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大风厂的倒闭,彭区长反倒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,语气也轻松了不少。
“事情是这样的。大风厂那时候不是重新筹了一笔资金,又办起来了吗?董事长就是原来的核心人员郑西坡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可后来,他儿子郑乾把厂里的钱卷走,直接跑到国外去了。”
这个答案虽然同样严重,却没有牵扯沙瑞金和李达康,至少说起来没那么棘手。
王部长、高育良和孙连城听完,脸色同时沉了下来。
“他父亲当董事长,他倒好,连自家厂子的钱都敢拿。这样做,不是专门给他爹添乱吗?”
孙连城皱着眉,又问了一句:“那他逃走的时候,有没有把郑西坡一块带走?”
孙连城平时对郑西坡也谈不上什么好感,可这次,他多少还是站在郑西坡这一边。
彭区长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。郑乾是带着自己的女朋友走的,郑西坡被他留在了这里。”
三个人面面相觑,神色都变得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亲爹都不管了?”孙连城气得骂道,“他把钱卷走以后,大风厂的人还能放过郑西坡?”
彭区长叹了口气,脸上也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郑乾这个人,平时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。他染着一头黄头发,大家都不喜欢他,所以背地里一直叫他黄毛。照他平常的作风,这种事还真像是他做得出来的。”
“郑西坡当上董事长以后,郑乾,也就是那个黄毛,早就盯着这笔钱了。郑西坡却很信任自己的儿子,总觉得他脑子活、点子多。”
彭区长说到这里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郑西坡把大风厂交给郑乾打理,自己准备退下来享清福。谁能想到,郑乾转眼就把资金全部带走,厂子也跟着撑不下去了。”
这番话听得几人心里都很不舒服。
“这种人渣!”高育良沉声骂了一句。
“人抓到了吗?”
彭区长再次摇头:“还没有。不过,我们已经把情况报给祁副省长了,祁副省长也答应帮忙抓人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已经报上去了,相关部门自然会去处理。”
说完这件事,他又看向彭区长:“郑西坡现在怎么样?”
彭区长的脸色一下暗了下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不在了。”
这个回答让王部长、高育良和孙连城都愣了一下。
“自寻短见?”孙连城问道。
彭区长点头:“是,自寻短见。”
“郑西坡原本想着把公司交给儿子,自己退下来过几年清闲日子。谁也没想到,竟然出了这种事。他当场就病倒了。”
“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大风厂的工人很快发现厂里不对劲,纷纷找到郑西坡,要求他给大家一个交代。钱被郑乾带走以后,厂子根本没法继续经营,工人们也失去了收入来源。”
彭区长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郑西坡到了晚年,偏偏碰上这样的打击,心里彻底垮了。从医院顶层跳了下去。”
说到这里,连彭区长自己都觉得难受。
“郑乾真是个混账!”王部长也忍不住开口骂道。
孙连城没有接话,而是问道:“那现在大风厂是什么情况?那些失业工人,区里准备怎么安置?”
彭区长赶忙回答:“我们已经安排了就业培训,也在联系其他企业,把工人分流过去。目前正在一步步安置。”
“这件事必须办妥。”高育良神色严肃,“绝不能因为工人失业,最后闹出群体性事件。”
“您放心,高书记,我们一定处理好!”彭区长连连点头。
大风厂的事情说完,几人也没了继续查看的兴致。
彭区长看了看时间,挤出笑容道:“王部长、高书记、老领导,要不一起去我办公室坐坐?既然都来了,也喝口茶。”
他嘴上邀请着,心里却惦记着区委赵书记怎么还没赶到,因此显得有些急躁。
高育良直接摆手:“不用了,我们还有别的事情。”
今天听到的这些情况,已经让他的心情糟到了极点,哪里还有心思去办公室喝茶。
话音落下,三人便坐车离开了。
他们走后没多久,一辆车便快速驶来,停在彭区长面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
彭区长看清来人,心里顿时一紧。
“李书记,赵书记。”
来的人正是李达康和区委赵书记。
李达康皱着眉,开口便问:“人呢?”
“他们临时有事,已经先走了。我也想留,可实在留不住啊!”彭区长哭丧着脸解释。
李达康朝远处看了一眼,重重叹了声,随后回头瞪了彭区长一眼。
“今天谈话的内容,你回去整理清楚,做成材料送到我那里。”
说完,他连办公室都没进,转身上车离去。
赵书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,埋怨道:“我说彭区长,你怎么也得把人留住啊。李书记这回明显生气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留?”彭区长摊开手,“我是根本留不住。高育良书记要走,我一个小小的区长,难不成还能把他拽回来?”
赵书记也没话说了。他知道,彭区长说的确实是实情。
彭区长又问:“李达康书记怎么会过来?”
“你让人通知我的时候,我正在向李书记汇报工作。李书记听说以后,也说要一起过来。”
两人相互看了一眼,脸上都挂着苦笑。
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
另一边,高育良和王部长回到办公室。
高育良让秘书倒了杯茶,递到王部长面前。
王部长端起来抿了一口,随即放下茶杯,神情淡淡的。
“这个李达康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高育良叹了一声:“没想到大风厂最后会变成这样。”
王部长冷哼一声:“嘴上说得漂亮,实际上却是阳奉阴违。”
“他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给大风厂批地吗?还因为这件事,把孙连城的职都撤了。要是撤职真能把问题解决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可现在呢?他自己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。按彭区长的说法,光明区都找过他多少回了,他始终不给一个准话。”
王部长越说越不客气:“依我看,这才叫懒政!”
高育良只是点头:“这样的干部,唉……”
他没有再往下评价。因为王部长已经给李达康下了判断,再说什么也没有必要。
王部长端起茶杯,又说道:“我这趟专门跑到汉东来,结果只看了一个大风厂批地的事情,就已经知道李达康是什么做派了。其他地方也不用再去了。”
高育良马上表态:“王部长,接下来怎么安排,您尽管吩咐。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,我们一定照办。”
王部长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头。
“暂时不用。我准备先回燕都。回去以后,你让汉东省纪委把他们收集到的材料交给我,我要向上面汇报。”
高育良答应道:“一定。”
第二天,王部长便乘飞机返回燕都。
这件事虽然只在小范围内发生,却瞒不住有心人。没过多久,汉东的常委们便陆续听到了消息。
消息传开后,在汉东引起的震动,几乎不亚于一枚重磅炸弹。
能走到常委这个位置的人,没人会看不出其中的分量。如今正处在考核的关键阶段,组织部长却突然撂下摊子,直接回了燕都,这种情况实在太少见了。
至于这背后的含义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李达康的事情,彻底泡汤了。
京州市委办公室内,李达康得知消息后,脸色铁青,抬手便把茶杯砸在地上。
“高育良!”
茶杯碎片四处散开,李达康的怒吼也在办公室里响起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失去控制。多年以来,他从一个普通科员一路走到今天,几乎从没像这次一样发过火。
可眼下,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住胸口那股怒意。
原本已经拿到手的机会,竟然就这么没了。
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抡起拳头砸了下去。手背当即破开,鲜血顺着指缝流出,可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,只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份材料。
那是彭区长送来的昨天谈话记录。
李达康抓起材料,几下便撕成了碎片。
随后,他把秘书叫了进来。
“让彭明马上到我办公室来!现在就来!”
他的声音几乎已经变成了吼声。
秘书连忙应道:“好的,李书记。”
临出门前,秘书瞥见他正在流血的手,忍不住提醒:“李书记,您的手……”
李达康冷冷看过去。
“我说的话,你没听见?”
秘书被吓得一激灵,立刻低下头,快步退了出去。
李达康又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,身体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紧接着,一阵眩晕袭来,他只能跌坐到椅子上。
这一刻,他对高育良的恨意已经攀到了顶点。
王部长突然返回燕都,肯定和高育良脱不了关系。只是高育良到底在王部长面前说了什么,他暂时还想不明白。
不过,昨天王部长和高育良去了光明区调研,李达康很快便把问题指向了彭区长的汇报。
没过一会儿,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。
秘书小心地说道:“李书记,彭区长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!”
门外的秘书和彭区长同时打了个哆嗦。等秘书退到一旁,又压低声音提醒彭区长:“彭区长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说完,他便赶紧离开了。
彭区长推开门时,双腿都有些发颤。
“李书记。”
看着办公室里的情形,他先是一惊,随后才小声叫了一句。此时的李达康,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显得可怕。
“关门。”李达康指了指身后的门。
“嗯。”
彭区长应了一声,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严,然后走到李达康面前。
李达康没有让他坐,他自然不敢坐下,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。
冰冷的目光在彭区长身上停了好几分钟,彭区长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彭明,我问你,昨天王部长和高书记到光明区以后,你究竟汇报了什么?”
李达康盯着他,语气冷得吓人。
彭明抹了把额头:“李书记,汇报内容都写在我昨天送来的材料里了。”
“少跟我说这些!”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,“那份材料我根本没看。你汇报的内容,到底准确不准确,情况是不是真实?”
彭区长心里一阵叫苦。
那份材料的确是照着谈话内容整理的,只不过涉及沙瑞金和李达康的部分,早已经被他删掉了。
难道李达康已经察觉到了?
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。
李达康冷声说道:“今天把你叫来,就是让你老老实实交代。昨天到底说了什么?”
其实他并不知道谈话的具体内容,只是想先诈一诈彭区长。
彭区长低头想了片刻,只能把昨天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当然,关于沙瑞金和李达康的内容,他仍旧没有提起。
说完之后,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,生怕自己再说错一个字。
李达康没有立刻出声,依旧冷冷地看着他,脑子里却迅速盘算起来。
彭区长刚才的汇报听起来没有漏洞,唯一值得怀疑的,恐怕就是大风厂。
“大风厂的事,你为什么不提前提醒我?”李达康突然喝问。
彭区长满脸委屈:“李书记,这件事我已经向您汇报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哼!”李达康冷笑,“你不知道我平时有多忙吗?我是京州市委书记,整个京州的老百姓要吃饭、要生活,这些责任都压在我身上。难道我每天只盯着一个大风厂?”
“你是光明区的区长,这件事本来就该由你负责。我一时忘了,你不会多提醒我几遍?”
这番话完全是把责任推了回来,彭区长听得一阵无语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反驳。
李达康再怎么蛮不讲理,毕竟也是他的上级。要是换成孙连城,或许还敢当面顶几句,可他不敢。
“是,李书记,我认错。”彭区长咬着牙说道。
李达康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下午准备一下,跟我到省委汇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