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达功捏着那份履历,低头想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这位周书记,确实很优秀啊。”
话听着是在夸人,可他话里的意思,几个人都听得出来。
一个正厅级干部,竟然越过普通常委,直接进入五人小组,这里面究竟是背景、人脉,还是单纯因为能力,谁也说不准。又或者,这几样东西全都有。
高育良笑了一下,顺着他的话说道:“是很优秀。年纪轻轻,就能到汉东省担任纪委书记,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于华北重新拿起周秉义的简历,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。
“看他的履历,他是北方人?”
“应该是。”
于华北继续看着,嘴里也跟着念了出来:“干过地市领导,当过国有企业的老总,还做过理论研究……”
他抬了抬眉毛。
“这份履历,确实不差。”
高育良、赵达功和于华北互相看了一眼,随后都轻轻点了点头。
至少从履历上来看,周秉义已经得到了他们三人的基本认可。
“既然上面决定让周秉义同志来担任纪委书记,那我们就服从上级安排。”高育良把简历合上,语气很平静,“人还没到,班子内部不能先有意见。”
他看向赵达功和于华北。
赵达功当即说道:“高书记说得对。”
于华北也点头:“我同意高书记的看法。”
两人都已经表了态,高育良也不再耽搁,走到桌边,拿起笔在文件上迅速写下批示。
写完之后,他叫秘书进来,把文件交了过去,让秘书尽快送给其他常委传阅。
等秘书离开,高育良又坐回原处,顺手给几个人添了茶。
“周书记第一次到汉东来,工作和生活上的安排,都要提前准备好。”
他看向众人,继续道:“最近汉东的人事调整不少,变动也比较频繁。等周书记到任之后,我准备组织一次全省干部见面会。”
“这个见面会,一方面是让全省干部认识一下新来的领导同志,另一方面,也是让周书记熟悉一下手下的同志。以后要开展工作,彼此总得先有个了解。”
高育良说着,又把几人的茶杯添满。
于华北脸上的笑意明显了几分:“高书记考虑得很周全。说实话,我也是刚到汉东,对这里的干部还没有完全熟悉。能借这个机会见一面,对我来说也是好事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道:“我也同意。等周书记来了之后,就尽快把见面会办起来。”
说到这里,于华北想起了自己的安排。
“最近这段时间人事调整太频繁,我本来还准备继续下去调研。等周书记来了,我还得把手上的调研工作接着做。”
“不急这一会儿。”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,“到时候让同伟继续跟着你去。”
赵达功听了,立刻转头看向祁同伟,笑道:“祁副省长,高书记都发话了,你可不能到时候推辞啊。”
祁同伟放下茶杯,客气地说道:“那是当然,能跟赵省长一起调研,是我的荣幸。”
赵达功和于华北相视一笑,屋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。
“行了,周书记马上就要来了,该准备的事情还是提前准备。”高育良说完,便叫秘书小王进来。
他当着几人的面交代了一番,小王一边听,一边拿笔认真记下,等高育良说完,便拿着记录出门办事去了。
交代的内容说复杂也不复杂,无非就是周秉义到汉东后的生活安排,以及工作上的接洽事项。可这种事情越是简单,越不能出纰漏,毕竟关系到新领导到任后的第一印象。
小王走后,赵达功站了起来。
“高书记,我和于书记就先回去了,手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臂不动声色地碰了于华北一下。
于华北马上会意,也跟着起身:“是啊,高书记,我们也得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两个人都很有眼力,谁也没有开口叫祁同伟一起离开。
他们心里清楚,祁同伟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弟子。既然高育良还没让他走,那就说明两人还有话要说。
高育良也站了起来,故意问道:“这就要回去了?”
赵达功笑了笑:“不回去不行,手里还压着一摊事呢。”
“既然这样,我就不留你们了。”
高育良没有再挽留,亲自把两人送出了门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祁同伟依然坐在沙发上喝茶,屁股都没有挪一下。他知道,高育良把赵达功和于华北支走,就是想单独问他关于周秉义的事情。
赵达功和于华北也知道他是高育良的人,所以刚才根本没有必要遮掩什么。
高育良关上门,转身坐到了祁同伟对面。
“同伟,说说吧。”
他脸上带着笑,可眼睛却一直盯着祁同伟。
祁同伟也笑了起来: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。”
“关于周秉义这个人,我的确知道一些。”
高育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。
有时候,他是真的看不透自己这个学生。祁同伟似乎认识很多人,而且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说出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“周秉义是北方人。他的岳父姓郝,原来是北方某个省的省长,岳母则是部里的领导。”
祁同伟说到这里,稍微停了一下。
高育良问道:“那他自己的家里呢?”
“他家里就是普通的工人阶级。父亲是工人,母亲在家。还有一个弟弟,因为失手伤人,后来进去了。”
祁同伟把周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高育良听完,微微颔首:“这么看来,他自己家里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。他能走到今天,主要还是娶了一个好妻子。”
听见这话,祁同伟心里就明白了。
高育良已经下意识把周秉义归到了靠岳父岳母上位的那一类人里面。
他摇了摇头:“老师,这件事可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高育良一愣:“他妻子是省长的女儿,这还不算娶了个好妻子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祁同伟笑了,“我给你讲讲他们当年的事情,你就知道了。”
高育良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当年,周秉义被一位领导看中了,想把他留在身边工作。不过那位领导提了一个要求,就是必须身世清白。”
“偏偏在那个时候,周秉义已经和郝冬梅谈恋爱了。只是女方父母因为一些原因,处境并不太好。”
说到这里,祁同伟露出了一个“你懂的”笑容。
高育良点了点头,示意他别停,接着往下说。
“那位领导给了周秉义两个选择。一个是留在领导身边,前途自然不用多说;另一个,就是继续和当时的女朋友在一起。”
高育良马上问道:“所以,他为了郝冬梅,放弃了留在领导身边的机会?”
祁同伟嗯了一声:“没错。”
“因为这件事,郝冬梅的父母还非常高兴,逢人就夸,说他们女儿找的丈夫家世清白,品行也过得去。”
“后来呢?”高育良问。
“后来,郝冬梅的父母官复原职了。”
高育良眉头一挑:“那周秉义是不是从此就平步青云了?”
“哪有那么简单。”祁同伟苦笑着摇头,“等郝冬梅的父母重新做了官,反而觉得周秉义的家庭配不上他们的女儿。”
砰的一声,高育良猛地拍在桌面上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简直是混账!”
“当初他们没有当官的时候,人家周秉义都没有嫌弃他们。结果他们重新当上官,反倒开始嫌弃人家的家庭了?”
祁同伟看着他,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笑了笑:“可能,这就是人性吧。”
高育良已经被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趣: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后来,郝冬梅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结婚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郝冬梅被查出不能生育。”
高育良听到这里,整个人都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。
祁同伟接着说道:“在这种情况下,周秉义还是表现出了对郝冬梅的感情。他明确表示自己不嫌弃她,也愿意和她继续在一起。郝冬梅的父母这才同意了两人的婚事。”
“不过直到他们夫妻双方的父母去世,郝冬梅的父母都没有和周秉义的父母见过一面。”
高育良有些不敢相信:“结婚的时候也没见?”
“没有。”祁同伟点头,“结婚都没有见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哼了一声。
“我说有些领导干部,实在是离群众太远了。”
他越说越气:“这个郝省长,和当年的梁群峰有什么区别?对自己的亲家都能这样,对普通群众又能好到哪里去?”
“这样的人,真的能把官做好吗?”
祁同伟没有反驳,反而觉得高育良这番评价说得很准。他本来就对郝冬梅的父母没有什么好感。
“他们家的情况,基本就是这样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当然,结婚以后,郝冬梅的父母也确实帮过周秉义一些。”
“但周秉义自己也争气。他能一步步走到现在,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靠他自己的能力。”
高育良重新抓住了重点:“可他现在是从正厅级直接进入五人小组,担任纪委书记。你说这和岳父岳母一点关系都没有?”
“这一次,确实没有太大关系。”
祁同伟说得很肯定:“周秉义一路走上来,主要还是靠自己。岳父岳母当然帮过他,但那些帮助,基本都是顺手能办的事情,并不是什么改变他前途的大事。”
他太清楚原本故事里的发展了。
在原来的时间线上,周秉义后来是回到吉春担任市委书记。可如今时间线已经发生变化,他没有回吉春,而是来到了汉东,担任纪委书记。
到了这个位置,郝家那边还能插手多少?就算愿意帮忙,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安排好。
高育良低头想了很久,才慢慢说道:“同伟,我现在倒是在考虑另一个问题。”
“老师,您说。”
“照你这么讲,周秉义这次升迁,应该和他的岳父岳母没什么关系。”高育良皱着眉,“我反倒觉得,这里面更多的是上面的考虑。”
祁同伟目光一闪:“老师,您是说……”
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高育良的意思。
两人对视片刻,彼此都笑了起来。
“没错。”高育良点头,“你刚才说了不少他的事情。那你觉得,周秉义这样的性格,适合担任纪委书记吗?”
祁同伟直接摇头:“不适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周秉义重情重义,可他的性格里,少了一股真正的魄力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纪委书记这个岗位,注定要得罪人。该查的人要查,该碰的事情要碰,没有足够的魄力,很难坐稳这个位置。”
高育良没有出声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所以,上面派他到汉东来,目的恐怕不是让他单纯做出多大成绩,而是为了平衡。”
“上面结合汉东班子的性格和现状,做出了这个安排。周秉义来到汉东,真正的作用就是平衡班子。”
高育良听完,忍不住感慨:“这么看,上面这一步棋,确实比我们想得深。”
祁同伟点头:“上面的考虑,向来不会只看表面。”
就在这时,办公室里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高育良站起身:“我先接个电话。”
他走到电话旁,目光落在电话上时,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
随后,他拿起听筒,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:“喂,我是汉东省委高育良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高育良连连应声。
“对,周秉义同志要来我们汉东任职。”
“哦,是这样。”
“放心吧,部长,这点小事我来安排就好。”
又说了几句之后,高育良才挂断电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祁同伟笑道:“真是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”
祁同伟好奇地问:“老师,谁的电话?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:“燕都打来的。”
“是周秉义的领导,上面的部长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高育良笑了笑:“事情很简单。周秉义到汉东之后,他的妻子也会跟着过来。可郝冬梅到了汉东,就没有工作了,所以希望我们给他的爱人安排一份工作。”
祁同伟拉长声音:“哦……”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你觉得有什么不对?”
“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。”祁同伟笑道,“周秉义到了汉东以后,他自己完全可以安排这件事。堂堂一个纪委书记,全省比他地位更高的人,算下来也不会超过四个。”
“可他没有这么做。”
高育良的疑惑,祁同伟自然明白。
他摇了摇头:“老师,这恰恰就是周秉义的问题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的家教不允许他用手里的权力,为自己和家人谋私利。”
祁同伟把茶杯放到一旁,继续说道:“他弟弟出事的时候,他已经在地州上担任领导了,郝冬梅的父母也都还在位。可他明知道弟弟是失手杀人,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替弟弟说过一句话。”
高育良听得哑然失笑:“怎么会有这样的人?”
“那可是他的亲弟弟啊!”
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:“如果他弟弟是故意犯罪,那他不说话也就算了。可明明是失手杀人,该说话的时候,他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?”
祁同伟也跟着点头:“他就是这么一个人,性格有些拧巴。准确地说,他们一家人的性格都挺拧巴。”
“这种性格可不行。”高育良皱眉道,“做人做官,还是得有一点人情味。”
他看向祁同伟,语气认真了起来:“同伟,我的思想和他不一样。我始终觉得,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亲戚朋友都不愿意帮,那还指望他去帮老百姓吗?”
“绝对不可能。”
“亲戚朋友尚且不帮,老百姓和他又没有关系,他凭什么去帮老百姓?”祁同伟接过话头,“所以这种人,与其说是清官,在我看来,他造成的危害甚至比贪官还大。”
说这话时,祁同伟脸上满是不以为然。
高育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:“是这个道理。我们做官,还是要设身处地替群众想一想。”
“有些规定是死的,确实没有办法改变,那就只能按照规定办。但有些事情是可以灵活处理的,既然能变通,就不能什么都一刀切。”
“人是活的,最后执行事情的也还是人。”
高育良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有些人总喜欢拿我当初帮助家乡的事情说事。可那两个LJ找到我的时候,我不是一样下令把他们抓起来了吗?”
“这一点,我是赞同的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只要政策允许,能帮的事情就帮。可一旦涉及违法犯罪,那就必须坚决打击。”
高育良重新靠回椅背,若有所思地说道:“怪不得周秉义的领导会因为他妻子的工作,专门给我打这个电话。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这位同志,是不是把书都读傻了?等他来到汉东,我得好好和他沟通一下。”
他说着,又把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:“上面的领导说,郝冬梅一直都是医生,医术很不错,而且一直热爱医疗事业。”
“这样的人才来到汉东,给她安排一份合适的工作,也不违反规定。只要她能为汉东的医疗事业做贡献,这有什么不好?”
祁同伟笑道:“老师,您要和他沟通,恐怕得费不少功夫。”
高育良听了,立刻坐直了身子:“同伟,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?”
“我可是老师。我手下走出去多少汉东干部,都是我教出来的。”
“既然我能教出你们这些人,我就不相信还教不出来一个周秉义!”
说到最后,他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。
“照你这么说,周秉义的本性不坏,只是政治上有些单纯。等他来到汉东之后,先相处看看再说。”
祁同伟也笑了。
高育良、赵达功、于华北,再加上即将到来的周秉义,这几个人真正聚到一起之后,汉东又会变成什么样子?
他心里,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期待。
飞机上,周秉义已经在来汉东的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