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高育良的询问，周秉义先怔了一下，随即朝祁同伟看去。
祁同伟明白他的顾虑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周秉义又望向高育良。高育良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，神色坦然，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。
他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高书记，昨天我和祁副省长先去了光明区，后来又到少年宫走了一趟，也见到了孙连城。”
周秉义斟酌着说道：“孙连城之前被定性成懒政干部，可依我看，这个结论里，或许夹杂了一些主观判断，未必完全准确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补充道：“当然，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。我跟他接触的时间不长，对他的具体情况还谈不上了解。”
“不过从昨天的接触来看，他这个人的本性并不坏，思路也很清楚。至少到目前为止，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问题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，转头问祁同伟：“同伟，你呢？”
祁同伟点头道：“我和周书记的看法一样。昨天我们还专门聊了聊，究竟什么样的干部才算懒政。”
“哦？”高育良拖长了声音，“周书记，那你跟我说说懒政干部的定义，我也跟着学习学习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开玩笑，可周秉义却知道，高育良是真心想把他拉到自己这边。
他点了点头，认真说道：“懒政，说到底，就是不替老百姓办事。工作人员或者政府部门在处理相关问题时，态度过于简单，作风又粗糙，这种行为就可以称为懒政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，顺势问道：“那你认为，孙连城不属于这种情况？”
周秉义沉吟了一下，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“我和祁副省长聊天时了解到，丁义珍逃跑以后，是孙连城把光明区那些开发商的情绪稳住了。”
“还有光明区信访办的那件事，我觉得孙连城没做错。李达康书记没有给他拨款，他还能怎么办？他自己掏出六十块钱给群众，已经算是尽力了。”
既然决定表态，周秉义也就没再遮掩，干脆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。
孙连城被定性为懒政干部，毕竟是前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定下的结论。如今沙瑞金已经离开，汉大帮和李达康之间的矛盾也摆在明面上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既然主动向他示好，他自然愿意顺着这个机会往前走一步。
周秉义话音落下，祁同伟便拿起茶壶，替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周书记，喝点我们这儿的茶。”
高育良也笑着开口。
茶递到面前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。只要喝下这杯茶，周秉义就算是正式站到了高育良和祁同伟这边。
他没有犹豫，端起茶杯，一口将里面的茶水喝了个干净。
来汉东之前，赵部长就叮嘱过他，让他到了这里多和高育良接触。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而周秉义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听话。眼前既然摆着这样一个机会，他当然不会错过。
看到他把茶喝完，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，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
他们很清楚，周秉义已经和他们形成了初步的同盟。
“周书记，你刚来汉东，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，尤其是纪委这一块。”高育良等他放下茶杯后说道，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里的人和事。”
周秉义点了点头，笑容里透着几分真诚。
高育良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，对这里的情况可以说了如指掌。能得到他的指点，对自己来说自然是好事。
“纪委书记该做什么、应该怎么做，这些我就不教你了，那是你自己的工作。”
高育良靠在椅子上，语气随意了些：“我主要跟你讲讲纪委这边的人。就从沙瑞金书记到汉东以后说起吧。在你之前，我们这里一共来了两任纪委书记。”
“一个田国富，一个骆正源，你应该都听说过。”
周秉义点头道：“来汉东之前，我已经了解过一些。”
“田国富那个人，不干正事，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整人、怎么贪钱。”高育良说到这里，语气里满是嫌弃，“有些干部上班时喝点牛奶，都要被他拿出来批评。”
周秉义听得笑了起来，摇头叹道：“这都是什么人啊。”
“结果呢，他自己带头违法乱纪，最后被抓了。”高育良冷哼一声，“依我看，这就是他自作自受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表情又严肃下来。
“不过，这件事对汉东的影响很大。一个上级空降下来的纪委书记，居然带头违法乱纪，简直就是给汉东抹黑。”
周秉义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
这件事确实太过恶劣，带来的影响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消除的。
“田国富被抓以后，骆正源书记来了。”高育良继续说道，“不得不说，这个人能力很强，也懂得顾全大局。”
“在他的推动下，赵立春那一伙人陆续被抓，也算是替汉东挽回了一些颜面。”
高育良顿了一下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他和我的关系，一直很好。”
周秉义自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，再次点了点头。
“至于你来之前，是黎副书记在主持工作。”
“这个人有能力，也有脾气，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。不过他的心不坏，只要你的要求合理，他还是会去办的。”
周秉义笑道：“黎副书记这两天帮了我不少，是个很不错的同志。”
高育良颔首，随后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周书记，我跟你说这些，不是为了别的，就是希望你能把工作做好。赵立春已经落马，汉东的形象也在慢慢恢复。”
“我身为省委书记，自然希望汉东越来越好。所以，我希望你能够像骆正源书记那样，服从省委领导，踏踏实实干事。”
这番话里，拉拢的意味已经很浓，可高育良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说出“拉拢”二字。
一旁的祁同伟听着，心里也忍不住感慨。育良书记的手段，确实高明。
周秉义点头应道：“您放心，我一定在省委领导下，把工作做好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，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高育良身上。
高育良轻轻应了一声：“那就好。以后有什么情况，及时向我汇报。”
两人握手的时候，一个没有明说的联盟，也就此建立了。
几个人又聊了一阵，随后各自回去工作。
当天晚上，祁同伟出门散步，偶然发现京州市区方向竟然窜起了大片火光。
火势来得很猛，远远望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心头一紧，立刻朝着起火的方向赶去，同时掏出手机给程平打电话。
“领导，您有什么吩咐？”程平接通电话后问道。
“程平，京州市区着火了。”
“什么？在哪儿？”程平惊得直接站了起来。
“少年宫附近。你马上通知京州市局，再让消防队赶过去。火势很大，让他们尽快增援！”
祁同伟说完，便加快了脚步。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等他赶到现场时，那里已经围满了人。
消防人员正在灭火，救护人员也已经赶到，附近群众则自发提着装满水的小桶帮忙。可火越烧越旺，短时间内根本压不下来。
祁同伟身材高大，分开人群走了进去。刚踏入现场，他就看到一群人站在火势前急得直跺脚。
有人注意到一个神色平静、脚步很快的人走来，现场官员纷纷转过头。看清来人之后，所有人都是一惊。
“祁副省长！”
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干部赶紧迎上前，敬了个礼。只是他额头上全是冷汗，脸上的紧张根本藏不住。
这人正是京州市局的刘局长。赵东来被降职以后，就是他接任了局长的位置。
祁同伟盯着他问道：“怎么会烧成这么大的火？”
刘局长心里一沉，连忙回答：“祁副省长，我们调取了监控，初步查明是有人违规搭接电路，给电动车充电，最后引发了火灾。”
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不断扩大的火势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违规充电就能烧成这样？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旁边有个废品收购点，里面堆了很多易燃物。再加上天气干燥，风一吹，火势就彻底失控了。”刘局长无奈地解释道，“我们也没想到一件小事会闹成这样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这句，只问：“有没有人员伤亡？”
“目前还没有，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说！”
刘局长被他吓了一跳，赶紧道：“这里离少年宫很近。少年宫的同志说，今晚有孩子在里面参加活动、看星星。火起得太快，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，里面是不是还有孩子。”
听到这里，祁同伟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这种情况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省厅报告？”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
刘局长支支吾吾，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。
祁同伟看着他的反应，顿时火冒三丈。对方虽然没有明说，可他的想法已经不难猜了。
京州市局向来习惯自行处理事情，而刘局长又是李达康任命的人，自然不愿意把消息送到省厅。
之前有沙瑞金在，汉大帮没有在刘局长的任命问题上和李达康过多计较。可事情一旦由市局自己处理，不论最后造成什么后果，主动权都在李达康手里。若是上报省厅，局面就完全不同了。
祁同伟冷冷盯着刘局长：“要是里面真有孩子出了事，你自己想想会是什么后果。”
刘局长的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透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马上组织搜救！”祁同伟厉声喝道，“我已经让省厅调人过来支援你们。”
“是！”
刘局长再次敬礼，随后赶紧转身安排搜救。
祁同伟跟着他走到一众官员中间，扫了一眼后问道：“李达康书记还没到？”
“达康书记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。”马局长连忙回答。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李达康的性格，这么大的事情，对方绝不可能缺席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一辆车便赶到了现场。
李达康一下车，就脸色难看地朝火场方向望去。可当他看见祁同伟也站在人群里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不过他没有停留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祁副省长，你来得倒是挺快啊。”
李达康说话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，祁同伟突然赶来，多少有些越界的意思。
祁同伟笑了笑：“这么大的火，我人在家里都感觉到热浪了。达康书记，我要是不来，京州还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。”
李达康哼了一声，转身对着现场的官员喝问：“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？火怎么会发展到这个程度？”
“李书记，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马局长刚开口，就被他直接打断。
“马局长，你还好意思解释？你这个局长到底是怎么当的？”
一句话下来，责任几乎全被扣到了马局长头上。
马局长只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，不敢再多说。
李达康又问：“有没有人员伤亡？”
“目前还没有，具体人数正在清点。”
“仔细清点，绝对不能出现伤亡。”李达康望着火场，脸上露出关切之色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消防负责人急匆匆跑了过来。
他看到现场突然多了两位大领导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后赶紧敬礼。
祁同伟看着他：“有什么情况，直接汇报。”
消防负责人说道：“祁副省长，黎书记，马局长，少年宫今晚有五十个孩子参加课外活动。”
“现在已经救出来四十七个，还有三个孩子没找到。另外，今晚负责带队的辅导老师也不在。”
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：“辅导老师是谁？”
“孙连城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来，现场突然安静了片刻。
孙连城和在场这些人都是老相识，谁也没想到，他会在这场火灾里失踪。
李达康当即下令：“继续找！一定要把孙连城和那三个孩子找出来！”
消防负责人看向祁同伟，祁同伟也点了点头。
“找！”
没过多久，省厅调来的消防力量也赶到了现场。
随着支援力量加入，火势终于开始迅速减弱。
而在火海深处，孙连城正抱着那三个孩子。
孩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，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。
孙连城紧紧护着他们，声音坚定无比：“别哭，别哭！孙老师一定把你们带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