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高育良的话,王布长心里早已怒火翻腾,可表面上仍旧挂着笑容。李达康在他心里的评价,也因为这几句话彻底跌了下去。
高育良低头抿了一口茶,继续说道:“李达康同志这个人,很会来事。当年在汉东省,谁不知道他是赵立春最看重的秘书。”
“后来,他就一直这么顺风顺水地干了下去。”
高育良顿了顿,又道:“那时候我还只是汉东大学的法学教师,后面的事,我知道得并不多。不过,他的仕途确实一直很顺。”
“我和他真正搭班子,已经是在吕州了。那时我是吕州市委SJ,他是吕州市长。”
王布长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还在吕州一起共事过?那你对他应该更了解。说说你们搭班子的那段经历。”
他显然来了兴趣,想知道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矛盾。
高育良应了一声:“行,王布长,那我就从吕州说起。”
“当时我是市委SJ,他是市长。我们两个人,关系并不好,这一点我不瞒您。”
王布长眉头一挑:“为什么?”
“李达康太强势,也太霸道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很多重要场合,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,常常把我弄得很被动。”
“你就没和他争过?”
高育良摇头:“没有。那时候我经验还不够,也没遇到过这种局面,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”
“那后来呢?最后是怎么收场的?”
问到这里,高育良脸上浮出一丝笑意。
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我和他就没再继续搭班子了。”
说这句话时,他的目光落向远处,像是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往事。
王布长追问:“什么事?”
“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,当时想来吕州投资美食城。他拿着项目找到李达康,想让李达康签字,可李达康坚决不肯。”
王布长露出意外之色:“他不是赵立春最喜欢的秘书吗?”
高育良笑呵呵地给他续了茶:“是,他确实是赵立春最器重的秘书。不过,他也许有自己的考虑。”
王布长双手交叠,缓缓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李达康不答应,赵瑞龙就找到了我。”
王布长笑了:“那你肯定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高育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在湖面上建一座美食城,得造成多大的污染?总不能为了那点经济利益,就把环境给丢了。”
“经济和环境,本来就是一体的,不能只盯着其中一头。我当时之所以这么想,也是因为读过上面发表的一篇文章。”
王布长点头赞道:“高SJ,你这眼光确实不错。现在上面同样很重视环境问题。”
高育良摆了摆手:“当时只是受那篇文章启发,谈不上什么眼光。”
王布长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:“那可是赵立春的儿子。你们两个一起不给他面子,他怎么可能让你们继续搭班子?赵立春这个人,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。”
高育良点头:“您说得没错。那是他儿子的项目,真要做成了,赵家能从里面得到多少好处,他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“所以,过了一两个星期,我们两个就同时收到了调令。我去了京州市,担任京州市委SJ;李达康则去了林城,担任林城市委SJ。”
王布长怔了一下,随后笑着摇头:“赵立春还真够记仇的。”
他坐到这个位置,自然明白高育良为什么能从吕州直接升到京州。高育良身后站着一个连赵立春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。相比之下,李达康从吕州调去林城,显然算是被压了一头。
“那座美食城后来批下来了吗?”王布长问道。
“批了。”高育良点头,“当然批了。”
“赵立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大一块肥肉从嘴边溜走。他换了吕州的市委SJ和市长,两个人上任当天,就把这个项目给批了。”
王布长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那两个人呢?”
高育良淡淡一笑:“后来在反腐倡廉工作中被抓了。”
“这种人,进去是迟早的事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王布长略一点头,又问:“那就讲讲李达康在林城的情况吧。你这个老搭档,应该一直关注着他。”
高育良笑道:“也不能说是老对手。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,只不过以前有些矛盾罢了。”
“他在林城的事情,我倒是知道一些。”
“他主政林城期间,林城开发区主任李为民携款逃跑了。”
高育良说得云淡风轻,王布长却立刻皱起了眉头。
“后来怎么处理?”
“没处理。”高育良摇头,“这事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”
王布长眼中掠过一抹异色。
开发区主任带着钱跑了,李达康作为市委SJ,竟然没有受到任何牵连。按正常情况,不管李为民最后是什么结果,李达康对下属监管不力,至少也该受到处分。可这件事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生,硬是被压了下去。
不用想也知道,能把李达康保下来的人,只有赵立春。
“看来,李达康同志的运气一直不错。”王布长语气平静。
高育良接话:“他的运气,好像从来都不差。”
王布长看着他:“既然他当初因为得罪赵立春,被调去了林城,后来又是怎么回到京州,坐上京州市委SJ的位置?”
他已经从这几件事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地方。李达康先被赵立春压到林城,最后却又从林城回到了汉东最重要的城市京州,而且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赵立春。
一个曾经被赵立春排斥的人,究竟靠什么重新得到他的信任?
高育良缓缓开口:“说起这件事,就得提到一段陈年旧事了。”
“不过王布长,我先说明白,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。”
“我和李达康搭过班子,彼此之间也有过不愉快,但这不影响我客观评价他。接下来我要说的,是一桩多年前的秘密。”
他神情郑重:“我以汉东省委SJ的名誉担保,下面这些话,全部是真实的。”
王布长听到这里,不由得抬手推了推眼镜。他明白,高育良既然把话说到这个程度,事情绝对不简单。
“你说吧。”王布长表态道,“我现在代表组织部,也不会把个人感情掺进去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,心中却轻轻叹了一声。
李达康这回,恐怕要完了。
事情一旦捅出来,他现在这个位置能不能保住,都是个问题。平心而论,高育良觉得自己已经对得起李达康了。这么多年来,他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,哪怕两人斗得最厉害的时候,也没有拿它来攻击李达康。
他一直替李达康守着这个秘密。若不是李达康做事越来越过分,他原本也不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“王布长,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久了,要从一次清明祭祖讲起。”
“李达康调到林城后的第二年,赵立春回老家上坟。当时,他带上了那时的公安厅刘厅长,还有如今汉东的祁副厅长。那时候,祁副厅长还在公安厅工作。”
“可他们回到赵立春老家的时候,李达康却突然出现了。”
王布长拧着眉,等着听下文。
“李达康到了赵家的坟地,二话不说,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。那哭声,真叫一个凄惨,眼泪也是说来就来。”
说到这里,高育良险些笑出声来。
他看到王布长的脸色变了,显然对这件事始料未及。
王布长压着火气问:“当时赵家有人去世?”
“没有。”高育良回答得很肯定,“我专门调查过,李达康的父母都还在世。他们家是出了名的长寿家族。”
王布长的嘴唇微微发颤。
高育良接着说道:“李达康哭完坟以后,赵立春的脸色立刻变了。原本对他的那些不满,一下子全没了。赵立春亲自过去把他扶起来,还对他嘘寒问暖。”
“没过多久,李达康就升迁了。”
高育良偷偷瞥了王布长一眼,见对方脸色已经铁青,便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王布长坐在那里没有说话,可脸上的怒气已经藏不住了。
片刻后,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。
“太不像话了!”
王布长怒声骂道:“为了升官,连人性和党性都可以不要?我刚开始还觉得李达康这个人不错,现在看来,他根本就是个投机分子!”
“这样的人,凭什么坐上京州市委SJ的位置?简直荒唐!”
“真是鲜廉寡耻!”
越说越气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高育良赶紧起身,伸手替他拍着后背。王布长咳了好一阵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。
“王布长,对不起。”高育良连忙说道,“早知道这事让您这么激动,我就不该说出来。”
王布长摆手:“不碍事。人一激动,就容易咳嗽。”
“要不我陪您去医院?今天先别谈了,明天我们再继续。”
“不用。”王布长摇头,“哪有谈到一半就停下的道理?我身体没什么大事,就是咳嗽而已。”
他又朝高育良挥了挥手:“高SJ,你坐下,坐下。”
“我们接着谈。”
高育良先让他喝了些水,又叫秘书进来把茶添满,这才重新坐好。
“正因为这件事,李达康又重新得到了赵立春的信任。”高育良继续说,“从那以后,他一路平步青云,最后坐到了京州市委SJ的位置。”
“不过,他在京州任上,也不是一点风波都没有。”
李达康和汉大帮之间,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。既然组织部来找他谈话,高育良自然不会替李达康留情,更不可能把相关事情藏着掖着。
王布长问:“什么风波?”
听完哭坟的事后,他脸上已经没有多少惊讶,只剩下冷淡。在他看来,一个为了升官,敢跑到赵家坟前下跪的人,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都不奇怪。
高育良笑了一下:“这次的事情不算大。”
“沙瑞金担任省委SJ没多久,京州市就出了问题。副市长丁义珍因为赵德汉那件事受到牵连,最后逃跑了。”
王布长忍不住说道:“李达康手底下怎么总有人逃跑?而且跑掉的还都是贪官。”
不知不觉间,他对李达康的意见又深了几分。
高育良只是笑笑:“可能他确实比较倒霉。”
“那李达康也没被追究?”
高育良点头:“丁义珍后来被查实,是让赵瑞龙给杀害的。至于李达康同志,他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。”
王布长冷哼一声:“沙瑞金倒是很会护短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,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继续说道:“丁义珍和李达康的关系很深。丁义珍在京州当副市长时,听说连市长都不放在眼里。他对外说自己是李达康SJ的化身,在京州拥有的权力,仅次于李达康。”
王布长喝了一口水,难以置信地问:“李达康SJ的化身?他一个副市长,凭什么这么说?李达康是市委SJ,他怎么就能代表李达康了?”
高育良摇头:“这个我确实不清楚。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解不多,太复杂了。”
“那李达康知不知道丁义珍在外面这样宣传?”
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道:“丁义珍自称李达康SJ化身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少。我当时是省委副SJ,连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至于达康SJ究竟知不知道,这个我就不敢确定了。”
王布长听到这里,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高育良嘴上说不确定,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,李达康绝对知道。只是丁义珍借着他的名头行事,李达康从来没有出面制止。
“那丁义珍逃跑以后,李达康是什么反应?”王布长问道。
高育良说道:“当然有反应。他马上召集市委常委会,在会上批评纪委SJ张树立,指责他平时对丁义珍的监督不够到位。”
“他还说,丁义珍在外面到处打着他的旗号,自称是他的化身,这件事他也是刚刚才知道。然后反过来质问市委常委,为什么之前没有一个人提醒他。”
王布长听到这里,实在忍不住了。
“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