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吴市长身在京州，这个消息也足够让他震惊。赵达功点了点头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事情是今天下午刚发生的。”
“我没耽搁，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诉你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吴市长总算听出了赵达功的弦外之音。
这么多年，他一直没有真正投靠哪一方势力。对汉大帮而言，他是京州本地的干部，天然和李达康站在同一边。可在李达康眼里，他这个共同主政京州的市长，说到底也只是个可以使唤的小弟，两人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。
这种局面，一直维持到赵达功来到汉东。
赵达功到了汉东以后，接连向他释放善意，吴市长这才慢慢成了赵达功的人。如今赵达功把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他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——他是想让自己接替李达康，坐上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。
市委书记出了问题，由市长接任，这种安排并不离谱。事实上，类似的调整在官场上并不少见，很多时候都是这么办的。况且吴市长这些年一直在李达康手下做事，真要由他接任，也算顺理成章。
“赵书记，多谢您提醒，我明白了。”
吴市长脸上先是闪过一抹喜色，紧跟着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，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赵达功看着他，已经猜到了他的顾虑。
“吴市长，你在正厅这个位置上也干了不少时间。”
“这些年你做出的成绩，大家都看得见。”
“你只管把自己的事情做好，其他方面，我来替你想办法。”
吴市长是正厅级，而李达康比他还要高一级。当然，级别高一级倒不是最要紧的，真正让他忌惮的，是李达康还是省委常委。
省委常委这个身份，分量可不轻。吴市长担心的，正是省委那边还会有其他考虑。
但赵达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“赵书记，别的我也不多说了。”吴市长看着赵达功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我吴刚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”
他的眼里多了几分感激。
赵达功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伸手端起茶壶。
“来，喝茶。”
他亲自给吴市长倒了一杯，递到了对方面前。
吴市长没有客气，接过茶杯，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。
只是，盯上李达康那个位置的，可不止赵达功这一派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，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。汉大帮虽然在汉东占据着绝对优势，却还没有强到一手遮天的地步。李达康一倒，各方势力便都开始暗中活动起来。
高育良的办公室里，林书记正坐在一旁汇报工作。
“老书记，吕州这些年的发展确实不错。说到底，还是离不开您当年在吕州打下的基础。”
林书记端着茶杯，笑呵呵地说道。
高育良摇头一笑：“林书记，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如今的成绩，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。我离开吕州都多少年了，再把功劳往我头上算，可不合适。”
平心而论，林书记并不能算汉大帮的核心人物。他脑子活，和高育良的关系一直不错，可与此同时，他和秘书帮也走得很近。准确地说，这个人和谁都能聊得来，属于那种八面玲珑的万金油。
高育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，所以并没有和他走得太近。不过，林书记的能力确实不差。两人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密，却也绝对没有闹僵。
这些年来，吕州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，也和林书记强硬果断的做事风格分不开。
“高书记，您这话可就见外了。”林书记笑道，“您是咱们吕州的老领导，别说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惦记您，吕州的老百姓同样念着您的好呢。”
“你林书记这张嘴，倒是越来越会说了。”
高育良瞥了他一眼，随即把话题转开。
“工作汇报完了，就说说你自己吧。这些年过得怎么样？”
刚才还笑容满面的林书记，听到这句话，立刻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。
“承蒙高书记关心，我最近还真遇到了一点麻烦。”
“堂堂吕州市委书记，还能有什么事把你难住？说出来听听。”高育良来了兴趣。
林书记故意叹了口气：“高书记，这种家事本来不该拿出来说，传出去也有些丢人。既然您问了，那我就当跟您拉拉家常。”
“我爱人在京州市医院工作，孩子也在京州。她每天上完班还得照顾小孙子，最近因为这事，没少跟我闹情绪。”
说完，他偷偷观察了一下高育良的脸色。
高育良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这个老家伙，哪里是来汇报工作的，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诉苦来了。
李达康被查以后，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了出来。林书记身为吕州市委书记，自然也想动一动，所以才编出这么一个牵强的理由。
说妻子闹情绪？他堂堂省委常委、吕州市委书记，真想调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。若真是家庭矛盾，直接把妻子调回吕州就是了，何必一直留在京州？
只是心里看得明白，高育良脸上依旧带着笑。
“家庭可是事业的后盾，工作再忙，也得注意家庭和谐。”
他一本正经地劝了一句，随后又道：“这样吧，你把她调回去不就行了？要是不方便出面，我现在就给吴春林打电话。”
林书记听得心里暗骂，高育良这只老狐狸，分明是在装糊涂。
他连忙摆手：“高书记，不用这么麻烦。如果真要调动，我早就帮她办了。”
“只是她这个人有个毛病，觉得京州住着舒服，怎么劝都不愿意走。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。”
他说着，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。
高育良没有接话，只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他知道林书记真正想说的是什么。
果然，见他一直沉默，林书记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“高书记，现在李达康书记出了事……”
他拖长了声音，显得吞吞吐吐。
“我想问问，能不能……”
高育良抬眼看向他，直接替他说完：“你想调到京州来？”
林书记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浓了几分。
“这个嘛，我主要还是从家庭方面考虑。您刚才也说了，家庭是事业的后盾。”
“当然了，从我个人来说，也确实想再进步一点。”
“我在吕州待了这么多年，对那边太熟了。有时候想想，换个地方、换个岗位，接触一些新的工作内容，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高育良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林书记，你在吕州任上做的那些事，我心里有数。至于你刚才说的，我会综合考虑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算明确，但林书记还是露出了喜色。
“那就多谢高书记了。”
高育良摆摆手：“都是同志，客气什么。”
林书记往前凑了凑，满脸堆笑：“那这件事，就还请高书记到时候多考虑一下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得到这句答复，林书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。两个人又聊了一阵，他这才走出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刚出门时，林书记脸上还带着春风得意的笑。可等他拐过楼梯口，那点笑意便一点点收了起来，神情重新变得严肃。
“看来，还是不保险啊。”
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混迹官场多年，他最擅长的就是听领导话里的意思。高育良说“综合考虑”，就说明竞争者绝不会少。更何况，他虽然平时和汉大帮关系不错，却始终没能进入核心圈子。
既然不是核心成员，高育良最后会不会选他，还真不好说。
想到这里，林书记脸上掠过一丝失落。他下了一层楼，正好遇见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。
“于书记！”
看到对方，他眼睛一亮，赶紧开口招呼。
于华北转过身来，笑着迎了上去：“哟，林书记，你还没回去呢？”
之前于华北下去调研时，林书记曾经热情接待过他，还专门给他介绍了不少汉东的情况。这份情分，于华北一直记得，所以对林书记印象很深。
后来林书记又几次到京州拜访，两人的关系也就越来越熟。
“还没呢，吕州那边正好没什么事。”林书记笑呵呵地回答。
于华北当即说道：“那正好，晚上到我家吃饭。我请你喝酒，咱们也有一阵子没见了。”
林书记眼前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这还有假？”于华北哈哈大笑。
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林书记连忙答应。
于华北刚到汉东不久，手里能用的人并不多，这些情况林书记心里十分清楚。
既然高育良那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，那不如再争取一下于华北。对方毕竟是省委副书记，也是省委五人小组的成员之一。只要于华北愿意替他说话，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，但总归多了一份机会。
李达康被查，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汉东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，顿时掀起了层层波澜。
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布，可在李达康被带走后的几天里，汉东上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。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一空出来，许多人的心思立刻就活了起来。
一个萝卜一个坑，李达康走了，总得有人补上。位置最终由上面决定，可汉东省委拥有推荐权。只要省委和上面的关系处理得不错，推荐的人选通常也能得到认可。
于是这段时间，汉东省委几乎成了门庭若市的地方。
上班时间，不断有人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过来自我推荐；到了下班以后，又有人换个方式登门拜访。嘴上说的是到家里汇报工作，可人一坐下，字画、烟酒便一件件拿了出来。
字画都说是祖传的，茅台则换进不起眼的小瓶子里，张口就是纯粮食酒。
偏偏这些人多少都为汉东做过贡献，不能仅凭这种事就把人抓起来。结果高育良、赵达功、于华北、周秉义和吴春林，一个个都被折腾得头疼不已，谁也没少接待前来拜访的人。
这天上午，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办公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他手里的笔停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无奈开口：“进来。”
这些日子，他对这种敲门声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。十次里面，至少有九次是有人来推荐自己的。
秘书小贺推门进来，说道：“高书记，黄部长说要来向您汇报工作。”
“老黄？”高育良怔了一下，“他也来凑这个热闹？让他进来吧。”
黄部长算是高育良的心腹，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。秘书出去通报后没多久，黄部长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“高书记，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工作。”
高育良抬手揉了揉额头：“说吧。”
黄部长随即开始了一番又长又绕的汇报。高育良听了一会儿，只觉得脑袋发沉，赶紧抬手打断。
“停停停，别绕了，直接说正事。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这一下，黄部长的脸立刻红了起来。
“高书记，其实我……”
“你是想说京州市委书记的事吧？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，淡淡地问道。
黄部长整个人都愣住了：“高书记，您……”
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，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？”高育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，“再说最近来找我的人还少吗？我这脑袋到现在都嗡嗡作响。”
黄部长先是一愣，随后又笑了起来。
“高书记，这不是想着再往前走一步嘛。”
高育良叹了口气：“你的情况我清楚。搞理论、做宣传，你是一把好手。可要说城市建设，你确实还差了些火候。”
“以后有合适的岗位再说吧，这件事你就别再来烦我了。”
黄部长脸上浮出失望，却没有表现得太过难受。他本来也只是想来试一试，毕竟如今的位置已经不低了。
而且他明白，高育良愿意把话说得这么直，反倒说明把他当自己人。要不是自己人，高育良只需要丢下一句“我会考虑”，就足够把他打发走了。
“高书记，那这件事我们就先不提了。”黄部长笑着说道，“只是我分管宣传，最近发现大家对李达康被查的事情，讨论得非常激烈。”
高育良苦笑：“何止是激烈，我这里都来了多少拨人了。”
黄部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接着说道：“我最近还在网上看到一些言论，有人已经开始预测下一任京州市委书记会是谁。”
高育良的神色当即沉了下来：“你处理了吗？”
“您放心，已经处理了。”黄部长连忙点头，“另外我还听说，最近汉东不少干部都跑到京州来活动。”
高育良斜了他一眼：“这不是很正常吗？连咱们宣传部长都来跑了。”
黄部长干笑两声，没有再接这个话茬。
“行了，回去忙你的正事吧。”高育良挥了挥手。
黄部长点头告辞，带着笑意离开了办公室。
房门重新关上，高育良坐在沙发里，陷入了沉思。
李达康的事情，已经把整个汉东搅得乱七八糟。现在，只要觉得自己够资格的人，几乎都在四处活动。
这样下去，不仅影响不好，还会把汉东官场的风气带坏。可要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，也根本不可能，他们都是汉东各个方面的中坚力量。
人性就是如此，面对这样的局面，又能怎么办？
但若一直拖下去，同样不是办法。事情闹得越久，下面的人心里越不安。
高育良喝完杯中的茶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李达康如今已经被查，京州不能长期没有主事的人。与其等上面下通知，不如汉东省委先把推荐人选定下来。人选一旦确定，那些四处跑动的人也该彻底死心了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。
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：“进来！”
秘书小贺走进来，神色有些古怪：“高书记，是祁副市长来了，说要找您汇报工作。”
高育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？同伟也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