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秉义、冬梅,马上就要到汉东了。”
开口的是周秉义的领导赵布长。
周秉义是他手下的人,平日里办事认真,踏踏实实,对这个下属,他一直没有什么不满。如今周秉义是升职调往汉东,而且还是汉东的实权人物,这对赵布长来说也算脸上有光。
所以这一次,他特意亲自送周秉义过去。
郝冬梅刚好从燕都赶来,便和他们一起登上了前往汉东的飞机。
飞了一阵,柳副布长指着窗外说道:“看见下面了吗?那就是汉东最出名的建筑,在飞机上都能看清楚。”
“汉东这个地方,我都快不好意思来了。”
柳副布长笑着摇了摇头。
赵布长看向他:“柳副布长,您前段时间不是刚来过一趟吗?”
“是啊。”柳副布长点头,“上次汉东的神长,就是我亲自送过去的。”
“这还不到两个月,上面又有了新的任命。王布长身体出了问题,只能由我再跑一趟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照我这把老骨头的跑法,再多来几次,恐怕就得直接进医院了。”
“柳副布长辛苦了。”赵布长接过话头,“这段时间,确实让您费了不少心。”
汉东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,谁来也得忙得脚不沾地,更别说柳副布长还要负责送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柳副布长摆摆手,“这次之后,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汉东了。”
话刚出口,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合适,立刻停了下来。
他本来就是管人事的,涉及上级的人事安排,无论是说好话还是说坏话,都不该由他来议论。
机舱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。
沉默片刻,赵布长主动问道:“柳副布长,您觉得秉义这个同志怎么样?”
这句话,显然是想把刚才那点尴尬带过去。
柳副布长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:“周秉义同志当然不错,政治觉悟高,工作能力也强……”
他一开口便停不下来,刚才那几句失言带来的冷场,很快就被他的夸赞冲淡了。
“都是领导培养得好。”周秉义笑着看了赵布长和柳副布长一眼,“我其实没什么值得夸的本事。”
柳副布长暗暗点头。
这小子倒是懂得感恩,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,离不开领导的提携。
“周SJ,您是北方人?”
“是。”周秉义回答,“我出生在北方,读书和工作也一直都在北方。”
郝冬梅坐在旁边,一直仔细观察着柳副布长。
她可以确定,在父母还在任的时候,郝家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一位人物。柳副布长和他们家并不熟,因此她没有主动插话,只安静听着几人的交谈。
柳副布长又问:“那你对汉东了解多少?”
“我没去过汉东。”周秉义摇头,“严格来说,我去南方的次数也不多。只是父亲年轻时去过南方,偶尔听他提起过一些。”
柳副布长笑了笑。
“对整个南方不熟,倒还可以理解。可你到了汉东,对汉东不了解就不行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也认真了几分。
“汉东这个地方,可是卧虎藏龙。”
“赵立春那件事,你应该知道吧?”
周秉义点头。
“田国富和侯亮平的事情呢?”
这一次,周秉义迟疑了一下,随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不清楚柳副布长突然提起这些,到底想说什么。
“这些腐败分子,把汉东积累多年的声誉都败坏了。”柳副布长说得义愤填膺,“所以你这次过去,还是要把汉东反腐的大旗扛起来,叫反腐利剑一直悬在头顶。”
这话一出,赵布长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可柳副布长脸上的神情十分正气,赵布长张了张嘴,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周秉义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柳副布长继续说道:“南方和北方,终究还是有差别的。北方过去虽然发展得不错,但现在和南方相比,已经有了距离。”
“汉东又是南方省份里最出色的地方之一。”
“这次汉东省的五人小组,五个人里面有四个发生了变动。”
说着,他抬手指向周秉义。
“其中就包括你。”
“不过你去了以后也不用太紧张,新同事之间把关系处好就行。他们其实都挺好相处。”
周秉义笑着点头:“我记下了,谢谢柳副布长提醒。”
旁边的赵布长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显然,这番话他已经听不下去了。
很快,赵布长站起身:“我去趟厕所。”
经过周秉义身边时,他还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。
周秉义先是一怔,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也站了起来:“柳副布长,我也去一下。”
赵布长已经在厕所门口等着了。
“布长,您有话要和我说?”周秉义问道。
赵布长点头:“刚才柳副布长在场,有些话我不好讲。等到了汉东,只怕也未必有时间单独提醒你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我现在说的,你一定记牢。刚才柳副布长讲的那些话,你大可以当成放屁。”
周秉义愣了一下。
赵布长继续道:“他毕竟是组织部的人,和你没有亲近关系,怎么可能把真正的情况全告诉你?”
“布长,您说。”
“柳副布长刚才说的,一个字都别信。”
说完这句,他才稍微缓了口气。
“汉东那几个人,没有一个容易相处的。你到了那里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?”周秉义有些惊讶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赵布长郑重点头,“这句话你记住。”
“先说他们的省委SJ,高育良。他从大学教授一路走到今天,最后坐上汉东省委SJ的位置,你想想就知道,这个人不会简单。”
周秉义沉默下来。
一个大学教授,能一步步被提拔到这种位置,能力、人脉和心计,恐怕一样都不会缺。
“高育良是汉东本地派,手里的力量很强。”赵布长接着说,“真要比较的话,他在汉东的势力,未必就比当年的赵立春差多少。”
“你到了汉东,如果有机会接触他,最好尽量向他靠拢。”
周秉义点头。
他本就是个传统的人,赵布长这句话正好说到了他心里。在他看来,纪委SJ本来就应该站在省委SJ这一边。
“再说他们的神长赵达功。”
“这个人是一个多月前提拔起来的,你应该在新闻里见过。”
赵布长想了想,才继续道:“赵达功也不是普通人物。他原来是边西省的常务副,当时边西省的白神长快要退休了,外面一直传言说会由他接任,谁知道最后却来了汉东。”
“他在边西省的时候飞扬跋扈,手上很有力量。据说就连边西省的省委SJ,也不太敢对他说重话。”
周秉义忍不住咋舌。
这位赵达功,未免也太强势了。
赵布长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别急,还有。”
“他们的省委副SJ于华北,是从汉江省调过去的。”
“这个人相比高育良和赵达功,表面上要弱一些。”
“但不是说他没本事,只是和他搭档的那两个人太强。”
赵布长神色一肃:“于华北的脾气烈得像火,而且很会甩锅,这一点你也要留意。”
“至于五人小组里最后那个组织布长吴春林,他是汉东本地官员。赵立春那次风波,他身上没有查出任何问题,看着像是规规矩矩的人。”
说到这里,赵布长又补了一句:“实际上,也是个老狐狸。”
“您这么说,我就明白了。”周秉义道。
赵布长点点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其他势力,我就不展开说了。反正到了这几个人面前,汉东原有的其他力量,迟早都会被他们瓜分干净。”
两人正说着,柳副布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你们聊什么呢?我还以为你们掉厕所里了。”
“这就来了。”赵布长笑着应了一声。
随后,他又朝周秉义递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。
看着他们重新坐好,柳副布长眼底闪过一丝光,却没有追问,只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。
“冬梅啊。”赵布长转过头,“你跟着秉义去汉东,可是要受苦了。”
郝冬梅摇头,目光坚定:“他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赵布长听后点了点头,正好看见周秉义走过来,便笑着说道:“秉义,你算是娶了个好妻子。”
周秉义笑了笑,挨着郝冬梅坐下。
郝冬梅偏过脸,两人对视一眼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赵布长又问:“冬梅跟着你到了汉东,工作准备怎么安排?”
“她在医院行业做了这么多年。”周秉义说道,“在汉东找份医院里的工作,应该不难。让她自己过去找就行。”
郝冬梅轻轻应了一声,随后挽住周秉义的手臂,脸上的笑意甜得藏不住。
赵布长看着夫妻二人,心里忍不住感叹。
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迂腐的人?
好在他此前已经替周秉义和高育良打过招呼。可堂堂一个汉东纪委SJ的妻子,到了汉东还要自己找工作,这不是当着高育良的面打他的脸吗?
这样一个人,真的能在汉东官场站稳脚跟?
赵布长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推荐周秉义了。
可人都已经出发,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,他只能勉强挤出笑容。
“秉义,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。”赵布长叮嘱道,“到了汉东,一定要服从汉东省委的领导。”
“高SJ是个不错的人。遇到事情,你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意思已经十分明显。
正在闭目养神的柳副布长睁开眼,朝两人看了一下,随后又把眼睛合上。
“我记住了,布长。”周秉义答道。
这时,郝冬梅忽然看向窗外:“快看,汉东机场到了。”
飞机开始下降,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清楚。
“他们已经来接我们了。”赵布长望着机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笑着说道。
柳副布长整理了一下衣服:“准备下飞机吧。”
机场上,汉东的一群人也在等着飞机落地。
吴春林裹紧身上的大衣,忍不住抱怨:“这鬼天气,真够冷的。”
“吴布长,稍安勿躁。”高育良笑道,“这可是最后一个了。等周SJ正式到岗,以后你想接都没有机会。”
吴春林笑了笑:“也是。”
赵达功看着逐渐靠近的飞机:“这次赵布长亲自送周SJ过来,可见上面对周SJ很重视。”
“看来咱们这位周SJ,人缘确实不错。”于华北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别说了,人到了。”
高育良转头扫了众人一眼,示意大家跟上,随后朝前方走去。
祁同伟站在人群中,仔细辨认着从飞机上下来的四个人。
最前面的柳副布长他认识。柳副布长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,想来就是赵达功口中的赵布长,只是他此前没有见过。
再往后,是气质儒雅的周秉义。
周秉义身边,则是他的妻子郝冬梅。
祁同伟还在观察,柳副布长已经走到了高育良面前,并伸出手去。
“高SJ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柳副布长这话说的。”高育良满脸笑意,握住他的手又紧了紧,“您这是给我送精兵强将来了,我欢迎还来不及。”
“高SJ别嫌我烦就好。”
“怎么会?您来汉东,我高兴都来不及。”
两人寒暄之时,周秉义和郝冬梅也来到了近前。
柳副布长拉着高育良,热情地为他介绍:“这位是赵布长。”
高育良和赵布长目光碰在一起,两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他们本来就是老相识,很快便握住了手。
“高SJ,许久不见。”赵布长笑道。
“赵布长,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。最近还好吧?”
两人客套了几句,柳副布长站在一旁含笑看着。
到了他们这个级别,彼此之间不认识反而奇怪。
等两人的寒暄告一段落,柳副布长又领着高育良来到周秉义身边。
“这位是周秉义同志。”
他随后朝周秉义介绍:“周秉义同志,这位就是汉东省委的高SJ。”
介绍的过程中,两人都在打量对方。
高育良认真看着周秉义,很快便发现,这个人和祁同伟之前描述的情况基本一致。
周秉义同样观察着高育良。
眼前的高育良,就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,他一时很难判断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。
“周SJ,我代表汉东省委,欢迎你到汉东工作。”高育良笑着伸出手。
周秉义连忙握住:“谢谢高SJ。”
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高育良的视线转向周秉义身旁:“这位是?”
柳副布长解释道:“这是周秉义同志的妻子,郝冬梅。”
“原来是郝冬梅同志。”高育良拉长了声音,随即热情伸手,“郝冬梅同志,你好。”
“高SJ您好。”
“冬梅同志现在从事什么工作?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郝冬梅答道。
周秉义在旁边补充:“冬梅以前在吉安的医院里工作,为了跟我一起来汉东,她已经辞职了。以后准备在汉东发展。”
高育良看了周秉义一眼。
他听得出来,周秉义只是随口提到这件事,并没有让汉东方面替郝冬梅安排工作的意思。
“汉东好啊。”高育良笑道,“冬梅同志,汉东这些年的发展很快,医疗事业同样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。”
“高SJ,不用了。”周秉义赶紧说道,“让她自己找工作就行。”
赵布长从头到尾面无表情,柳副布长却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当场说话。
他实在想不通,怎么会有这么轴的人。
一个汉东纪委SJ的妻子,到了汉东竟然还要亲自去找工作,这不是当众让高育良难堪吗?
可高育良并没有生气,反而笑着点头:“好,一切就依周SJ。”
“大家先回去,路上再聊。”
说完,众人陆续上车。
周秉义自然成了所有人的关注中心,几乎每个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回到省委大楼后,高育良主持召开了会议。
“各位同志,今天我们汉东又迎来了一位新同志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提高。
“周秉义同志!”
会议室里掌声立刻响了起来。
周秉义从座位上站起,对着在场众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李达康看着台上的周秉义,双眼微微眯起,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各位,汉东这个地方,我算是来得比较勤了。”柳副布长拿出任命文件,“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,下面就长话短说。”
他展开文件,当众宣布:
“经上级批准,周秉义同志任汉东省委常委、省纪委SJ!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
在场众人接连表态,全都表示支持上级的决定。
这场会议开得很短,没过多久便结束了。
会后,周秉义身边围了不少人,大家纷纷向他询问汉东之外的事情。他也没有不耐烦,而是耐心回应着每一个问题。
正聊着,周秉义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周SJ,跟我来一趟。”
他回过头。
站在身后的,正是高育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