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部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高育良并没有觉得奇怪。
他很清楚,王部长刚才提到的每一件事,都足以掀起大风浪。裸官、说不清来源的巨额财产、欺瞒组织,哪一项拿出来,都比工作上的成绩严重得多。
更何况,李达康那些所谓的政绩,真要往深处查,几乎都是靠压榨下属、拿下属的政治前途换来的。要是所有人都照他那套做事,为了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,下面的人什么代价都敢付。这样的做法,会留下多少隐患,谁也说不准。
高育良看着王部长,缓声道:“王部长,您要是不急着走,就在汉东多留两天吧。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,还真不好说。”
王部长却摆了摆手,脸上尽是自嘲。
“高书记,我这辈子做的就是组织工作,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,反倒让人给骗了。我真是老糊涂了。”
“王老,您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高育良赶紧劝他:“这事谁也不愿意看到,您先别动气,身体要紧。”
王部长的手仍旧微微发抖,显然气得不轻。
“高书记,您不知道啊,李达康是一些老干部亲自向我推荐的。”
“我和汉东打交道这么多年,这里的干部也听说过不少。李达康有经济干将的名声,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。我当时真以为他是个能干事的人,谁知道,他竟然是这么干事的!”
“王老,您也是被蒙在鼓里,别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高育良握住他的手,继续安抚。
王部长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起来。
“算了,或许那些老干部当时也不知道实情。对了,我想起来了,他们和沙瑞金的关系都很好,而且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。李达康这个人,会不会就是沙瑞金推荐给我的?”
说到这里,他语气里的讥讽更重了。
“沙瑞金也够糊涂的,莫不是让李达康给灌了迷魂汤?”
高育良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没有接这句话。
李达康一直戴着的那层面具,如今总算被揭开了。高育良心里明白,这一回,李达康恐怕很难再脱身。
王部长想了想,重新开口:“高书记,我暂时不回燕都了。这几天,我准备留在汉东做一番调研。”
“明天的民主测评会议也先取消,改成下基层、到现场去看。具体安排,就麻烦你了。”
高育良点头答应:“好的,我们一定配合好您的工作。”
他知道王部长现在也很难办。关于李达康的事,目前毕竟只有他高育良的一面之词。王部长想要带着结果回燕都,就必须先拿到足够的证据。
“王老,这两天我陪您一起去调研,时间方面您不用担心。下午先把孙连城叫过来,您看怎么样?”
“你来安排就好。”
高育良应了一声,随即叫秘书进来,让秘书通知孙连城下午到省委一趟。同时,他又交代秘书,把明天会议取消的消息通知各位常委。
“王部长,后面这几天,我们可以去李达康以前工作过的地方看看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那些地方,应该正是您想了解的。”
王部长点了点头,算是同意了这个安排。
到了下午,孙连城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省委大楼。
省委大楼外表看起来很低调,可在这里办公的,几乎都是汉东最顶尖的那批人。孙连城虽然也是副厅级干部,但平时连来这里汇报工作的机会都不多,更别说突然接到通知,被叫来省委谈话了。
他刚到新岗位没多久,心里自然清楚,这次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工作汇报。哪怕一路上想了很多,他还是按通知来到指定地点,等着里面的人召见。
没过多久,高育良陪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。
孙连城连忙起身:“高书记!”
他对高育良既感激,又有几分敬畏。感激,是因为当初高育良亲自去看过他,还替他恢复了名誉。要不是高育良出面,他很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少年宫。至于敬畏,则是因为对方毕竟是省委书记,身份地位远在他之上。
高育良笑着点头,走近后伸手和他握了握。
“孙连城同志,最近还适应吗?新岗位上的工作怎么样?”
孙连城赶紧回答:“高书记,谢谢您的关心。我现在干得还行,正在抓紧熟悉情况,争取尽快进入状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高育良上下打量他一眼,随后指着身旁的老人介绍道:“这位是组织部王部长。”
孙连城早就认出了对方。王部长经常在电视上出现,他立即伸出双手迎了上去。
“王部长您好。”
王部长笑着同他握手:“孙连城同志,你好。这次是我找你过来,辛苦你跑一趟了。我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。”
孙连城嘴上连忙说应该的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高育良。他实在想不明白,组织部的部长专门找自己,到底是为了什么,心里也随之悬了起来。
高育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鼓励。
见状,孙连城才稍稍放松下来。
“先进去吧,里面说。”高育良说道。
秘书打开会议室的门,几个人前后走了进去。
落座之后,高育良先开口:“孙连城同志,你一直是个好同志,这一点我心里有数。今天王部长要问的内容,可能会牵扯到你过去的一些经历,你不要有负担,也别因此产生情绪。那些事情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孙连城听到这里,已经猜到了他们要问什么。他坐直身体,认真说道:“高书记,王部长,您二位放心。只要是我知道的,我一定全部说清楚,绝不隐瞒。”
高育良满意地点头,然后看向王部长。
“王部长,那我们现在开始?”
王部长嗯了一声,把目光落到孙连城身上。
“孙连城同志,先说说你当年在光明区担任区长时的情况吧。那时候,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是谁?”
“是丁义珍。”孙连城答道,“当时他除了担任区委书记,还是京州的副市长。光明区属于开发区,所以那边的工作由他亲自挂帅。”
“那你具体说说丁义珍这个人。”
孙连城想了想,开口道:“丁义珍是个很专断的人,平时只听李达康的。他在外面还经常说自己是李达康的化身。”
“另外,他的手脚也不干净,和企业老板走得特别近。我的司机不止一次看到过,丁义珍和那些老板吃完饭回来,后备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,一箱一箱的茅台和华子都有。”
“后来他的贪腐问题已经被证实了,我觉得他落到这个下场完全是自找的。那个人当时实在太嚣张。”
王部长轻轻笑了一下,继续追问:“他在外面自称是李达康的化身,还有这些贪腐行为,李达康知不知道?”
孙连城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“我认为他应该知道。丁义珍自称李达康化身的事,京州干部里没有不知道的。别说京州了,省里的不少领导也听说过。”
“李达康那么精明,又有那么多关系和人脉,我不相信他一点风声都没收到。肯定有人提醒过他,只是他有没有当回事,就不好说了。”
王部长隔着眼镜看了孙连城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他已经听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:李达康大概率知道这件事。
“关于丁义珍贪腐,你接着说。”
孙连城又道:“这方面,我觉得李达康也未必不清楚。丁义珍的手脚一直都不干净,时间长了,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“我记得,纪委书记张树立当时还委婉地向李达康提过这件事。”
王部长眯了眯眼:“李达康没有理会?”
“也不能说完全不理。”孙连城说道,“他当时让张树立先把证据拿出来,还说办事情必须讲证据。可张树立手里没有确凿证据,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。”
王部长听完,嘴角浮出一丝冷意。
“他倒是很会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那份不屑,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话里。
“李达康有没有亲自参与丁义珍那些事?”王部长接着问。
孙连城摇了摇头:“那倒没有。我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,对他的脾气还是了解的。他不会直接下场做这些事情。”
“他要把自己包装成圣人,所有的黑锅,都得由别人来背。”
提起李达康,孙连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,自然不会替他说什么好话。王部长却没有顺着评价,只是平静地继续问话。毕竟他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,不能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太明显。
“那我们再说说丁义珍逃走以后的情况。”
孙连城点了点头。
“王部长,这件事我最清楚,还是我来说吧。丁义珍跑了以后,李达康从省委开会回来,马上把我们召集到一起。”
“会上,他把张树立骂了一顿,指责张树立没有把丁义珍监督好。紧接着,他又让我担任光明区项目总指挥。”
“等我真正接手项目,才发现里面早就烂得不成样子。能卖的地,基本都让丁义珍卖光了。受丁义珍逃跑的影响,大批开发商还嚷着要撤资。”
“后来我想办法稳住了局面,大多数开发商留了下来,光明区项目这才保住。”
王部长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你当时没少做工作吧?”
“那都是我该做的。”孙连城笑了笑,“我既然是项目总指挥,就不能看着项目出问题。对我来说,也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”
王部长点了点头,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。
“好,再谈谈大风厂和信访办窗口。”
孙连城下意识看向高育良。
高育良微微颔首,示意他照实说。
孙连城整理了一下思路,这才说道:“大风厂的地,是丁义珍在任上的时候卖掉的。后来政府要求他们搬走,他们不愿意搬,我接手的又是这个烂摊子,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安排他们搬迁。”
“那时候,郑西坡跑到陈岩石那里告状,说大风厂的土地被强占了。陈岩石知道后,又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达康。李达康随后要求我给大风厂批一块地。”
孙连城苦笑一声:“可您也知道,哪还有什么地可以批?就因为这件事,李达康对我有了意见。”
“后来他又要求我整改信访办窗口,不就是因为沙瑞金书记去京州时看到了吗?可他一分钱都不批,我们拿什么整改?”
“最后,也因为这个事情,我的职务被撤了。”
这些话说完,孙连城像是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担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。
“王部长,我说完了。”
王部长点头:“谢谢你,孙连城同志。你说的这些,让我了解了不少情况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问:“你现在方便吗?陪我们去一趟光明区?”
孙连城愣了愣,马上答道:“当然方便。王部长,要说光明区的情况,汉东还真没有几个人比我更熟悉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王部长当即说道。
随后,他转头看向高育良:“高书记,这次就别通知京州方面了。提前通知他们,最后看到的肯定全是表面文章。”
高育良对此没有意见:“也好,我们直接到基层去看看,才能了解真实情况。”
他吩咐秘书安排车辆,几个人很快一起前往光明区。
车上,高育良问道:“王部长,我们到了之后先看什么地方?”
“先去大风厂。”王部长回答,“正好看看如今的大风厂发展成什么样了。”
高育良点头:“行,那就先去那里。”
车辆一路驶向光明区的大风厂。
几人下车后,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。尤其是孙连城,他望着面前的场景,整个人直接愣住了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他低低地自言自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