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老师，外头那位可是市委书记李达康。”
护士站在床边，神色有些为难。门外的人身份摆在那里，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孙连城的原话带出去。
孙连城只冷冷哼了一声。
“他当年整我的时候，可没见手下留情。现在想起来看我了？”
护士压低声音劝道：“李书记其实还是关心你的，还专门买了东西过来看望。”
她并不了解两人之间的旧账，只是想着把自己的任务完成。可外面站着的毕竟是李达康，她哪敢直接说病人不愿意见他。
“关心我？他关心个屁！”孙连城越说火气越大，“我到少年宫这么久，他什么时候来过？一次都没有！”
话说到这里，他看见小护士越发窘迫的脸色，心里的气又散了几分。人家只是个护士，夹在市委书记和病人中间，确实不好办。
他想了想，便说道：“你出去告诉他，就说我伤还没养好，头又疼又晕，需要安静休息，谁都不见。”
“要不……”
“别要不了，不见就是不见！”
护士的话才起了个头，就被孙连城截断。他对李达康是真厌烦，根本不想跟对方打照面。
说完，他捂住脑袋，翻身朝里躺着，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：“我现在难受得很，你就说我还在生病，不能接待任何人。”
小护士站在原地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。外面是市委书记，里面的病人却死活不肯见，这事落在谁身上都够纠结的。
可看孙连城那副确实不愿动弹的模样，她也只能先出去回话。
病房门口，李达康一眼便看了过来。
护士顿时有些紧张：“那个……李书记，病人说他身体不舒服，头疼头晕，想静养，不见任何人。”
李达康听完，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。
站在一旁的秘书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，当场开口道：“孙连成是什么意思？摆这么大的架子，他知不知道李书记是亲自过来的？”
他越说越不客气，最后更是直接威胁：“你进去问问他，还想不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了！”
李达康垂下眼皮，一句话也没有接。
孙连成摆明了不给他面子，可他是市委书记，很多话不能亲自说出口。秘书替他把话挑明，既能传达他的态度，真要出了问题，也能留出退路。
小护士的脸色一下变了，连忙点头：“我这就进去说。”
她快步回到病房，对着床上的孙连城说道：“同志，你还是出去见见吧。外面的人说了，你要是还想干下去，就别一直躲着。为了饭碗，你也得考虑考虑。”
护士急得不行。她想不通，市委书记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，病人怎么还敢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谁知孙连城听完，慢慢翻过身来，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这话真是他说的？”
“是李书记的秘书说的。”小护士赶紧解释，“不过李书记本人没说什么。”
孙连城顿时笑了，笑意里满是不屑。
“他没开口，才说明这就是他的意思。那秘书不就是替他传话的吗？”
李达康惯用的手段，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，哪里会被这种把戏吓住。
他重新躺好，直接说道：“我还是不见，让他们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你的工作……”
“你别替我操心。”孙连城摆了摆手，“他李达康真有本事，就把我开了。我的工作又不是他给我的。”
他坐在那里，语气越来越硬：“我是参加正规考试进来的，不是他把我招进来的。我没犯罪，也没违法，他凭什么开除我？我看他还没有那个胆子！”
见小护士仍然满脸担忧，孙连城又缓和了一点语气：“小同志，你要是觉得难做，就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告诉他们。还有，我现在确实不舒服。”
说着，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烧伤部位，故意做出一副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。
小护士见状，也不好再劝，只得转身跑出去。
李达康看见她一个人回来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秘书抢先问道：“怎么样？他到底见不见？”
护士有些无奈：“病人说，他身体真的不舒服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李达康黑着脸追问。
他太清楚孙连城的脾气了，对方心里憋着一肚子怨气，绝不可能只说这一句。
小护士抬头看了看李达康，又看了看他的秘书，嘴唇动了几下，终究没敢开口。孙连城那些话实在太冲，她不确定自己说出来会不会惹出麻烦。
“说！”秘书厉声催促。
护士被他这一喝，心里也冒出了一股火。刚才她已经尽量替李达康留着脸面，可对方一再咄咄逼人，那她也没必要继续替他们遮掩。
她抬起头，直视着秘书：“病人说，他的工作不是谁赏给他的，是他自己考进去的！”
“他说自己没有犯罪，也没有违法，谁都没有理由开除他！”
话音落下，秘书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。小护士看着他吃瘪，心里反倒痛快了不少。刚才不是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？
“好，好一个孙连城！”
李达康气得牙根发紧，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句话。
秘书连忙说道：“李书记，这孙连城实在太不识抬举了。我进去教训他一顿！”
说完，他便要往病房里闯。
“行了！”李达康立即喝住他，“我们走！”
他不再多说，转身便朝外面走去。
秘书愣了一下，狠狠瞪了病房一眼，这才赶紧跟上。走出一段后，他凑到李达康身边，小声提议：“李书记，要不要我跟组织部那边打个招呼？”
“够了！”李达康脸色阴沉，“还嫌今天丢脸丢得不够？回去再说！”
秘书只好闭上嘴，灰溜溜地跟着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后，李达康坐在后排，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，双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。
自从坐上这个位置，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拂过脸面。偏偏孙连城说得没错，他确实没有足够的理由把人开除。
孙连城既没有违法，也没有犯罪，单凭今天这点事，根本动不了他。若是强行借手里的权力把孙连城弄走，倒不是做不到，可后果却不是他李达康承受得起的。
现在孙连城本就是汉东的焦点人物，他真敢下手，高育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。就算没有这层身份，孙连城以前也是厅级干部，被开除之后，谁知道会不会跑去燕都走一趟？到那时候，他李达康一样吃不了兜着走。
所以这口气，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。
另一边，赵达功已经把京州市市长吴市长叫了过来。
赵达功依旧穿着那套灰色西装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：“吴市长，先坐。”
吴市长在他面前显得很拘谨：“赵市长，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。”
眼前这位可是汉东除了高育良之外的实权人物。高育良负责全省党委方面的工作，而赵达功则分管汉东省政府事务。真要论起来，吴市长正是他的下属。
赵达功没有绕弯子，直接问道：“昨天京州市发生的火灾，你知道吧？”
吴市长心里一紧，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：“赵市长，今天达康书记已经跟我说过了。”
赵达功点了点头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。报纸上印着昨晚火灾现场的照片，画面十分醒目。
“我们做政府工作的，归根结底还是要把群众放在前面。”赵达功指了指照片，“如果这张照片里也有你的身影，那就更好了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吴市长却听出了其中的责备。
“赵市长，我检讨。”他赶忙说道。
毕竟他是政府系统的人，要是当时能出现在现场，也算是替赵达功争了脸面。
赵达功笑着摆摆手：“不用这么紧张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只是以后做工作，还是要多下去接触群众。”
吴市长苦笑着点头。他当然明白赵达功是在敲打自己，可他心里也有苦衷。李达康行事向来强硬，许多事情说做就做，根本不拿出来集体商量，他这个市长很多时候也只能被动接受。
赵达功瞧见他的表情，很快便看出了几分端倪：“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，可以来找我谈谈。”
吴市长顿时一愣，抬头看向赵达功。对方脸上仍然带着笑，可那笑容里显然藏着别的意思，像是已经看明白了他的处境。
他心头一热，连忙点头答应。
赵达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随后问道：“今天早上省委开会，要求李达康去医院看望孙连城。他跟你提过这件事吗？”
吴市长心中立刻涌起一股不满：“没有，赵市长，他没有跟我说。”
对此回答，赵达功并不意外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既然你是京州市市长，那孙连城这边，你也应该去看一趟。达康书记或许有自己的考虑，但你不能等他通知，自己去做就行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。
吴市长眼睛一亮，当即应道：“好，我今天就过去。”
只要能把赵达功这层关系处好，多少也能对李达康形成一些牵制。
“赵市长，您还有别的安排吗？”
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赵达功略一思索，说道：“你去的时候，带上媒体记者，让他们把你探望孙连城的事报道出去。”
“昨天火灾现场你没露面，今天也该让大家看到你了。”
吴市长马上点头，心里暗暗叫好。这个新来的赵市长，看着温和，办事却一点都不含糊。
他迟疑了一下，又问：“要是李达康书记问起来呢？”
赵达功嗯了一声：“这倒是个问题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接着说道：“不过他已经先去过了，你再去一趟也很合理。你是政府的市长，去医院看望同志，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如果他有意见，你就告诉他，这是我的安排。有什么话，让他直接来找我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吴市长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有赵达功在后面撑腰，他对李达康的畏惧也少了许多。
“那我现在就去医院？”
吴市长起身询问。
赵达功抬手向下压了压，示意他先坐回去：“不急，还有一件事。今天早上我在育良书记办公室开会，会上有人说孙连城以前犯过错误，可直到散会，也没讲清楚究竟是什么错误。”
他看着吴市长：“你给我说说。”
吴市长点头道：“孙连城同志以前是京州市光明区的区长，后来从区长调到了少年宫，做辅导员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笑了一下：“这就是因为他犯了点错误。”
“什么错误？”赵达功问。
“当时李书记要求他把信访办的窗口改掉，前后提了好几次，他一直没有照办。”
赵达功眉头微动：“就因为这件事？”
“后来这事捅到了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那里。”吴市长解释道。
赵达功听完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，只说道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时间也不早，你赶紧去吧。”
吴市长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，点点头后离开了办公室。
人走之后，赵达功靠在沙发上，脑海里又浮现出早上高育良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这位同志过去是犯过一些错误的，姑且就算是错误吧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批评孙连城，真正的意思却恰恰相反。高育良分明是在说，孙连城那些所谓的错误，根本算不上错误。
“这个孙连城，有点意思。”
赵达功的政治敏感性很强。到这时候，他已经察觉出，昨晚那场火灾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，高育良很可能要借这次机会做些什么。
再想到今天早上，高育良特意把五人小组叫到办公室，他心中便更加确定了。
“孙连城这是要升了啊。”
吴市长回去后没敢耽搁，简单准备一番，便叫上秘书，又带了几名媒体记者，直奔医院而去。
这是赵达功亲自交代的事情，他自然不敢怠慢。
可一行人刚来到病房门口，就被小护士拦住了。
“领导，里面的同志说了，他身体不舒服，谁也不见。”
小护士还以为吴市长和李达康是一起来的。刚才李达康的秘书给她摆足了脸色，她心里正憋着气，干脆把人全部挡在了外面。
秘书赶紧介绍道：“小同志，我们是市政府的。这位是吴市长，专门过来看望病人，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“市长？”
小护士睁大了眼睛，显然没有想到来人竟然是市长。
吴市长点了点头，态度十分客气：“你进去看看病人的情况。如果他确实不方便，我们改天再来，不会勉强他。”
和刚才的李达康相比，他的态度简直好了太多。
小护士不敢再耽误，连声答应后快步进了病房。
“同志，外面有人想见你。”
孙连城侧着身子，手里还拿着手机，听到这话连头都没回：“谁啊？不见。你就说我病着呢。”
他以为李达康又折返回来了。
护士说道：“是吴市长。”
孙连城猛地翻身坐起：“吴市长？”
刚才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，此刻立刻精神了起来。
“对。”
“李达康在不在？”
“不在，就吴市长带着一些人过来。”
孙连城马上从床上下来：“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他走到镜子前，把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，又低头整理起身上的病号服。
小护士看着他忙活，心里忍不住犯嘀咕。市委书记亲自过来，他爱搭不理；市长一到，他倒是立刻收拾得精神抖擞。按道理说，市委书记不是比市长级别更高吗？
她还在想着这事，孙连城已经整理好了衣服。
“护士同志，麻烦你出去一趟，请吴市长进来。”他满脸笑意地说道。
说完，他又改了主意：“算了，还是我亲自出去迎接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，背上的伤便牵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，脚下也停了下来。
小护士赶紧拦住他：“你别动了，伤还没好呢。我出去请他们进来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跑出了病房。
“吴市长，病人请你们进去。他身上还有伤，没办法亲自出来迎接。”
吴市长笑着摆手：“没关系，没关系。”
他带着秘书走进病房，一眼就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孙连城正要迎上来。
吴市长连忙快步过去：“孙连城同志，你别乱动！”
说着，他握住孙连城的手，关切地问道：“你的情况怎么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