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书抬手挠了挠头，小心说道：「祁副市长是这么说的。」
高育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，只能摆摆手：「让他进来吧。」
秘书出去没多久，祁同伟便带着笑意走了进来。
「老师，我来向您汇报工作。」
他脸上全是笑，也没跟高育良客套，径直在对面坐下。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：「是真汇报，还是假汇报？」
「这还能有假的？」祁同伟故意露出惊讶的样子。
说着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放到了高育良面前。
「这是我们刚制定的方案，您给审核一下。」
高育良拿起文件，笑道：「我还以为，你也是来我这里跑官的。」
祁同伟顿时大笑：「老师，您这是让人跑官跑怕了啊！我最近也听说了，好多人打着汇报工作的旗号，实际上都跑到您这里活动来了。」
祁同伟的消息一向灵通，高育良这边发生的事情，他自然有所耳闻。
高育良无奈地摇头：「唉，这种事还真没办法。」
他把文件大致翻了一遍，连细节都没有多问，拿起笔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祁同伟看得一愣：「老师，您不再仔细看看？」
「既然你已经审过了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？」高育良说着，把文件递了回去。
祁同伟接过文件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高育良端起茶杯，却没有马上喝，而是问道：「同伟，关于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，你有什么看法？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？」
两人毕竟是多年的师徒，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必要绕弯子，高育良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祁同伟笑了笑：「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。」
这句话一出口，高育良的神情顿时变了。
他的脑海里掠过许多画面，最后停在了祁同伟身上。
「这么说，你觉得自己最合适？」高育良盯着他。
「老师，您觉得呢？」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。
高育良追问：「你自己是什么想法？」
祁同伟往后一靠，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信：「老师，这个京州市委书记，我觉得非我莫属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高育良沉吟了一会儿，点头道：「也好。那我这边，就确定推荐你。」
祁同伟立即笑了：「那就谢谢老师了。」
「你小子，跟我还客气什么？」
师徒二人对视一眼，随即都笑了起来。
高育良指了指茶壶：「来，喝点茶。正好你在这里，也帮我挡一挡那些跑官的人。这段时间，我都快被他们折腾疯了。」
祁同伟点头：「出了这么一个位置，肯定有人要跑动。最近去燕都的官员，都比平时多了不少。」
高育良听完，只能苦笑着摇头：「让他们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去吧。」
两个人一边喝茶，一边继续聊着。
祁同伟忽然说道：「老师，我们之前去燕都，也和叔叔聊过这件事。」
高育良看着他，没有出声。
「那时候，他还是部长，觉得我应该先到基层积累一些经验，将来再往上走的时候，履历也好看一些。所以，他当时建议我去吕州当市长，先磨练几年。」
祁同伟喝了口茶，又接着说：「不过现在，他又往上走了一步。前段时间我去拜访他，他已经让我别去吕州了，直接接李达康的位置。」
「去吕州慢慢锻炼，意义不大。接下李达康的位置，同样算基层经验。」
高育良缓缓点头。
原先那位部长考虑到祁同伟今后的提拔，才让他去吕州历练。如今对方更上了一层，已经到了北斗七星的级别，自然不需要祁同伟再专门去吕州积累履历。
所以，顺势接替李达康，反而是最好的安排。干上几年，经验有了，后面再提拔也顺理成章。以对方如今的层级，真要直接提拔祁同伟，也并非做不到，只是让他在京州这个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位置上历练，目的和当初并没有区别。
高育良放下茶杯：「我这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。这个位置，换谁上去都不轻松。毕竟是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，牵扯太大。」
「但如果是你去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说到这里，高育良又皱起眉头：「不过，你们厅里的位置怎么办？你觉得谁接任合适？」
「你在厅里待的时间长，对那边的情况比我了解。这个人选，你推荐一个吧。」
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重要，可祁同伟现在所在的部门同样不能轻视。那是这条线上最重要的部门之一，手里的实权很大。
祁同伟略微思索了一下：「让常副厅长接吧。」
「他跟了我很多年，值得信赖，办事也稳妥。现在他又是常务，对我们的工作十分熟悉。最关键的一点，是他忠诚。」
高育良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小常这个同志，平时跟我接触也不少。我看着，也觉得不错。」
这其实已经是一条摆在明面上的潜规则了。
提拔下属，能力当然重要，但很多时候，忠诚比能力上的那点差距更关键。除非是别人无法替代的特殊岗位，否则一个人能做九十分，另一个人能做七十分，在领导眼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。
领导真正看重的，是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人，能不能放心使用。
祁同伟推荐的常副厅长，既可靠又有能力，还跟着他多年，这样的人选，自然再合适不过。
高育良看向祁同伟：「同伟，你在厅里工作时间久，那边的事情你自己安排妥当。」
「老师放心，我们那边不会出乱子。」祁同伟点头答道。
高育良靠在椅背上：「嗯，我这边就推荐你。不过看这群人的架势，这次争这个位置，恐怕不会太安静。」
祁同伟笑道：「老师的安排，我一直放心。」
两人又笑了起来。
几天后，李达康被带走调查的消息，正式在新闻上通报出来。
可这条新闻在汉东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。该知道的人，早就已经知道了。李达康出事的消息传得太快，如今新闻不过是让汉东百姓在茶余饭后多了一件谈资，在官场内部，反倒没激起多少新的动静。
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，荡开一圈波纹，很快便平了下去。
汉东官员真正关心的，是李达康留下来的那个位置。
他们早已明白，李达康被查只是前因，谁能坐上他的位置才是大事。正如高育良所说，下面的人各自使出手段，跑动得热闹无比，简直像一场闹剧。
而在他们四处活动的时候，汉东省委几位主要领导也没有闲着，都在暗中挑选自己的人选。
他们当然不会坐看别人得利，尤其是赵达功和于华北。两人刚到汉东不久，手中的力量本来就弱，眼下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，当然要尽力争上一争。
他们也知道，高育良肯定会出手，可这个位置实在太重要，哪怕希望不大，也不能轻易放弃。
就在众多官员翘首以盼之时，高育良提出召开常委会。
常委们顿时都被惊动了。
这是李达康被带走之后召开的第一次会议，议题不少，但最吸引目光的，还是议题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——【干部人事问题！】
这个议题，足以让不少人心动不已。
在这个敏感时候，谁都猜得到，干部人事调整，很可能就是要研究李达康留下的空缺。常委们表面上装得平静，私底下却早已经开始行动。
赵达功的办公室里，吴市长被叫了过来。
赵达功没有绕圈子：「我也不瞒你，今天下午要开会，研究干部人事问题。」
吴市长听到这话，像是被一道雷劈中，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：「赵书记，那……那我需要做什么？」
他盼这个位置已经盼了太久。
赵达功淡淡瞥了他一眼：「这是常委会，你说你能做什么？」
吴市长马上会意，连忙起身拿起赵达功的杯子，把水添满，又陪着笑放回桌上。
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。眼下最要紧的，就是先把赵达功哄好。
赵达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，心里暗暗点头。这个吴市长，还是懂事的。
「这样吧，最近这段时间，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，别到处乱跑。」
赵达功顿了顿，语气也沉了下来：「我听说，咱们有些同志都跑到燕都去了，结果送出去的礼又被退回来，弄得汉东很没面子。」
「所以，你只管把自己的事情办好，别给我捅篓子。京州这段时间不能出乱子。平常怎么做，现在照旧怎么做，明白了吗？」
吴市长用力点头：「赵书记，您的话我都记下了。」
另一边，林书记得知下午开会的消息后，也给于华北打去了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，林书记便笑着说道：「于书记，下午就要开会了啊，哈哈。」
于华北在办公室里应道：「是啊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研究了。」
「你老兄的机会也来了。」
「那还得请于书记多多支持。」林书记笑道。
于华北答得爽快：「哈哈，好说，好说。」
话说到这里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他显然站到了林书记这一边。至于两人那天私下究竟谈了什么，又达成了什么协议，外人就不得而知了。
除了他们二人，其他常委也陆陆续续动了起来。毕竟，李达康留下的这个位置，几乎可以算是五人小组之下的第一人，谁也不可能不动心。
下午开会时，众人来得格外早。会议开始前半个小时，会议室里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早早到了会场，两人一出现，其他人说话都收敛了许多，只敢压低声音交谈。
林书记来得稍晚一些。他推门进来，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，便朝众人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随后，他又对赵达功和于华北笑了笑，这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发现周秉义和吴春林都还没到，心里立刻有了判断。
「看来，这个位置争得很凶啊。」
周秉义和吴春林的部门特殊，提前和高育良通气并不奇怪。可两人本来就是高育良的人，如今却没有参加常委会之前的那场小范围会议，这就说明，赵达功和于华北准备推荐的人，恐怕与高育良想要的人并不是同一个。
林书记的念头转得飞快：「高书记究竟会推荐谁？」
就在他观察众人的时候，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高育良走在最前面，吴春林和周秉义跟在后面，先后进入会场。
「让大家久等了。」高育良笑着招呼一句，随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他扫了一眼在座众人：「今天怎么都来得这么早？」
「我看这样挺好，说明大家的纪律观念都加强了。」
赵达功立即接话：「这还不是高书记领导有方。」
这句话听着平常，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捧高育良。
高育良只是笑笑，并没有接着客套，而是顺着赵达功刚才提到的纪律说了下去。
「纪律观念强一点，当然是好事。可是这些年，汉东总有一些干部把纪律当成耳旁风，最后不光砸了自己的名声，也给汉东带来了很大的损失。」
他轻咳一声，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。
「这是上面传下来的文件，我先给大家念一下。」
文件内容并不复杂，主要就是通报李达康此前存在的违纪违规事实。高育良念完以后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，又重重敲了两下桌面。
「同志们，都要警醒啊！」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：「上次开会，大家都亲眼看见了，李达康同志被上级纪委的人直接带走。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！」
「说实话，我和李达康认识的时间不短，也曾经一起共事。发生这样的事情，我心里是痛的。」
高育良环视众人，继续说道：「但李达康之所以走到今天，根子就在于他漠视规矩、无视法律。党纪国法摆在前面，私人感情只能放在后面。」
「对于上级对李达康同志的处理，我代表汉东省委书记，也代表我个人，完全没有意见。」
这番话说完，赵达功率先点头：「我代表汉东方面，对上面的决定无条件支持！」
于华北也跟着表态：「坚决拥护上级对李达康的处理意见！」
在场其他人纷纷开口，态度都十分明确，表示支持上级对李达康的处理。
等众人表态结束，高育良点了点头，又带着大家学习了一份纪律方面的文件，再一次强调纪律的重要性。
之后，会议进入其他议程。
这次要研究的事情不少，干部人事问题又最重要、最费脑子，所以被放到了最后。可在座的人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，大家真正想听的，还是那个关键议题。
只是议程没有走完，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等。
终于，前面的事项一项项结束，最后一个议程摆到了众人面前。原本紧皱的眉头，也在这一刻慢慢松开。
整场会议真正的核心，终于来了。
高育良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，笑着说道：「现在，研究干部人事问题。」
「关于这项议题，请吴部长先做汇报。」
吴春林感受到高育良投来的目光，当即点了点头，拿起手边的文件。
「各位同志，大家都知道，李达康前段时间被带走调查。现在，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已经空缺，而且空了不短时间。」
「岗位长期空缺，对工作的正常开展不利。更何况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位置。」
吴春林看了看众人，继续说道：「因此，我建议省委尽快把人选确定下来，然后向上级组织部门报备。」
他的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不少人的心都跟着一紧。
果然，研究的就是这件事！
高育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。
「那么，大家都看看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