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部长，高书记，这地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。那时候的大风厂，热闹得很。”
孙连城指着眼前的厂区，话说到后面，声音都有些发虚。
王部长和高育良互相看了一眼，随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面前的大风厂破败得厉害，和当初相比，几乎没有半点起色。锈住的厂门上挂满了蛛网，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人进出。
厂区里静悄悄的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，更别说什么生产景象了。
王部长皱起眉头：“这里真是大风厂？会不会是走错地方了？”
高育良也朝孙连城投去询问的目光。
“不会错，这就是大风厂的厂门。”孙连城赶紧解释，可额头上的汗却止不住地往下冒，“只是……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变成这样了。”
高育良朝四周看了一圈：“那厂里的人呢？怎么一个都没有？”
孙连城脸色难看，迟疑着说：“难道……大风厂已经倒闭了？”
说完，他转过身，满脸歉意地看向两位领导。
“王部长，高书记，实在对不住。我离开光明区已经很久了，没想到这边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，我事先一点都不清楚。”
高育良摆摆手：“这事跟你没关系，不用道歉。”
他随即看向王部长：“孙连城离开这里太久，具体情况还是找人问问吧。”
王部长没有反对：“先把情况弄清楚，其他的再说。”
高育良立刻吩咐秘书，让他去联系相关人员，了解大风厂究竟出了什么事。
安排完这些，他又说道：“王部长，我们先到别的地方看看？既然来了光明区，总不能只盯着一个厂子。”
“行。”王部长颔首，“咱们就在附近转一转，也看看光明区如今发展得怎么样。”
几人于是离开大风厂，在光明区里走了起来。
孙连城边走边介绍：“光明区当年为了这些建设，可是下了大力气。”
几个人都穿着行政夹克，走在人群里格外醒目。路过的人纷纷偷偷打量，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。
走出一段后，孙连城指着焕然一新的高新区，感慨道：“这里现在不只是京州的工业园，放到整个汉东来看，也算得上规模最大的地方之一了。周边企业很多，发展势头一直不错。”
高育良接过话头：“能发展到今天，确实很不容易。这里的产业已经辐射京州，连带着推动了京州的发展。”
王部长笑着看向孙连城：“这份成绩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。要不是当初留住了那么多开发商，光明区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。”
“王部长过奖了。”孙连城苦笑着摆手，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几人说着话，继续在园区里转悠。
另一边，光明区区长办公室里，彭明正听着下属汇报。
“你说什么？有三个穿行政夹克的领导，在咱们光明区一边走一边看？”
彭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神色一下变了。
“是的，其中一位很像高育良书记。我还拍了照片，您看看。”
工作人员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彭明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彻底变了。照片里的人，他认得清清楚楚，正是高育良。
“赶紧带我过去！”
他抓起外套披在身上，急匆匆往外走，嘴里还忍不住抱怨：“高书记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，直接就到光明区来了，弄得我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走到门口，他又吩咐道：“马上通知区委书记！”
说完，彭明上了车，催着司机朝高育良等人所在的方向赶去。
此时，王部长还在观察园区里的情况：“光明区的建设确实不错。至少我去过的那些地方里，它能排在前面。”
高育良笑道：“这主要还是上面的支持。没有上面和省委的支持，光明区也不可能发展成今天这样。”
孙连城跟在旁边，连连点头：“对，都是上面的支持，省委也一直很重视这里。”
说话间，王部长指向前方一座造型特殊的建筑：“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孙连城一看，脸上立刻有了笑意：“那是一家高科技企业，主要做天文设备，在国内名气不小。他们背后的母公司，也是国内很有实力的高科技公司。”
王部长顿时来了兴趣：“京州还能引进这样的企业，看来确实有点东西。”
他看了孙连城一眼：“你平时应该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吧？”
孙连城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确实经常去。主要是我喜欢他们生产的天文望远镜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赶紧补充：“不过我买望远镜，都是自己掏钱，从来没有收过他们的好处，更没有拿过他们的贿赂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几人都笑了起来。
高育良笑着说道：“这一点，我倒是相信你。”
“那咱们进去看看？”孙连城顺势说道。
几人一边交谈，一边朝企业大门走去。眼看就要进门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。
“高书记！”
几人同时回头，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正擦着汗，快步朝这边跑来。
别看他体形不轻，跑起来却一点不慢。没过多久，他便来到众人面前，再次满脸笑容地喊道：“高书记！”
他先跟高育良打过招呼，接着又看向王部长和孙连城。
看到孙连城也在场，他心里虽然惊讶，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少：“领导好！孙副厅长好！”
孙连城见状，便替双方做介绍：“我给你介绍一下，这位是组织部的王部长。”
他又指向彭明：“王部长，这位是光明区现任区长彭明。”
彭明听到对方的身份，嘴巴微微张大，赶紧伸出手：“王部长您好！”
因为太过紧张，他连声音都不太利索了。眼前这位可是组织部的领导，远不是他平时能够随便接触的人物。
王部长同他握了握手，语气平淡：“彭区长，你好。”
彭明收回手，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只能连忙赔不是：“几位领导到光明区视察，我这个区长竟然提前一点消息都没收到，实在是太失礼了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：“不用这么客气。我们就是临时过来看看，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说道：“彭区长如果手上有事，就先去忙自己的。我们随便走走，不用专门陪着。”
彭明把头摇得飞快：“没事，没事！我对光明区熟悉，今天正好由我陪几位领导转一圈，也能给大家介绍一下。”
高育良没有立即答复，而是转头看向王部长，征求他的意见。
王部长点了点头：“既然彭区长这么热情，那就一起走吧。正好你熟悉情况，也给我们讲讲这里的企业。”
彭明一听，顿时精神起来，连连答应：“好，好，我一定给几位领导介绍清楚。”
“几位领导，请这边走。”
他抢先几步来到门前，赶紧把企业大门拉开。
王部长和高育良相互看了一眼，随后带着孙连城和彭明走了进去。
进门之后，彭明立刻开始介绍：“这是京州引进的一家重点高科技企业，主要业务是……”
他一路说个不停，几位领导则不时点头回应。
参观结束，众人从企业里出来。彭明脸上堆着笑，又问道：“几位领导接下来还想看哪里？我给大家带路。”
王部长摇了摇头：“不用每家都看，挑几家重点企业了解一下就够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我还有一个企业方面的问题想问问你。”
彭明马上陪笑：“王部长您尽管问。”
王部长看着他：“大风厂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这句话一落，彭明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大风厂啊……”他迟疑片刻，才说道，“那家厂子几个月前就破产了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听到这话，王部长、高育良和孙连城的脸色都变了变，三人彼此对望，眼里全是疑问。
“什么时候破产的？”王部长追问。
“几个月前。”彭明回答，“他们原来的那块地，现在也准备拿出来拍卖。”
孙连城吃惊地问：“还是当初那块地？以前不是说要给大风厂重新批一块吗？”
彭明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。他看了看孙连城，又瞄了一眼正盯着自己的王部长和高育良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事情是这样的。光明区当时确实没有多余的土地可以安排给他们。区里的地，基本都被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卖光了。”
孙连城听完，点头道：“这倒是真的，区里当时确实没地可批。”
高育良却接着问：“可当初李达康书记不是亲口说过，要给大风厂解决土地问题吗？”
“这……”
彭明的脸色比哭还难看。
孙连城语气一沉：“高书记问你话呢，彭区长，别吞吞吐吐的。”
知道再也躲不过去，彭明咬了咬牙：“没有地，你让我到哪里去批？”
他苦笑了一下，继续解释：“我刚接任光明区区长的时候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整个光明区都找不出一块空地，大风厂的代表郑西坡却天天来找我要地。我总不能把人家赶走，再凭空给他们腾一块地方出来吧？”
“所以后来，我去找过几次李达康书记。”
“李达康书记当时只说，让我自己想办法，争取还是给大风厂弄一块地。”
高育良当即冷哼：“想办法？想什么办法，他为什么不把办法说清楚？”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李达康这个人，到了关键地方就喜欢打太极。动不动就是想想办法、再协调一下，可真要问具体怎么做，他从来不会把话说明白。”
见彭明被吓得不敢再开口，高育良的神色稍稍缓和：“别停，继续说。”
彭明嘴唇发抖，只能接着往下讲：“后来李达康书记干脆告诉我，让我别总拿这件事去烦他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我也就没再去找他。郑西坡他们天天追着我问地，我只能告诉他们一句话——没地。”
王部长这时插话：“也就是说，大风厂是因为拿不到新土地，所以才破产的？”
彭明连忙摇头：“不是这个原因。他们手里是有地的，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块。”
王部长更加疑惑：“那块地不是大风厂的吧？”
“那是他们原先的土地，后来蔡成功把它卖给了丁义珍。”彭明解释道。
王部长眉头一皱：“既然已经卖出去了，怎么还能算大风厂的地？你刚才还说光明区的土地全都卖完了，这块地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彭明偷偷看向高育良，显然不敢继续往下说。
高育良的脸立刻板了起来：“你看我干什么？我同样不知道内情。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。”
有了这句话，彭明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大领导，他要是再含糊其辞，恐怕根本没办法脱身。可真把事情说出来，李达康和沙瑞金那边都可能得罪。
彭明心里后悔不已，暗骂自己没事跑过来凑什么热闹。但眼下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，先把自己保住才是最重要的。
“是这样的，王部长，高书记。”彭明斟酌着说道，“这块地，大风厂当时根本没有退出来，他们一直占着原来的厂区。”
“区里后来已经把厂子查封了，可他们还是照常到里面上班，根本没把封查令当回事。”
王部长目光一凝：“既然查封了，他们怎么还能继续上班？封条是谁撕掉的？”
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彭明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能说出下文。
孙连城见他迟迟不开口，干脆靠近王部长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王部长，是沙书记。”
彭明担心得罪沙瑞金，可孙连城却没有这种顾虑。他之前被贬到少年宫，本来就是因为沙瑞金，既然已经得罪过了，自然不会再被这件事吓住。
王部长听完，轻轻点了下头。他看着满头冷汗的彭明，也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敢把名字说出来。
既然出手的人是沙瑞金，很多事情也就解释得通了。
沙瑞金亲自帮大风厂撕开封条，难怪他们敢在已经被区里查封的厂区里继续办公。那时候的汉东，谁敢当面违逆省委书记？
更何况，沙瑞金还是汉东的一把手。就算有人把这块地拿去拍卖，原本买地的企业恐怕也不敢接手。
王部长没有继续纠缠封条的事，而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：“那你再说说，大风厂到底是为什么倒闭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