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的话音落下，于华北的脸上掠过一抹无奈。
他心里原本极不愿意让祁同伟上位，更希望林书记能够接任。可如今票已经投完，结果摆在这里，他就算再不甘心，也没有半点办法。
于华北下意识回头，朝赵达功看去。
赵达功正随着众人鼓掌，神情平静得很，仿佛这次投票的结果与他毫无关系。
这一刻，于华北忽然意识到，三个人里面，自己的政治手腕恐怕才是最差的。
当年在汉江，他和裴一泓、赵安邦斗得有来有回，谁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。可到了汉东之后，因为没有根基，他已经成了汉东本土派随手就能捏住的人物。
掌声还在继续，赵达功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，却不停地在于华北脑子里闪过。
难道……赵达功从一开始，就没真想过要把吴市长推上去？
这个念头冒出来后，于华北整个人猛地一震。
他重新看向赵达功，正好对方也转过脸来，对着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看起来平和，可里面却藏着一层别的意味。
“果然如此！”
于华北心中立刻有了答案。
不管赵达功之前究竟是什么打算，至少从常委会开始之后，他就已经放弃了推荐吴市长的念头。也许是发现汉大帮声势太盛，也许还有别的原因，反正赵达功从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，就没有真正替吴市长争取过。
想到这里，于华北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下。
这才是真正的高手。
想推自己的人，首先得保证自己不会被卷进去。哪像他，原本以为自己和赵达功同时推出人选，就算高育良心里不高兴，也不会因此对他们下手。
谁知道赵达功半路变了方向，直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被动的位置上。
于华北又偷偷瞥了高育良一眼，心里已经做了决定。会议一结束，他必须去高育良办公室一趟，把该解释的话解释清楚。
现场的掌声足足响了两三分钟，才渐渐停下来。
高育良转头对秘书说道：“小贺，把祁副省长和林书记请进来吧。”
没过多久，刚才在另一间会议室喝茶的祁同伟和林书记便回到了原来的座位。
吴春林看向两人，开口说道：“常委会刚才已经完成投票，祁同伟副省长的票数领先，接下来由他接任京州市委书记。两位还有什么意见吗？”
听到这个结果，林书记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失落。他飞快地扫了于华北一眼，却见于华北神色平淡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林书记心里明白，现场的气氛已经不同寻常，于是很快说道：“我没有意见，同意这个结果。”
说完，他还转向祁同伟，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祁副省长，恭喜你了。”
祁同伟含笑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林书记虽然心里不痛快，可表面上的功夫做得相当到位。祁同伟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不给他面子。
高育良环视一圈，直接安排道：“那就由常委会推荐祁同伟副省长担任京州市委书记。组织部尽快把文件做出来，送到我这里签字，再向上级报送。”
事情安排完，会议随即散去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也没有刻意避嫌，两人一边说笑，一边朝外面走去。其他常委陆续离开，只有于华北显得格外急切。
他还得赶紧向高育良赔罪。
眼看高育良和祁同伟就要进办公室，于华北连忙加快脚步，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“高书记，我有件事想向您汇报。”
于华北快步上前，拦在了高育良面前。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，随后又问祁同伟：“祁副省长，你那边的事情急不急？”
祁同伟很配合地摆了摆手。
“不急。于书记先汇报吧，我改天再过来。”
两人当然没有什么必须汇报的事情，刚才一路上的交谈，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场面话罢了。
高育良点了点头，对于华北说道：“那好，于书记，你跟我进来。”
“好的，高书记。”
于华北赶紧答应，临进门前，又转身朝祁同伟笑了笑。
“祁副省长，恭喜啊！”
他主动伸出手，和祁同伟握在一起。
“京州到了你的手里，肯定能打开新的局面。”
“这还得感谢于书记的支持。”祁同伟笑着回应。
“哪里哪里，主要还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于华北的笑容越发灿烂，“像你这样的干部，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。好好干！”
说完，他又客气了几句，这才转身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门缓缓关上，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。他转过身，独自回去了。
对于成为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，他心里并没有太大波动。
从他动了这个念头开始，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。凭汉大帮在汉东的影响力，再加上他在汉大帮中的位置，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子，本来就不算什么意外。
不过，不管怎么说，这终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。趁着于华北向高育良解释，他准备回去好好放松一番。
至于于华北到底要说什么，他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在祁同伟眼里，于华北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对手。对方虽然是省委副书记，可无论人脉，还是在汉东掌握的权力，都比不上自己。
现在，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。
高育良办公室内，于华北已经和高育良面对面坐了下来。
高育良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意味深长地问道：“于书记，专门过来，是有什么重要工作要汇报吗？”
那双眼睛像是能直接看穿于华北的心思。
于华北心中一紧，也顾不上继续寒暄，开门见山道：“高书记，我是来向您道歉的。”
“刚才在会上，我……”
他才起了个头，高育良便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于书记，不用这么说，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。”
高育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，于华北看在眼里，心里更加着急。
要是高育良嘴上说没事，心里却记住了这笔账，以后真要暗中针对他，那可就麻烦了。他在汉东根基未稳，哪里有资格和高育良正面较量？
“高书记，我刚才在会议上的确有些话说得不妥。”于华北急忙解释，“我刚到汉东，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，连不少地名都没有完全弄清楚，对祁同伟同志过去的经历也了解得不够。”
“我刚刚对祁同伟同志作了一些评价，回头想想，确实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，我想把刚才那些话收回来。”
说这些话时，于华北摆出了一副诚恳至极的模样。
高育良轻轻一笑，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于书记，没必要这样。你是省委副书记，常委会上对一名同志进行评价，本身就是正常的事情。”
于华北连忙摇头。
“不不不，咱们做工作，还是要实事求是。我刚才说的内容和实际情况不符，当然要及时改正。这不，我就是来负荆请罪的。”
高育良哪里看不出他是在演戏？但于华北毕竟是省委副书记，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。
他摆了摆手，缓声说道：“于书记，祁同伟副省长是我的学生，我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。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，事情过去了，大家都能理解。”
听到这里，于华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。
从高育良的语气来看，对方确实没有要追究的意思。两人身份摆在这里，总不可能因为几句评价就彻底撕破脸。
可高育良话里的提醒，他也听得明白。
尤其是那句“我的学生”，分量显然不轻。
该说的话说完，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随后各自离开。
另一边，省政府大楼里，赵达功把吴市长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“吴市长，这次你没有选上。”
赵达功说话一向直接，连铺垫都没有，进门便把结果告诉了他。
吴市长睁大眼睛，脸上的失望很难掩饰。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，毕竟赵达功已经答应过会支持他。
但失望归失望，他很快也想通了。自己身后没有更大的靠山，能够坐上市长这个位置，已经算是很满足了。
“赵省长，没选上就算了，是我自己还不够。谢谢您之前愿意支持我。”
吴市长说得很诚恳。
赵达功微微颔首，随后补充道：“这次没上，也不代表以后没机会。市长这个位置你先稳住，好好把工作干起来，下一次再想办法。”
吴市长脸上泛起一层红意，赶忙说道：“多谢赵省长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赵达功摆了摆手，又说道，“另外，有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。接下来和你搭班子的，是祁同伟副省长。他已经调到京州，担任京州市委书记。”
听完这句话，吴市长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常委会还没开始之前，他其实就猜到祁同伟可能会参与这次竞争。现在看来，果然没有猜错。
“我明白了，赵省长，让您费心了。”吴市长点头道，“以后我会和祁副省长配合好，把班子搭起来。”
赵达功嗯了一声。
“慢慢来，后面的机会还多。”
说完，他便让吴市长离开了。
等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，赵达功靠在椅背上，陷入了沉思。
他暗自庆幸，今天自己的反应足够快，没有让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原本在会议开始前，他已经打定主意，要把吴市长推上去。可一看到现场的气势不对，他马上就改了主意。
偏偏这时候，于华北主动把自己架到了火上，也让赵达功看清了一个事实——常委会里，至少有一大半都是汉大帮的人。
这样的局面，硬碰硬肯定没有好结果。
眼下，他只能先蛰伏起来，等着机会出现。只要不和汉大帮发生正面冲突，双方暂时还能相安无事。
赵达功在边西省的时候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可到了汉东，他却被压得处处受制，心里自然不可能甘心。
只是，他对斗争看得很透。
斗争从来不是看谁下手更狠，而是看谁能撑到最后。最后还能站着笑的人，才是真正的赢家。
如果想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人，就不能因为一次失利乱了阵脚，眼下最重要的，就是先把自己藏起来。
这个道理他很清楚，所以这次没能拿到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，他并没有过分在意。
既然这个位置拿不到，那就在下一次人事调整时，想办法给自己人安排其他位置。路还长，不必急在一时。
当天晚上，祁同伟来到了高育良家里。
房门打开，吴老师看到他，立刻笑眯眯地说道：“同伟，恭喜你啊！你老师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。”
祁同伟笑道：“吴老师，这都是老师帮忙。不然，我哪能有今天？”
“行了，别跟我客气。”吴老师笑着说道，“你这些年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老师顶多算是顺势推了一把，可不是把你直接抬上去的。”
她侧过身让开门口。
“快进来吧。我已经做了你爱吃的菜，你高老师还等着和你喝酒呢。”
祁同伟眉头一挑：“真的？那我今天可得陪老师多喝两杯。”
走进屋里，高育良已经坐在饭桌旁等着了。
见他进来，高育良当即招手：“同伟，快过来坐。”
祁同伟来到桌边，笑着问道：“老师，您今天也喝一点？”
高育良放声笑了起来。
“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，我怎么能不喝？”
说着，他拿起桌上的酒瓶，放在手里端详了一阵。
“这还是你当年送给我的酒。那时候，你刚从飞鹰山调到省厅，一转眼，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。”
吴老师站在旁边，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。
“咱们同伟也算是真正走出来了，如今都成了京州的父母官。”
高育良笑着点头，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感慨。
“是啊，时间过得太快。这么多年过去，也就只有同伟，还一直保留着那份赤子之心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些，神情里带着几分落寞。
祁同伟看着高育良，心里明白老师想到了谁。
侯亮平因为滥用职权罪，到现在还没有出来。陈海则因为侯亮平的事情，对高育良和祁同伟生出了意见，双方如今基本已经不再来往。
“高老师，别想那些了。”祁同伟端起酒杯，笑着说道，“今天是好日子，咱们应该高兴。”
吴老师也在旁边拍了高育良一下。
“就是，今天这么喜庆，您怎么又想起那些扫兴的人了？”
高育良愣了一下，随后重新大笑起来。
“对，不想了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看向祁同伟。
“同伟，恭喜你，升任京州市委书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