴刚同志没有问题。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，先后在多个部门、多个岗位任职，而且每一处都干出了成绩。这些经历，本身就是对他的证明。”
说到这里，赵达功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李达康被抓以后，纪委同志对吴刚进行过隔离审查，最后没有查出任何问题。京州这些年的情况，我也了解过一些。先是副市长丁义珍被抓，后来李达康又落马，毫不客气地说，京州几乎快成了贪污腐败分子的聚集地。”
“可是在市委两任主要领导先后出事之后，吴刚同志依然经得住审查，没有发现任何违法违纪问题。这样的干部，实在难得。”
赵达功看着在场众人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所以我认为，吴刚同志在政治上是过关的，也是值得组织信任的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很有层次，既肯定了吴刚的能力和履历，又把重点放在了政治可靠上，正好击中了不少常委最在意的地方。
众人听完，纷纷点头。
高育良也颔首示意，随后朝四周看去。
“还有没有其他同志要推荐？”
这一次，一只手举了起来。
紧接着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我有推荐。”
那人稍稍停顿，随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：“我的建议是，请祁副省长出任京州市委书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