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柿长看着孙连城,脸上的关切一点都不假。孙连城连忙摆手:“没事,没事,劳您惦记了。”
只是这一摆手,牵动了背上被烧伤的地方。他当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嘴里也跟着嘶了一声。
吴柿长见状,赶紧把小护士喊了过来:“护士同志,快点,扶孙连城同志躺下!”
孙连城却笑着拦了一句:“不用紧张,吴柿长,我就是背上的皮肤烧伤了,没什么大碍。”
说着,他还自我调侃起来:“平常我也睡不了,只能趴着睡。”
听见这话,吴柿长望着他,心里顿时不是滋味:“孙连城同志,真是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受苦?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。”孙连城脸上带着笑,“哪能因为这个说受苦呢?”
这一幕落在记者们眼里,大家纷纷举起相机。回去以后,他们还得熬夜赶报道,自然不愿意漏掉这样的画面。
吴柿长沉默片刻,便用很诚恳的语气问道:“孙连城同志,能不能把当天发生的事,详细讲一讲?”
孙连城摇了摇头:“那天我临时有事,没能赶到现场,唉,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过意不去。”
“吴柿长,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孙连城立即劝道,“您是柿长,手头有那么多工作,大家都清楚。谁也不会因为这个怪您。”
他说得认真,没有半点敷衍。和李达康相比,孙连城对吴柿长的印象确实要好得多。
李达康一向强势,办事霸道,手底下的人对他多有怨气。吴柿长却完全不同,平时待下属和气,也没有多少柿长的架子。
更何况,孙连城被贬到少年宫以后,吴柿长还来找过他好几次。对方不但安慰他,还替他的遭遇鸣不平。这些事,孙连城一直记在心里。
吴柿长又问了一遍:“那你把当天的经过告诉我吧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。
孙连城点头,面对吴柿长和汉东的一众记者,慢慢说了起来:“那天火势起得特别快。我当时带着孩子们在22看星星,等发现着火的时候,少年宫已经被火围住了。”
“我先组织孩子们按照平时学过的消防知识自救,让他们拿湿手巾捂住口鼻,再尽量压低身体往前走。我自己则去找出口。”
“好在救援人员很快就到了,把孩子们先带了出去。那时候外面乱成一团,孩子们又一直在哭,根本顾不上立刻清点人数。”
孙连城说到这里,脸色沉了下来:“等出来以后重新点人数,我感觉整片天都塌了。”
“我带进去的是50名孩子,可现场只有47个。少了三名孩子,大家都明白,他们肯定还留在火场里面。”
“后来呢?”吴柿长追问道。
孙连城没有停顿:“后来我就重新冲进去了。”
话音一落,屋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。无论是吴柿长、京州的官员,还是在场的媒体记者,都被这句话触动了。
吴柿长握住他的手:“那种时候,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?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孙连城苦笑了一下:“还能怎么想?一着急,人就直接冲进去了。”
吴柿长轻轻点头。他知道孙连城说的是实话,那种危急关头,哪还有时间仔细盘算。尤其是孙连城这种人,遇到孩子出事,恐怕只会凭着本心去做。
他以前毕竟是副厅级干部,按理说一辈子也不该碰上这样的火灾。可真遇到了,心里装着孩子,自然就不可能站在外面看着。
不过,今天媒体记者都在,省委领导也很关注这起事情。吴柿长还是想替孙连城把话往好处引一引,这对孙连城也有好处。
“你当时最担心的,还是孩子们的安全,对吧?”吴柿长握着他的手说道,“这个我能理解。”
孙连城点了点头:“那是当然。火烧得那么大,成年人看着都害怕,更别说三个年纪那么小的孩子了。”
“我是他们的老师,平时负责辅导他们。真出了这种事,我当然得对他们负责。”
吴柿长接着问:“可你自己呢?当时有没有害怕?”
面对这么多记者,他显然是想再帮孙连城一把。
孙连城应了一声,随后坦率地说道:“说不怕,那是假话。我也是普通人,也会害怕。”
“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,妻子在家等我吃饭,下面也有孩子要养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:“但我是一名d员,也是一名老师。既然肩上有责任,就不能在那个时候躲开。”
说这些话时,孙连城脸上像是有光。现场一时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他并不是为了接受采访才故意这么说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吴柿长率先鼓起掌来:“好样的!”
掌声很快响成一片。吴柿长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,满是赞叹:“孙连城同志,你是个优秀的d员。”
随后,他又陪孙连城聊了几句家常,这才起身离开。记者们也跟着走了,他们还要回去赶稿子。
人都走后,孙连城重新趴好。他背上的伤还没有痊愈,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安静休养。
没过多久,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,小护士朝里面看了看:“要不要现在给你换药?”
孙连城笑着摇头:“先不用,晚一点再说。”
小护士拖长声音应了一句:“哦——”随后又凑近了些,一脸神秘地问:“同志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孙连城随口说道。
小护士压低声音:“为什么李达康SJ过来的时候,你不见他,吴柿长一来,你就肯见了?”
孙连城原本不想回答,可看着她满脸八卦的样子,还是解释道:“李达康来的时候,我正病着,疼得厉害。”
“那吴柿长来的时候,你就不疼了?”小护士明显不相信。
“对,当然不疼了!”孙连城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小护士拖着长音又“哦”了一声,显然还是不信。她丢下一句好好休息,转身便跑了出去。
孙连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趴在那里养伤。
第二天,京州。
吴柿长刚到单位上班,便接到了李达康打来的电话,让他马上过去一趟。
他心里立刻明白过来,李达康这是要找他算账。不过如今有赵达功在背后支持,他并不怕李达康,收拾了一下手头的事情,便大大方方去了市委。
走进办公室,吴柿长直接问道:“李SJ,您找我?”
他手上还有不少工作,并不想在这里和李达康绕圈子。
李达康脸色阴沉,只是应了一声,既没让他落座,也没给他倒水,抬手便把一份报纸扔了过去。
“今天的京州日报,你自己看看。”
话里压着一股火气。
吴柿长装作不清楚,拿起报纸翻了翻:“怎么了,报纸上出什么事了?”
头版上,正是昨天他和孙连城握手的照片。报纸还用了很大篇幅报道他探望孙连城的事情。
吴柿长抬头说道:“李SJ,您说的是我昨天去看孙连城?”
李达康没有回答,只是沉着脸让他坐下。
等吴柿长坐好,他才缓缓开口:“吴柿长,咱们搭班子也有一段时间了,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。”
“我这个人,向来把工作放在第一位。丁义珍出事以后,京州的大小事情,我都尽量亲自过问,就是不想再出现第二个丁义珍。”
李达康盯着他:“你昨天去看孙连城,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?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吴柿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李达康这是把他当成丁义珍一类的人了?
“李SJ,我是京州市柿长。我认为,我有权按照自己的判断办事。”吴柿长当场顶了回去。
李达康显然没有料到,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吴柿长,居然敢这么直接反驳。
他冷哼道:“我是京州市市委SJ,你要做什么,就应该向我报告!”
在京州,他不允许有人违背自己的意思。
吴柿长却笑了:“如果我作出重大决定却不向您汇报,您批评我,我认。可我只是去看望一个孙连城,难道也得先报备?”
“您是京州市委SJ,我同样是京州市委副SJ,也是京州柿长。”
有赵达功撑腰,吴柿长说话一点也不软。
李达康气得眼睛发直,重重敲了敲桌子:“孙连城的事还不够严重吗?”
“吴柿长,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不短时间,怎么连这点正治敏锐性都没有?”
他越说越恼:“孙连城是什么人?那是沙瑞金在汉东时树起来的懒政典型!当初还专门开过懒政于部会议,要求汉东的官员观看。你不会已经忘了吧?”
听到李达康把沙瑞金搬出来,吴柿长心里一阵不屑。沙瑞金如今已经不在汉东,李达康还拿着这面旗子耀武扬威什么?说到底,不就是沙瑞金的一条狗吗?
“李SJ,我有不同看法。”吴柿长说道。
“那你说。”
吴柿长看着他:“我觉得,孙连城这件事,不该一上来就扣上懒政干部的帽子。”
这句话把李达康气得不轻:“他身上本来就有这个标签!”
“以前因为一些原因,他确实被扣上过这样的帽子。”吴柿长并没有退让,“可从这次火灾来看,他不但不懒,反而很尽责。”
李达康瞪大了眼睛:“吴柿长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,而且清醒得很。”吴柿长点头,“如果孙连城真是懒政干部,他会大晚上留在少年宫给孩子们上课吗?”
“那是他的本职工作!”李达康立刻说道。
吴柿长顺势接道:“既然是本职工作,他把工作完成了,难道不是事实?”
李达康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。
吴柿长拿起那份报纸,指着其中一处报道继续说道:“更别说火灾发生以后,他还把50名孩子救了出来。那可是火场,不是平常的办公室。”
“他本来可以不进去,可最后还是进去了,原因只有一个。”
他手指落在报道上:“他是老师,也是d员。这样的身份,不允许他在孩子还困在里面的时候独自逃走。”
李达康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,仿佛随时都要滴出水来。
他最初恼火的,根本不只是吴柿长没有汇报。孙连城不肯见他,吴柿长去了却能让对方开门,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极其不痛快。如今这个下属还当面反驳,更让他怒火上涌。
李达康盯着吴柿长:“你是京州市委副SJ,是柿长,基本的正治意识总该有吧?”
“孙连城是不是懒政,轮不到你来下结论。他受到的处分就摆在那里,懒政干部这个身份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!”
吴柿长不急不慢地说道:“李SJ说得有道理,我赞成。”
“我确实没有资格判断他是不是懒政干部,那是阻织部该管的事情。我今天也没想讨论这个,我去看他,只是因为他救孩子。”
“救孩子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,对吧,李SJ?”
李达康冷冷说道:“我看你是在偷换概念。”
“你去看他之前,为什么不向我报告?”
李达康又把话绕回了原处,吴柿长的火气也终于压不住了。他是京州柿长,不是李达康养的一条狗。李达康在火灾现场时没有通知他,他可以先不计较;现在自己去看望孙连城,竟然还要被这样反复质问。
吴柿长站起身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我去看孙连城同志,是赵达功让我去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,抬手将办公室的门重重摔上。
门响之后,李达康仍坐在原处,满脸错愕,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