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,可李达康还坐在原地,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“赵达功省长让他去的?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吴市长刚才那句话。
难怪今天的吴市长和平日不一样,腰杆硬了不少,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底气。原来,他背后站着赵达功。
李达康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慢慢抿了一口茶,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他有些后悔。
在汉东,自己确实斗不过赵达功。之前他还想着找机会靠上这位省领导,借赵达功的力量去和高育良抗衡。现在倒好,吴市长早就把赵达功搬了出来,自己却还当着人家的面反复质问。
这个吴市长,为什么不早点把话说明白?非得等自己把话说到那个份上,再突然来这么一下。
如果他早知道这是赵达功的意思,自己根本不会多说一个字。
李达康管的是京州,可赵达功管的却是整个汉东。两人的分量,根本不是一个层次。
想到吴市长很可能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赵达功,李达康心里更乱了。万一赵达功因此对他有了看法,那可就麻烦了。
不能再等。
李达康当即拿起电话,拨通了赵达功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一刻,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意,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“喂,赵省长。”
“哟,是达康书记啊!”
赵达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听上去还带着笑。他有些奇怪,李达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联系自己。
见对方没有继续开口,李达康赶紧说道:“赵省长,昨天京州发生了那场火灾,也让我们看到了不少问题。这两天我一直在加班,整理了一份汇报材料,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,您看方便吗?”
“你过来吧。”赵达功笑道,“正好我今天手头没什么急事。”
“好,赵省长您稍等,我马上过去。”
放下电话后,李达康不敢耽搁,匆匆忙忙赶往省政府。
另一边,赵达功把电话放回桌面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慢慢沉了下来。
李达康到汉东之后,除了最初那一次,后来又找过他几回。对方打的什么主意,他心里很清楚,无非是想投到自己这边来。
对此,赵达功一直装糊涂,把李达康敷衍了过去。
这一次,恐怕也差不多。
只是,李达康既然提到了火灾,那就不可能和孙连城没有关系。赵达功想到这里,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一眼,头版正是吴市长慰问孙连城的报道。
照片上,吴市长和孙连城握着手,两个人都对着镜头露出笑容。
赵达功略一思索,拨通了吴市长的电话。
“喂,赵省长。”
“吴市长,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经过刚才和李达康的冲突,吴市长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。
“李达康是不是找过你?”
“是的,赵省长,我刚从他办公室回来。”
赵达功来了兴趣:“哦?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?”
吴市长叹了口气:“赵省长,不是我想在背后说他坏话,实在是李达康这个人太霸道。我昨天去慰问孙连城,今天一早就被他叫过去训了一顿。”
“他训你?”
赵达功的语调一下冷了几分。
吴市长应了一声。
“因为你去看孙连城?”
“没错,就是因为这件事。”
赵达功问道:“你有没有告诉他,是我让你去的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他是什么反应?”
“不清楚。”吴市长说道,“我把话说完就离开了。”
停了一下,他又压不住火气:“赵省长,您别怪我今天有些冲动。可我实在是气不过,他李达康居然说我做任何事情都要向他报告。”
听到这里,赵达功笑了笑:“别激动,吴市长。你去看望孙连城,完全没有问题。”
这句话一出,吴市长心里立刻踏实了。
省领导都说自己做得对,李达康还能拿自己怎么样?
赵达功继续说道:“我打电话,就是想把情况了解清楚。李达康那边你不用担心,他要是再说什么,你直接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赵省长,谢谢您的支持。”
“呵呵,先这样吧。我这边还有点事,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。”
赵达功看了一眼手表,估摸着李达康也快到了,便结束了通话。
果然,电话放下没多久,秘书便走进来汇报:“赵省长,达康书记到了,说是和您约好的。”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赵达功笑道,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秘书出去片刻,李达康便走进了办公室。
“赵省长。”
他脸上挂着亲切而讨好的笑容。
赵达功站起身,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:“达康书记来了,快坐。”
他又吩咐秘书倒茶,等李达康坐稳后,李达康便迫不及待地进入正题。
“赵省长,我这次过来,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京州火灾的情况。”
赵达功点了点头。
“这场火灾造成的损失确实很大,受灾范围也让人心惊。虽然没有人员伤亡,但足以给我们敲响警钟。”
李达康连连点头,认真接话:“赵省长说得对。我回去之后仔细想过,这场火灾暴露出的,不只是一个起火原因,还有京州一些部门在管理上的漏洞。”
“从直接原因来看,是电动车违规充电,再加上线路老化,最后才导致火势蔓延。”
“但相关部门的管理问题也不能回避。对此,我已经安排他们开展自查自纠,后续一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。”
“另外,群众的消防安全意识也有欠缺。火刚起来的时候,如果有人及时参与灭火,也不至于造成那么大的后果。针对这一点,我已经要求有关部门,对各单位工作人员进行消防安全教育。”
李达康一条接一条地说着,态度认真,安排也说得十分周全。
赵达功却没有太放在心上。
京州是李达康的地盘,这些本来就是他该处理的常规工作。赵达功知道,以李达康的能力,把这些事情布置下去并不难,他真正关心的,也不是火灾本身。
等李达康说完,赵达功点头道:“达康书记,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,我个人是认可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,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。”
李达康心头一跳。
难道吴市长已经抢在自己前面,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赵达功了?
他盯着赵达功,没有说话。
只见赵达功拿起桌上的报纸,将它推到了两人中间。
“达康书记,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达康低头一看,果然是吴市长慰问孙连城的新闻。照片上,两人正握着手,脸上都带着笑。
赵达功笑着说道:“你们这件事做得很好嘛。”
李达康只好挤出笑容:“吴市长代表京州去看望孙连城同志,当然是应该的。”
知道两人背后的关系后,他哪里还敢在赵达功面前说吴市长的不是。
赵达功不动声色地问:“你没有和他一起去?”
李达康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:“没有,我们是分开去的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“不过,孙连城同志对我有些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赵达功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,“什么误会?”
李达康陪着笑:“赵省长,您刚来汉东,对孙连城这位同志可能还不太了解。他以前是懒政干部的典型。”
赵达功拖长声音应了一声:“哦?”
“当时是我负责组织懒政干部会议。会议结束以后,他就对我有了意见。”李达康长叹一声,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,“但说实话,我也没有办法啊。”
他没有继续解释具体原因,只是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被迫执行命令的人。
赵达功看着他的样子,差点就被这副表情骗过去。
李达康明显是想把责任全部推到当时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身上。
“以前的事情,就别再提了。”赵达功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。
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牵扯沙瑞金,也不想跟着李达康一起翻旧账。
“达康书记,孙连城过去是什么情况,那已经是过去的事。我们不能拿以前的标准,来衡量现在的表现。”
赵达功的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,语气也认真起来:“现在孙连城同志救了五十名孩子,这一点必须看到。所以,过去那些话就不要再说了。”
李达康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接,只能笑着点头。
赵达功的说法,竟然和吴市长刚才讲的几乎一样。
这让李达康不得不怀疑,吴市长那些话根本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赵达功提前教给他的。
赵达功又拿起茶杯,似乎随口问道:“还有一件事,吴市长去看孙连城,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?毕竟孙连城以前的名声,确实不算好。”
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,实际上却带着提醒的意味。
李达康赶紧摇头:“当然不会。吴市长和我一样,都是代表京州嘛。”
他脸上笑得十分自然,心里却已经紧绷起来。
赵达功点头:“那就好。一个班子的同志,最重要的就是团结。你负责京州的全面工作,吴市长负责政府工作,你们之间应该互相支持、互相配合。”
听完这番话,李达康更加确定,吴市长已经在赵达功那里说了自己的坏话。
他连忙表态:“赵省长的话我记住了。回去以后,我一定认真总结,好好学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赵达功说完,办公室里便安静下来。
李达康听得明白,这就是在送客了。
他立刻站起身,笑着说道:“赵省长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赵达功点了点头,没有再挽留。
走出省政府后,李达康的双手一直紧紧攥着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吴市长竟然把前面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赵达功。现在看来,吴市长已经和赵达功站到了一边。
而自己呢?一边是高育良,一边是赵达功,可他李达康竟然谁的队伍都没有真正站进去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?
李达康眉头拧在一起,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。
沙瑞金刚到汉东时,他还能借着机会搭上关系。那一次大风厂事件,陈岩石正好在现场,而陈岩石和沙瑞金关系很深,他也是靠着这层关系,才和沙瑞金联系起来。
可赵达功不一样。
他没有陈岩石这样的助力,也没有再来一次那种好运,更没有办法轻易得到赵达功的信任。
“唉!”
李达康长长叹了口气。
当天晚上,祁同伟来到了高育良家里。
师徒二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。
高育良笑着问:“同伟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多谢老师关心,我一切都好。”
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:“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些闷?是不是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,觉得没什么意思?”
祁同伟笑了起来:“还是老师最了解我。我在这个岗位上待了这么久,确实觉得没有什么挑战。”
高育良缓缓点头:“先别急。等我把手头这件事办完,你就下去锻炼锻炼。”
他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,可祁同伟已经猜到了。
“老师,您准备对李达康动手?”
高育良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同伟,你总说我了解你,可你又何尝不了解我呢?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点燃一支烟,吸了一口:“李达康这个人留着,始终是个祸害。现在,刚好有一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:“老师,您说的是孙连城?”
“聪明。”高育良也笑了,“从我个人的角度看,当初处理孙连城的时候,我就不赞成。”
“他们说孙连城是懒政干部,可他哪里懒政了?明明是李达康强势霸道,再加上沙瑞金想要立威,这才把孙连城扣上了懒政干部的帽子。”
说到这里,高育良露出不屑之色:“他们开的那个懒政干部会议,根本就是个笑话。”
“如今沙瑞金已经走了,李达康还想在京州一手遮天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:“谁摊上李达康这样的领导,也算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高育良放下茶杯,语气冷了下来:“所以,这种媚上欺下、做什么都只顾自己的人,不能继续留在我们这个班子里。”
他看着祁同伟,缓缓说道:“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李达康了,就从孙连城这件事入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