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被推开后,里面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清。
办公室并不宽敞,却收拾得十分利落。靠墙摆着一张小桌和一排沙发,最多也就坐下两三个人。小桌旁边是办公桌,桌面上放着一盆绿植,旁边堆着一摞厚报纸。
报纸后面,孙连城露出半张脸,手中还攥着一份报纸。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找自己,脸上的神色全是疑惑。
等他看清进来的是祁同伟,身后还跟着一名陌生人,而少年宫领导又在门口不停冲自己使眼色时,疑惑很快就变成了笑意。
“祁副省长,您怎么来了?”
孙连城赶紧放下报纸,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。
他对祁同伟的印象一直很好。
以前他还是光明区区长的时候,李达康不肯给光明区拨款,是祁同伟主动提出要支持他们。后来李达康召开懒政干部研究会,把他直接贬到了少年宫,过去那些同僚也纷纷和他划清了界限。
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,只有祁同伟找上门,说要借助汉大帮的力量重新启用他。只不过,那一次被孙连城拒绝了。
少年宫领导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却犯起了嘀咕。
平时的孙连城可不是这副样子。别说普通干部了,就算来的是更大的领导,也没见他如此热情。可现在面对祁同伟,简直像是见到了老朋友。
他看看孙连城,又瞧瞧祁同伟,怎么也想不通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亲近。
祁同伟拉过孙连城,向他介绍身边的人:“孙连城同志,这位是新来的省纪委书记,周秉义,周书记。”
孙连城抬起头,对着周秉义笑了笑。
“周书记,您好。”
话说得客气,可那份客气和他面对祁同伟时的态度,明显不是一回事。
对祁同伟,他是打心眼里敬重;至于周秉义,他更多只是出于礼貌打招呼。
周秉义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,当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差别。不过,他知道孙连城经历过什么,自然不会因为这点态度而介意。
“孙连城同志,你好,打扰你了。”
双方寒暄过后,祁同伟走到办公桌边,随意看了看孙连城正在做什么。
桌面上除了报纸,剩下的就是一些天文书籍,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看来你对天文还真是感兴趣啊。”祁同伟笑着说道。
孙连城听得出他不是在讥讽自己,当即也笑了起来。
“祁副省长,我确实喜欢天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现在我在少年宫当辅导员,每天要带孩子们看星星,不多学点专业东西,怎么给他们讲?”
提起自己如今的工作,他脸上没有半点尴尬,反倒有几分看开之后的平静。
周秉义也笑着点头:“干一行就要把一行干好,孙连城同志能有这样的想法,很不错。”
“本职工作嘛,总得尽力做好。”孙连城回答得很自然。
这番表现,让周秉义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。
几人又随口聊了几句,祁同伟才回头看向少年宫领导。
“我们和孙连城同志还有些话要谈。”
少年宫领导立刻会意,笑着说道:“好的,祁副省长,周书记,我正好也还有点事情,你们慢慢聊。”
他向两人打过招呼,转身出了办公室,还把门从外面关严了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他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祁同伟和周秉义的级别摆在那里,带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。他刚才一直担心自己哪里招待不周,给两人留下不好的印象。如今两人已经去找孙连城,他总算不用继续陪在旁边了。
可疑惑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这两位领导,专门跑到少年宫来找孙连城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他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,最后只能摇摇头。这样的事情,根本不是他一个少年宫领导应该操心的。
办公室内,孙连城已经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,并开始烧水泡茶。
“祁副省长,周书记,来尝尝我的茶。这是我最近刚买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认真摆弄茶具,却始终没有问两人此行的目的。
祁同伟端起茶杯,笑着问道:“孙连城同志,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“我挺好的,一切都好。”孙连城笑道,“到了这里以后,身上的压力反倒没那么重了,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。”
周秉义看了他一眼。
孙连城神情平和,脸上看不到抱怨,也没有明显的不满,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在的生活。
祁同伟接过他递来的茶水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一声,我把你的情况告诉周书记了。”
孙连城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又笑着摇头。
“祁副省长,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。我怎么可能怪您?真要说起来,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。”
他的笑里带着自嘲:“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,每天在这里喝喝茶,带孩子们看看星星,晚上按时下班回家,也挺好。”
嘴上说得轻松,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完全遮住那一丝苦涩。
祁同伟和周秉义都看到了。
如果不是走投无路,曾经的光明区区长,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躺平?孙连城过去是副厅级干部,如今却只能待在少年宫,他心里怎么会真的没有不甘。
只是,他没有靠山,也不像李达康那样善于在领导面前吹捧逢迎。前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已经给他定了性,李达康还在电视上公开给他扣上了懒政干部的帽子。
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,想再撕下来谈何容易。
“孙连城同志,过这样的日子……”周秉义看着他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孙连城抬头看向周秉义,片刻后才说道:“谢谢周书记关心。不过,我是懒政干部,这已经是事实了。”
话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。
祁同伟却笑了: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他放下茶杯,继续说道:“周书记刚刚到任,今天我陪他去了一趟光明区。”
孙连城看了祁同伟一眼,目光中立刻多了几分感激。他没有多说,只是低下头,又把两人的茶水添满。
祁同伟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如今光明区发展得不错,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。”
“我还记得,丁义珍逃跑以后,是你把那些开发商稳住了。要不是你当时顶住压力,光明区哪会有今天?”
孙连城沉默下来。
过了许久,他才扯了扯嘴角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不,没过去。”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。
他看向周秉义:“刚才我和周书记聊过,关于懒政,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定义。”
周秉义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,接过话头说道:“所谓懒政,就是不为老百姓办事。工作人员或者政府部门在处理相关问题时,态度过于简单,作风也很粗糙,这才属于懒政行为。”
祁同伟转过脸,对孙连城笑道:“你听见了吧?按这个定义来看,你当时的问题,根本算不上懒政。”
他的话锋随之一转:“有些领导干部为了自己的政绩,也为了在上级面前表现,硬是把真正想干事、愿意干事的干部说成懒政干部。这种做法,本身才是错得离谱。”
这话说得已经非常明显了,几乎就差把李达康的名字直接点出来。
周秉义心里一惊,孙连城也跟着变了脸色。
“祁副省长,您别说了。”孙连城赶忙劝道,“这些话传出去,对同志之间的团结不好。”
他当然知道祁同伟是在替自己说话,可李达康毕竟还坐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,哪能由着祁同伟继续说下去?
祁同伟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他根本不怕李达康。现在真正该担心的人,是李达康自己。
虽然李达康在班子里的排名高于他,可祁同伟批评起李达康来,从来不会留情。更何况,高育良已经成为省委书记,李达康又得到了什么?汉大帮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付他,如今机会已经摆在眼前。
“孙连城同志,你记住一句话。”祁同伟端起茶杯,语气坚定,“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。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,历史会给出公正的评价。”
说完,他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尽,站起身来。
“好了,我们也该走了。谢谢你的茶。”
他又看向周秉义:“周书记,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和孙连城同志说?”
周秉义深深看了孙连城一眼,只说了四个字:“孙连城同志,保重。”
孙连城先是一怔,随后用力点头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祁同伟说道。
“祁副省长,周书记,我送送你们。”
孙连城也连忙起身,跟着两人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一向敬重祁同伟,尤其是今天,祁同伟说的每一句话,几乎都是在替他鸣不平。
一路送到少年宫门口,祁同伟才停下脚步。
“孙连城同志,回去吧。”
他冲孙连城笑了笑,随后伸手和他握了握。
“今天这些话,只代表我个人的看法。不过,我会把你的事情向育良书记汇报。”
祁同伟没有再多解释,只留下一句:“就这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上了大巴。
孙连城站在门口,看着大巴车慢慢驶远,眼睛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雾气。
祁同伟对他的这份关心,让他心中十分感动,也让他久违地生出了一丝激动。
如今沙瑞金已经离开,李达康的势力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强。汉大帮虽然还不可能绕过李达康,但祁同伟既然说会把这件事告诉高育良,摆明了就是要替他孙连城辩白。
虽说没有把话挑明,可他重新被启用,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。
孙连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啊!”
想到这里,他迈开大步,朝少年宫里面走去。
大巴车上,祁同伟转头问道:“怎么样,周书记,你觉得孙连城这个人如何?”
周秉义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他的谈吐很清楚,逻辑也没有问题。虽然现在只是少年宫辅导员,但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。”
他还特意提到:“我刚才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,除了报纸和天文书,还有组织小朋友活动的方案。”
周秉义说到这里,给出了自己的判断:“总的来说,他确实不像一个懒政干部。”
祁同伟笑了:“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懒政干部。”
随后,他又说道:“这样吧,回去以后,我们把今天考察孙连城的结果向育良书记汇报。明天他应该在,我带你一起去。”
周秉义沉吟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,这是一次接触高育良的机会。汉东的局势复杂,但赵部长已经告诉过他,和高育良站在一起不会错。既然有机会当面接触高育良,他当然不会拒绝。
祁同伟也没有耽搁,当着周秉义的面给高育良打了电话。
电话打完,他收起手机:“时间定好了,就明天。到时候我叫你,我们一起去汇报。”
这番安排,已经说明他把周秉义当成自己人了。
周秉义点头道:“祁副省长,听您的安排。”
第二天,祁同伟让司机先去纪委接上周秉义,两人随后一同前往省委大楼。
到了地方,祁同伟带着周秉义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。
“同伟,周书记,你们来了。”
看到两人进门,高育良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这两天实在太忙,上级领导过来,很多事情都得亲自盯着,没办法。”
说着,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周秉义却注意到,祁同伟已经熟门熟路地接水泡茶,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。
他暗暗想到,看来祁同伟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,确实非同一般。
祁同伟泡好茶后,笑着招呼道:“周书记,别客气,坐。”
周秉义却显得有些拘谨,下意识看了高育良一眼。
高育良见状,笑着走到沙发边:“周书记,坐吧。”
他先坐下,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直到高育良开口,周秉义才走过去坐下。
“周书记,最近工作开展得怎么样?”高育良问道。
“谢谢高书记关心,一切都还顺利。”周秉义笑着回答。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语气一转,认真提醒道:“你是上面空降到汉东的,对本省的情况还不够了解。下面有些干部对你有意见,也很正常,毕竟人之常情嘛。”
周秉义点头:“我能理解。”
“所以,遇到难办的事情,或者工作不好推进,就来找我。”高育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不管碰上什么事,多请示,多汇报,总不会错。”
“谢谢高书记。”周秉义再次点头。
高育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医院。京州市医院的院长跟我说,他们那里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。”
他看向周秉义:“我想到你妻子了,她叫郝冬梅,对吧?她刚从吉安过来,本身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。”
周秉义连忙摆手:“谢谢高书记的好意,不过这件事万万不能。还是让她自己找工作吧。”
“你这叫什么话?”高育良故意板起脸,带着几分佯怒,“举贤不避亲嘛!既然她有这个能力,就让她去试试。”
周秉义顿时沉默了。
他很清楚,什么医院院长汇报缺医生,不过是高育良找出来的说法罢了。医院院长哪有资格直接向省委书记汇报这种事情?真正决定安排郝冬梅去医院的人,分明就是高育良。
周秉义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不愿拂了高育良的面子。
“谢谢高书记。”
高育良这才笑了起来:“这才对嘛。”
随后,他看向正在一旁泡茶的祁同伟:“同伟,这几天你带着周书记去了哪些地方考察?”
“育良书记,我们去了不少地方。”祁同伟笑着回答,“昨天先去了光明区,之后又去看了孙连城。”
说到孙连城时,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,转头看向周秉义。
“周书记,你觉得孙连城这个人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