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秉义怔了一下。
高育良这位汉东省委SJ,专门把自己叫出来,到底是有什么事?
他心里虽然疑惑,脚下却没停,还是跟着高育良离开了会场。
走到外面,高育良笑着递来一杯茶:“秉义同志,到了汉东以后,还习惯吧?”
“谢谢高SJ。”
周秉义接过茶杯,这才发现高育良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色皮衣,身材挺拔,模样英武,正含笑看着他。
见周秉义看过来,男人主动开口:“周SJ,您好。”
“这位是汉东省正府的副神长,祁同伟同志。”高育良顺势介绍道。
原来是祁同伟。
周秉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态度也热切了几分:“祁副神长,你好。我以前主要做理论研究,你推行的那几个正策,我们私下里也研究过,确实都是利国利民的好正策。”
“周SJ过奖了。”祁同伟笑着摆手,“就是一些偶然想到的东西,算不上什么。”
“这可不是客气话。”周秉义一脸认真,“我和几位正研室的同事讨论过,都觉得那几项正策很有水平。”
高育良听到这里,笑意更深了些:“看来,周SJ对正策理论研究,确实很感兴趣。”
“嗯。”周秉义没有多想,点头说道,“我过去就是做理论研究的,对正策这一块自然比较关注。”
祁同伟轻咳了一声:“周SJ,关于正策研究,后面我再找你详细聊聊。”
“好啊!”周秉义爽快答应下来。
话说到这里,祁同伟看了高育良一眼,又给周秉义递了个眼色:“高SJ不是还有话要跟你说吗?”
周秉义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说道:“高SJ,不好意思,刚才一说到正策就聊偏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高育良摆了摆手,“你之后和同伟好好谈谈。你们两个年纪相近,很多想法说不定都能互相印证,多交流不是坏事。”
“当然,谢谢高SJ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,话锋一转:“周SJ,我听说你以前从事理论研究,也在基层工作过。对于记委SJ这个位置,你有什么认识?”
周秉义想了想,答道:“我的认识还不算深。秉公办事,服从省委领导,大概就是这些。”
高育良听完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这个认识没有问题。”
旁边的祁同伟也不动声色地颔首。
他已经看出来了,周秉义和高育良、赵达功、于华北相比,心思没有那么复杂,在汉东也没有自己的势力。这正是上级把他派到汉东来的原因。
只要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,真遇到什么问题,及时向自己汇报就行了。高育良抬手拍了拍周秉义的肩膀:“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,高SJ。”
“那就走吧,同志们还在等你。”
高育良带着两人重新走进会场,这一幕自然被不少人看在眼里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正与旁人交谈,三人一进来,他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继续说自己的话。
李达康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三人走近,才强行把视线移开。
他的心里早已经急得不行。
高育良坐上省委SJ的位置以后,李达康就只能被动应对。原本汉大帮的势力便压着秘书帮一头,如今高育良又借着省委SJ的权力持续拉拢、蚕食,秘书帮的处境越发危险。
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被逼到无路可走。
眼下摆在面前的,似乎只剩下改换门庭这一条路。
可赵达功暂时不搭理他,于华北和刚来的周秉义又没有足够的实力,李达康想来想去,还是只能先争取赵达功的支持。
问题是,赵达功是什么态度,他心里很清楚。
那是个有野心的人,和自己其实属于同一类。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自己去和高育良翻脸,至少现在绝不会。
偏偏高育良还在不断招兵买马。按照这样的拉拢速度,于华北和周秉义早晚都会倒向汉大帮。到了那个时候,自己被汉大帮踢出去,也只是迟早的事。
想到这里,李达康沉沉吐出一口气。
四周人声热闹,他心里却冷得厉害。对他来说,眼前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。
另一边,高育良正在带着周秉义认识汉东的干部。
他挨个介绍过去,很快便走到了李达康面前。高育良瞥了李达康一眼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亲近:“这位是京州市委SJ,李达康SJ。”
周秉义主动伸出手:“你好,李SJ,久闻大名。你可是汉东改阁的一员大将啊!”
“哪里哪里,周SJ客气了。”李达康伸手和他握了一下,脸上挤出一抹苦笑。
大将又能怎么样?在汉大帮面前,他现在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接下来的几天,高育良忙着接待赵布长和柳副布长。
照他的话说,人家既然这么关心汉东,就得把招待工作做好。
而周秉义熟悉情况的任务,则落到了祁同伟身上。本来这件事是由记委黎副SJ负责,可高育良还是让祁同伟亲自陪着周秉义走一趟。
目的很明显,就是要把周秉义拉到自己这边。
周秉义虽然刚接触这个岗位,对工作还不熟,但记委SJ手里的实权并不小。能把他争取过来,对壮大汉大帮自然有好处。再加上骆正源的关系,汉大帮对省记委这个部门,本来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
这天,两人来到京州市光明区考察。
祁同伟一边走,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旁的周秉义:“周SJ,到了这里,我倒想起一件往事。”
“哦?祁副神长请说。”周秉义来了兴趣。
“你先说说,什么叫懒政?”
周秉义张口便来:“懒政,就是不为老百姓办事。工作人员或者正府部门处理问题时,采取过分简单、粗糙敷衍的做法,也属于这种行为。”
他对这些定义并不陌生,想了想又笑道:“还有人打过一个比方,说懒政就像倒洗澡水,连孩子也一块儿倒掉。”
祁同伟点头:“这个说法倒是很形象。”
“咱们不说定义,讲一件具体的事。”
“祁副神长请讲。”周秉义转头看向他。
祁同伟指了指四周:“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,就是京州市光明区。这里是京州市的新区,也是京州经济最发达的区域。”
“这个我来之前听说过。”周秉义看着周围的建筑,眼里带着赞叹,“听说这里有百亿投资,进驻企业也很多。”
祁同伟嗯了一声:“可这里以前的区长,却因为懒政下台了。”
周秉义一愣:“懒政?这里不是发展得很好吗?”
“我把经过跟你说清楚。”祁同伟笑了笑,“以前那位区长叫孙连城。孙连城同志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,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。”
“看星星?”周秉义怔住,随即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对,就是看星星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因为这件事,他还被当时的省委SJ沙瑞金同志和京州市委SJ李达康批评过。”
周秉义问:“难道他因为看星星,把工作耽误了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祁同伟摇了摇头,“当时沙瑞金同志去了信访办窗口,发现窗口修得很矮,于是要求李达康同志整改。李达康同志转头就把孙连城骂了一顿,也要求他把窗口改了。”
“那孙区长没改?”
“没有。”
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:“区里的财政,早就被大贪官丁义珍折腾空了。孙连城没办法,只能擅自作主,自掏六十块钱买了四个小竹凳,又在柜台前放了些冰糖,就这样先应付着。”
他说完看向周秉义:“你评评理,这算懒政吗?”
周秉义皱起眉头:“当然不算。懒政是该做事却不做,孙连城明明做了,只是受到区财政的限制。严格说起来,他还替群众花了六十块钱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问:“那现在孙连城同志在哪里?”
祁同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在少年宫看星星。”
“少年宫?”周秉义颇为意外,“他在那里看星星?”
“是。”祁同伟点头,“事情发生以后,李达康SJ发现孙连城没有改信访办窗口,直接把他贬到了市少年宫看星星。为此,李达康还专门召开了懒政干部会议,号召汉东全体干部向这件事学习。”
周秉义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过,他才刚到汉东,很多情况都没有摸清楚,自然不会随便发表意见。自己毕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,做事向来谨慎,更不知道李达康究竟站在哪一边。
而且,赵布长临行前还特意叮嘱过他,在汉东一定要万分小心。
祁同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继续说道:“要我说,咱们这位京州市委SJ做得太过了。孙连城又没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,怎么就直接把人贬到少年宫去了?”
周秉义抬起头,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。
祁同伟没有躲,反而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这件事确实有些过分。”周秉义斟酌着说道,“不过,李达康SJ或许还有别的考虑。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祁同伟当即摇头,“你就说说,在这件事里,孙连城到底犯了什么错?”
他停了一下,干脆把话挑明:“我直说吧,孙连城一点错误都没有。信访办的窗口不是他任上才有的,丁义珍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。那个时候,李达康又去了哪里?”
提到李达康,祁同伟一点也没客气。
周秉义张了张嘴,最后却没能接上话。他才刚来到汉东,实在不能随意表态,只能长长叹了一声。
片刻后,他说道:“祁副神长,我们去一趟市少年宫吧。”
周秉义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态度,却可以用实际行动表明立场。
“我正有这个想法。”祁同伟笑道,“走吧。”
车子驶出后,周秉义望着远处,一路没有说话。
祁同伟也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他就是要确保周秉义倒向汉大帮,同时尽快扳倒李达康,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专门提起孙连城的事。
这件事,正是李达康做得最造孽的一件事。孙连城向他要钱,他不给,转过头却把孙连城的所有官职都撤了。
只要周秉义亲眼见到孙连城,把事情原原本本了解一遍,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。
路上,祁同伟吩咐秘书通知市少年宫,说他们要过去一趟。秘书不敢耽搁,马上把消息传了过去。
两人抵达少年宫时,少年宫的一众领导已经守在门口。
祁同伟先推门下车,周秉义跟着走了下来。
少年宫领导赶紧迎上来:“祁副神长,您来了。”
祁同伟和他握了握手,笑着介绍身边的人:“这位是记委周SJ。”
说出周秉义的身份时,祁同伟明显看到对方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周SJ,您好,您好!”
“你好。”周秉义笑着回应。
直到确认周秉义身边没有带人,少年宫领导才悄悄松了口气。刚才那一刻,他还以为记委是带人来抓自己的。
两人在少年宫里转了一圈,先了解了这里的日常工作。等这些事情看得差不多了,祁同伟才问道:“孙连城在不在?”
他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如果人在,我们想找他谈点事情。”
“在,在在!”少年宫领导连忙答应,带着两人往孙连城的办公室走。
他不知道记委的人为什么要找孙连城,但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,他一点也不敢怠慢。
周秉义边走边问:“孙连城同志平时表现怎么样?”
少年宫领导眼珠转了转,才谨慎地说道:“以我个人来看,孙连城同志平时表现还是很不错的。”
他没有说孙连城半句坏话。
毕竟,对方以前是区长,就算如今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,人脉也不是他这种人能够轻易招惹的。记委真要找孙连城的麻烦,看的也是证据,不会凭他几句评价来定性。
说话间,几人已经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。
少年宫领导停下脚步:“两位领导,这里就是孙连城同志的办公室。”
周秉义打量着房门,疑惑地问:“他只是一个科员,也有单独的办公室?”
少年宫领导顿时支支吾吾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祁同伟却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问题。堂堂一个少年宫领导,怎么可能不给曾经的区长安排一间单独办公室?
“走吧,周SJ,我们进去看看。”
说完,祁同伟向前一步,伸手推开了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