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一落下,彭区长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李书记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他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彭区长的级别还不够,根本不知道王部长已经离开的消息。此时此刻,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汇报出了差错,让省委对李达康产生了不好的看法。
李达康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只这一眼,彭区长便打了个激灵。
“你还有脸问我?出了什么事,你自己不清楚吗?”
看到李达康那张铁青的脸,彭区长哪里还敢继续问,只能低头应声。
“是,李书记,我这就下去准备。”
嘴上答应得痛快,他心里却很不甘。
彭区长太了解李达康了。这个时候李达康正在气头上,他要是敢顶上两句,对方转眼就能找个由头把他撤掉。
李达康虽然是京州市委书记,可出了名的气量小,谁要是得罪了他,他绝不会轻易放过。
见彭区长服了软,李达康这才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彭区长顿时像是得了赦令,连忙朝李达康鞠了一躬,随后快步出了办公室。
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。
李达康的火发得实在莫名其妙,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,对方究竟在冲谁发脾气。
等办公室的门被彭区长轻轻关上,李达康才靠进椅子里,整个人像泄了力。
此刻,他心里只剩下两个字:愤怒。
不过,这股火并不是冲着彭区长去的,而是冲着高育良。
高育良这一次的做法,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。以李达康的脾气,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高育良面前,和对方大吵一场。
在他看来,高育良做得太绝了。两人本来就是对手,对方这一手,却几乎等于斩断了他的政治前途。
“高育良!”
李达康咬着牙,眼中掠过一抹狠色。
他压根没有去想,高育良这么做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矩。两人既然势同水火,若是换成他李达康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,高育良只怕早就进去了。
当天午后,彭区长早早赶到了市委。
随后,他跟着李达康一同去了省委,准备找高育良问个明白。
秘书进去通报之后,两人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“哟,达康书记,彭区长,快坐!”
高育良笑着站起来迎接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拉了李达康一把,又笑着问道:“怎么回事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李达康盯着他,脸上的情绪没有半点遮掩。高育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让他越看越窝火。
“没什么,最近心情不好。”
他板着脸回了一句。
“那就更得注意休息。工作再忙,也不能把身体累坏了。”
高育良笑呵呵地说完,自己先坐了下来,并示意两人落座。
“听说你们有事情要向我汇报?”
他看了彭区长一眼。
彭区长只能苦笑,半句话都不敢接。他自己还是稀里糊涂的,哪里知道该向高育良汇报什么。
高育良没有为难他,目光很快便转到了李达康身上。
李达康强行挤出一点笑容。
“高书记,事情是这样的。昨天您和王部长到我们京州光明区考察,负责汇报的人是彭区长。”
“只是彭区长对实际情况掌握得不够全面,汇报过程中有些地方出现了偏差,甚至还有夸大的成分,给京州干部队伍造成了不好的影响。”
“我认为这件事很严重,所以今天特意带他过来,向您赔礼道歉。”
这番话说得干脆,所有责任也一股脑落到了彭区长头上,丝毫没给他留下解释的余地。
彭区长心里猛地一沉,先看了看李达康,又望向高育良。可面对眼前的局面,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。
李达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还能说什么?
高育良故意露出诧异的神色,随后理解地点了点头。
“达康书记,你言重了。依我看,彭区长昨天汇报得很好,没什么问题。”
李达康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高育良是在故意逗弄自己,可这口气只能暂时咽下去。他转过头,语气严厉地冲彭区长说道:“彭区长,你来说。”
彭区长满脸无奈,只能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高书记,关于大风厂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高育良便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你昨天已经汇报过一次了,今天就不用重复。”
停了一下,高育良又说道:“而且我和达康书记谈事情,你也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。先去忙自己的吧。”
彭区长愣住了。
“没资格在这里”这句话,听着未免太刺耳。可他抬头看见高育良脸上依旧带着笑,马上就反应过来,对方是在替自己解围。
若真让他把事情说出来,今天这口锅就会彻底扣到他的头上。
高育良平时从来不会摆省委书记的架子,更不会对他用这种盛气凌人的口气。现在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,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
能坐到这个位置,彭区长的反应自然不慢。他飞快看了高育良一眼,又转向李达康。
“李书记,那我……”
“那什么那?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?”
高育良陡然提高声音。
“出去!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你?”
李达康见状,也只能朝彭区长挥手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彭区长心里顿时松了下来。
“高书记,李书记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起身说完,立即离开了办公室。转身关门时,他似乎还看见高育良朝自己这边笑了笑。
这一刻,彭区长对高育良满是感激。
如果不是高育良刚才把他支开,今天他很可能已经被李达康坑得死死的。毕竟,这件事原本就和他没有关系。
“看来得找个机会,好好谢谢育良书记。”
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。
紧接着,他便不敢再停留,快步离开了。
彭区长走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李达康。
两个人各自坐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,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对方。
过了一会儿,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达康书记,咱们两个,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起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达康应了一声,视线却没有从高育良身上移开。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,有恼怒,有不甘,也有明显的鄙夷。
这里没有外人,再加上王部长离开的事情让他憋了一肚子火,所以他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高育良看着他,直接问道:“达康书记,你恨我?”
“育良书记,你真是好手段啊!”
李达康冷哼一声。
他已经没有调动的希望,几乎就要和高育良彻底撕破脸了。
高育良放下茶杯,故意问道:“好手段?你说的是哪一件?”
“你做过什么,还需要我提醒你吗?”
李达康眼中的怒火几乎压不住了。
“咱们都是明白人,就别再绕圈子。育良书记,都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装什么糊涂!”
话音未落,他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我问你,王部长昨天跟你去了一趟光明区,为什么今天就直接坐飞机回去了?”
“还有,针对我的民主测评,为什么说取消就取消?”
“你我都不是傻子!要说这中间没有你动手脚,我绝对不信!”
李达康越说越怒,声音也越来越高。
“我们两个关系不好,这我承认。可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,你怎么能这么做?”
“你看我不顺眼,我调走就是了,为什么还要在背后使绊子?”
“我告诉你,就算我不调走,我照样还是京州市委书记!”
“我就算留在京州,也要天天在你面前晃,让你看着就恶心!”
“你是省委书记又怎么样?你能直接决定我的去留吗?”
“我是上面任命的,不是你高育良任命的。你要是敢这样针对我,我就去燕都告你!”
这一次,李达康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,冲着高育良连声怒吼。
高育良始终没有打断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他清楚,王部长离开以及民主测评被取消,已经让李达康彻底失控。换成任何人处在这样的局面里,只怕都很难保持镇定,毕竟李达康已经失去了继续上升和调动的机会。
直到李达康停下来,高育良才重新端起茶杯,淡淡问道:“说完了吗,达康书记?”
李达康脸色阴沉,只是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既然你说完了,那我也说几句。”高育良看着他,“你刚才这些话,真让我意外。其实有些事,我早就应该和你讲清楚。”
“咱们过去的确有矛盾,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矛盾。可你扪心自问,这些矛盾究竟是怎么来的?”
“当年我在吕州担任市委书记,你调过去做市长。刚一上任,你连招呼都没和我打,就仗着赵立春给你撑腰,把我已经制定好的城市规划直接推翻了。”
“好,这件事我可以先不计较。”
“可你后来一次又一次在公开场合让我下不来台,这总不是假的吧?”
高育良停了一下,语气稍稍缓和。
“当然,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事情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。”
“可你三番两次针对我,还和前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联手陷害祁同伟,这也是事实吧?”
李达康被问得一时无话可说。
过了片刻,他才硬着声音道:“高育良,那你也不应该……”
“我不应该什么?”
高育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我警告你,话不要乱说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无非就是王部长回去,还有你的民主测评被取消。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报复你?”
李达康冷笑道:“难道不是吗?你自己也承认我们不和,除了你针对我,我想不出别的解释。”
“是你自己心里有鬼,才会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扣!”高育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达康书记,我是汉东省委书记,我说每一句话,都是站在省委的立场上。不管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方,这一点都不会变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谁?赵立春,还是沙瑞金?我有必要专门针对你吗?”
高育良显然也动了真火,已经没有半点客气。
“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王部长回去也好,你的民主测评被取消也好,确实都和我有关。”
李达康听到这里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你终于承认了。”
高育良哼了一声。
“王部长找我谈话的时候,我只是站在省委书记的角度,把知道的情况如实说了。我没有义务替你隐瞒,组织部不是傻子,王部长也不是。”
“你身上的那些问题,早晚都会暴露。可你自己还一点数都没有,真是可悲。”
李达康又一次拍桌而起。
“高育良,你别往我头上胡乱扣罪名!”
“要不是你在王部长面前胡说八道,事情能变成今天这样吗?”
高育良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“李达康,你敢说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?”
“我没有!”
李达康怒瞪着高育良,眼中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。
“好,那我就一条一条说给你听。”
高育良伸出手指。
“第一,你和欧阳菁已经离婚,这没错吧?”
“可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,欧阳菁贪了那么多钱,你敢说自己完全不知情?”
“你这是把组织当傻子,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?”
李达康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高育良没有停下。
“第二,你如今和欧阳菁离婚,女儿又人在国外,说得难听一点,你就是一个实打实的裸官。”
“光凭这一条,就足以让上面否定你!”
这正是李达康最致命的弱点,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第三,当然也是最轻的一条,就是你在京州做的那些事。”
“孙连城被你当成懒政干部的典型通报,可你自己呢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这里收到的举报信,一封两封可不算少。你平时怎么对待工作,又是怎么对待手下的,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高育良盯着他,继续说道:“你说孙连城不给大风厂批地,所以把他换掉,这一点我没有意见。”
“可换了人之后,你给大风厂批地了吗?”
“没有。按你李达康书记平时的脾气,这种事情本来应该直接办下去。可你为什么又不办了?”
“还不是因为沙瑞金走了,陈岩石的话也不再管用,你就懒得管大风厂的死活了!”
“还有,你手底下那些人,在你眼里不就是随时可以推出去的背锅机器吗?”
这番话说完,李达康的脸色已经青一阵、白一阵。
他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住高育良。
“高育良,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