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王布长骂完李达康,高育良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这次的考察,李达康多半过不了关。
高育良并不是存心要和李达康过不去。实在是李达康做的那些事,一件件摆出来,哪一件不是让人气愤?
这种人,谁要是当他的领导,他肯定会想尽办法巴结。可一旦成了他的下属,日子就不会好过。
说到能力,李达康确实有几分本事。只是他的成绩,往往是拿下属的代价换来的。
这样的人能够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也只能说是个奇迹。
“高SJ,您接着说。”王布长点了点头。
他现在对李达康已经满肚子意见,可该走的组织程序还是不能省。他是官场上的老江湖,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,就把程序和规矩全部抛到一边。
“好,那我继续。”高育良应了一声。
他略微停顿,接着说道:“丁义珍跑了以后,汉东又出了大风厂事件。”
“大风厂在开发区。那时候,丁义珍已经把厂子卖给了企业。”
“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把钱拿走了,厂子也就成了一个没人收拾的烂摊子。”
“正府想拿到大风厂的土地,大风厂的工人则想要钱。双方在这个问题上谈不拢,最后直接发生了冲突。”
王布长眉头一皱:“后来怎么收场的?”
他已经意识到,这绝不是普通的纠纷。处理不好,就可能演变成严重的群体冲突。
高育良说道:“当时,李达康同志想要强拆。大风厂里面又堆着汽油,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了。”
“幸亏陈岩石同志出面,把事情拦了下来。”
“陈岩石同志随后给沙瑞金SJ打了电话,李达康这才没有继续坚持。”
高育良说得很平静,可这些话落进王布长耳朵里,却让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照你这么说,如果陈岩石没有站出来,李达康还真准备强拆?”
王布长气得脸色发青。
高育良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着。这种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好一个李达康!”王布长压着火说道,“为了自己的政绩,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“他就没想过,强拆一旦引发群体事件,责任他承担得起吗?这不是短视是什么?”
王布长越说越气。
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。以前没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想,如今一看,李达康当时完全是在冒险。
如果没有陈岩石,也没有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,事情真的闹大,李达康就算被撤职,恐怕都算从轻处理了。
不得不说,这个人的运气确实好。
“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我要是早知道,肯定会阻止他。”
“好在当时祁副消长也在现场。陈岩石同志赶到之前,他也出面拦过那些人。”
说到这里,高育良顺势提到了祁同伟。
王布长听见这个名字,脸上的怒意缓了几分,随后笑了一下。
“祁副消长确实是个好同志。我在燕都工作时,也听不少领导同志提过他。”
这句话听着简单,话里的意思却并不简单。他朝高育良看了一眼,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双方都明白的意味。
高育良自然听懂了,也没有再点破。两人很快又把话题拉回了李达康身上。
“大风厂的事情过去后,又冒出了另一个麻烦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大量开发商开始逃跑。”
“这其实也不难理解。负责这个项目的副市长,因为贪腐问题逃走了。在这样的投资环境里,企业心里不安,也是正常的。”
王布长听完,缓缓点头。
对企业来说,赚钱才是最终目的。投资环境变成这个样子,换成他,也不会愿意把钱投进去。
两人相视一笑,高育良又说道:“就在这个时候,李达康让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去稳定那些开发商。”
王布长眼睛一亮:“孙区长?看来这个人能力不弱。”
“确实不弱。”高育良点头,“在那种局面下,孙连城硬是把开发商稳住了,也保住了上百亿的投资。”
“那后来呢?他立了这么大的功,应该被提拔了吧?”
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提拔?没有。他最后反而被李达康拿来当作懒政干部的典型,所有领导职务都被撤了,还被安排到市少年宫去做辅导员。”
王布长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,瞬间又沉了下去。
“京州到底是怎么选人用人的?一个稳住百亿投资的功臣,怎么能这么处理?”
高育良说道:“王布长,您先听我把前因后果说完。”
“孙连城稳住开发商,这一点不假。可后面的矛盾,依旧出在大风厂。”
“大风厂已经被卖出去了,孙连城就要求他们搬走,好让企业进场开展经营。”
王布长点头:“这件事我认为孙连城没做错。”
高育良摇了摇头:“问题是,大风厂的情况很复杂。他们的工会主席郑西坡,和陈岩石陈老关系不错,于是就要求孙连城重新给他们批一块地。”
“他们有钱吗?”王布长问。
“一个已经破产的厂子,哪来的钱?”高育良反问道。
王布长很快想明白了:“是不是李达康怕得罪陈岩石,所以逼着孙连城批地?”
高育良点头:“差不多就是这样。”
“李达康当时想讨好省委SJ沙瑞金同志,所以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要求孙连城给大风厂批地。”
“可孙连城说得很清楚,光明区的土地早就被丁义珍这个腐败分子卖得差不多了,根本没有多余的地可以拿出来。”
“从那以后,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就算结下了。”
王布长冷哼一声:“不考虑实际情况,没钱,也没有合规手续,这种条件让人怎么批?”
高育良说道:“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,可李达康就是抓住这件事不放。孙连城说没地,他就要求孙连城想办法。”
“后面那一连串事情,也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当时,光明区的信访办因为丁义珍留下的问题,设计得特别矮。李达康看见之后,就要求孙连城进行整改。”
“孙连城向他汇报,说区里的土地已经卖完,企业也还没有正式进驻,区里根本没有钱。”
“再加上之前李达康还要求光明区替大风厂承担两千多万的款项,财政早就捉襟见肘了。”
“可李达康根本不听,还是一味要求孙连城整改。”
“这件事后来被群众发到网上,舆论越闹越大,最后传到了沙瑞金同志那里。”
“沙瑞金同志知道后非常震怒,又要求李达康重新整改。”
王布长点了点头:“孙连城确实够难的。”
高育良也点头:“他不是不想办,而是真的没钱。可李达康从头到尾都没把他的解释当回事。”
“孙连城曾经让区财政给李达康打过好几张条子,请求拨款。”
“李达康不但没有批准,连听都不愿意听。”
“祁副消长看孙连城实在可怜,想从专项资金里拨一部分给他,用来完成整改。”
“结果这件事让李达康知道了。他直接说,京州是他的地盘,不许孙连城去要这笔钱。”
“就这样,整改的事情一直拖着。直到李达康再次去信访办视察,那个窗口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听到这里,王布长的怒气已经完全压不住了。
他这么大年纪,亲自跑到汉东来,本来是准备替组织选出合适的人才。谁能想到,李达康竟然会是这种人。
“高SJ,别停,您继续。”他看向高育良说道。
高育良叹了一声:“后来,李达康就拿这件事做文章,向沙瑞金同志申请,撤掉了孙连城同志的全部领导职务。”
“撤职还不够,他专门召开会议,在会上贬低孙连城,说他是懒政干部的典型,还要求孙连城退d。”
王布长终于忍无可忍,抬手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“这简直就是酷吏!”
“这种人到底凭什么坐上京州市委SJ的位置?”
“他难道忘了,自己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?”
“人家找他要钱,他不批;事情办不成了,他又把人扣成懒政干部,甚至当众羞辱。这样的干部,也配当京州市委SJ?”
王布长越说越怒:“他李达康有什么资格要求孙连城退d?他以为自己是谁?”
“王布长,您消消气。”高育良赶紧把水杯递了过去。
王布长接过杯子,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
他放下杯子,仍旧满脸怒火:“高SJ,您接着讲。我倒要听听,李达康还能胡来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后面他倒是没有多少机会继续胡作非为了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毕竟我已经上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高育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这是祁同伟告诉他的,而这件事,足以让李达康彻底陷入麻烦。
欧阳菁!
高育良没有犹豫,直接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。不过在开口之前,他还是先观察了一下王布长的表情。
“王布长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这是我了解到的情况,只是……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王布长摆了摆手: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尽管说。我身体好得很,还不至于被这种人气坏。”
高育良应了一声。
“这件事,和李达康同志的婚姻有关。”
“他的妻子,不,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妻了。欧阳兰以前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,后来因为和赵立春集团存在利益往来,被抓了起来。”
王布长问道:“这个欧阳菁,又有什么问题?”
“行贿受贿。”高育良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不过,他们离婚的时间很奇怪。欧阳菁出事之前,两个人刚刚办完离婚。”
王布长冷笑:“是不是有人提前给李达康通风报信?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高育良摇头,“但李达康的政治嗅觉一向很敏锐。”
“至于欧阳菁在担任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时涉及的那些事情,我想,李达康就算不是全部清楚,也应该存在失察。”
王布长哼了一声:“继续。”
“据我了解,他和欧阳菁的关系一直不好。两人虽然还维持着夫妻关系,可婚姻基本已经名存实亡。”
“但欧阳菁当副行长的时候,日子过得相当潇洒。”
“很多人都说,她身上穿的全是名牌,衣服几乎没有重样的,平时出门还总是坐着价值百万的豪车。”
“他们夫妻还有一个孩子,人在国外读书。孩子一年的学费就要几十万,以他们两个人的工资收入,显然承担不起。”
说完这些,高育良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该说的重点,他已经说完了。
关于李达康的问题,他就算说上几天,也未必能把所有事情讲完。今天这些,已经是他挑出来的关键部分。
“高SJ,你说的这些,确定是真的?”王布长坐直了身体,神色变得异常严肃。
今天听到的情况,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谁能想到,一个省委常委、京州市委SJ,竟然会是这样的人?
先前那些问题,顶多算工作作风和个人品行方面的问题。真要追究,未必有那么容易。
可欧阳菁这件事就完全不同了。
李达康既然已经和欧阳菁离婚,孩子又在国外,那么他现在就是裸官。一个裸官,怎么还能继续待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?更别说组织现在还准备对他进行调动,这根本不可能通过。
除此之外,李达康还有财产来源不明的问题。
孩子在国外读书,前妻又过着那样的生活,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单靠他和欧阳菁的工资,显然不够。
既然欧阳菁已经确定存在受贿问题,那么她拿到的赃款,有没有一部分被李达康使用?如果确实用过,李达康的问题就严重了。
欧阳菁被抓之前,李达康及时和她撇清了关系。可在两人还是夫妻的时候,欧阳菁做了什么,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?
就算两人的感情已经破裂,最基本的情况也应该有所了解。一个京州市委SJ,难道连自己的家事都完全不清楚?这话说出去,谁会相信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夫妻关系问题,而是严重的政治问题。李达康很可能涉嫌欺瞒组织。
王布长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。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,沉声说道:“依我看,明天的民主测评也不用进行了。”
“我先回去,把情况汇报上去。”
他盯着桌面,语气里满是怒意。
“他李达康,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耍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