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长这句话说出口，高育良先是怔了一下，祁同伟也短暂地失了神。
但祁同伟很快就反应过来，布长真正想说的是什么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，高育良同样已经听懂了其中的意思。
“布长，您的意思是，同伟现在缺少地方工作的经历？”高育良问道。
布长点头。
“没错，就是这个问题。”
他转头看向祁同伟，笑着问道：“同伟，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祁同伟嗯了一声，跟着点头。
“叔叔，我认同。我一直在公安战线上工作，确实没有真正主持过地方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道：“您之前跟我提过这一点，事实上，已经有不少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了。”
布长缓缓点头。
“这事也有我的责任。当初如果我早点把你放到地方上去，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问题。”
“只是那个时候，我没想到你会进步得这么快，更没想到汉东会接连发生这么多变化。以当时汉东的局面，你贸然到地方上去，未必是好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也认真起来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汉东的事情基本已经平息，你也该认真想一想自己的路该怎么走。”
“你的能力，这是大家都认可的。不光公安战线的人对我提过，其他地方上的干部，也有人专门说过你的能力。”
布长看着祁同伟，话锋一转。
“可光有能力还不够。你一直在条线上做事，做得再好，最后也就是成为这一条线上的最高负责人。”
“这个道理，你应该能明白吧？”
祁同伟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要是我继续留在公安战线上，最多就是调到部里，做到副部长的位置。”
布长轻轻颔首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部里的情况，和汉东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那里的关系更加复杂，每个人身后可能都站着不同的人，做任何事都得格外谨慎。”
“所以，你要是想着先做到副部长，再接我的位置，那基本是不可能的。”
祁同伟再次点头。
“叔叔，我知道。”
布长说的这些，他其实深有体会。布长所在的级别，比一般的省委书记还要高上一级。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，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？大家的能力都不会差，真正起作用的，绝不只是能力本身。
那个位置的重要性，更让祁同伟不敢轻易去想。他现在能走到哪一步，已经需要一步一步谋划，至于布长的位置，他暂时连设想都不敢有。
“布长，您考虑的方向，和我想的差不多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，接过了话头。
“那育良书记也说说你的看法。”布长看向高育良。
高育良点头道：“我认为，干部有没有地方从政经历，是今后提拔任用时非常重要的一项考量。”
“我们做官，说到底就是为群众办事。一个干部是不是真正了解群众，能不能把群众关心的难题解决掉，很大程度上要看他有没有深入地方、深入群众的经历。”
“没有这方面的经验，就容易只停留在口头上，喊几句空话。真正到了解决群众难点和痛点的时候，未必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。”
高育良说这些话，是从组织原则和干部成长的角度来分析的。
布长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受到肯定，高育良也没有客气，继续说道：“当然，同伟的能力不用多说，这一点早就是公认的。”
“但一个人不能永远只埋头做事，也得在合适的时候抬头看看前面的路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有意味。
祁同伟笑着点头：“叔叔，老师的意思我都明白。我会抬头看路。”
过去不是他不愿意看，而是汉东的局势太复杂。他身为公安厅长，手里掌握着不小的力量，在那种时候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这个位置。
如今汉东的局面已经逐渐明朗，他也确实到了考虑下一步的时候。反正他还年轻，眼下并不需要急着立刻做出结果。
布长看了看两人，神情变得郑重了几分。
“育良书记，同伟，今天这些话，你们都给我记住。我已经把话挑明了。”
对高育良来说，这话是让他想办法把祁同伟送到地方上历练；对祁同伟来说，则是让他做好准备，真正到地方上去主政一方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一眼，随后都笑了起来。
“叔叔放心，我和高老师心里有数。您交代的事情，我们一定办好。”祁同伟说道。
说到这里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只是，这件事有点……”
布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。
“你是担心自己从来没有主持地方工作的经历，真下去了以后，怕做不好？”
祁同伟点头。
“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叔叔。”他苦笑道，“我确实有这个担心。”
“我现在虽然已经是副省长，但平时负责的，主要还是厅里的具体工作。地方建设这一块，我基本没有接触过，真到了下面，很多事情都不懂。”
布长对他的顾虑并不意外。
“你的地方经验几乎等于零，刚开始下去，遇到困难是肯定的。”
“可谁不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？难道谁天生就会当领导？还不是先到一个岗位，再到另一个岗位，慢慢锻炼出来的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。
“说实话，我第一次被提拔去管一个县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那时候我也在想，我到底能不能把这个县管好？”
“后来我劝自己，不会就学。不会做，就到工作里去摸索。”
“事实证明，我最后做得还不错，当年因为成绩突出，还受到了表彰。”
布长说起这些往事，语气很平静。
“后来不管是在厅里、局里，还是到市里任职，我一直抱着同样的想法。包括坐上现在这个位置之前，我也从来没有做过完全相同的工作。”
“不会就去学，去实践里学。活到老，学到老。以你的能力和悟性，这些事情不算什么难题。”
他看着祁同伟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真正要过的，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坎。别害怕，只要你愿意去做，就一定能把事情干好！”
布长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讲给祁同伟听，祁同伟听得认真，不时点头。
“至于地方建设方面的具体工作，你不会可以问你的老师。”布长笑着看向高育良，“育良书记，你有丰富的地方经验，可得把自己的弟子教好了。”
高育良连忙摆了摆手。
“在您面前，我哪里敢谈什么丰富经验？”
他想了想，又说道：“不过，汉东的确有自己的地方特点。干部制定政策、执行政策的时候，不能只看纸面上的东西，还得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这一点现在展开说，内容就多了。等回到汉东以后，我再慢慢跟同伟讲。”
布长笑呵呵地说道：“育良书记说得不错，继续给你的弟子传授经验嘛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片刻，随后看着祁同伟开口。
“同伟，你要记住，到了地方上主政一方，和你在省里任职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。”
“你现在虽然是厅长，手里也有实权，但在你上面，还有不少力量能够对你形成制衡。”
“先不说省委书记和省长这两位主要领导，常委里面同样有许多不能小看的力量。书记、省长之下，还有副书记、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。”
“政府那边，也有常务副省长压着你。”
高育良将省里的关系一层层讲清楚。
“所以，你在省里做事，始终会受到各方面的约束。”
祁同伟听着老师的提醒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这些道理，他不是不明白。他虽然也是常委，可真正和他较量的，同样是常委。如果没有汉大帮在背后支持，他在汉东的日子不会这么好过。
高育良继续道：“再说说到地方上当领导的感受。你一旦主政一方，那就是当地的父母官。”
“说得夸张一点，你晚上做个梦，第二天都可能有人想办法帮你实现。”
“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到地方上当领导，原因就在这里。”
祁同伟听到这里笑了起来。
高育良说的这番话，竟然和他穿越之前听一位领导说过的话一模一样。
布长顺着高育良的话说道：“多余的话，我也不再讲了。”
“纸上学来的东西，终究不如亲自走一遍。很多事情，只有你自己去做，才会有真正的体会，别人替不了你。”
他看着祁同伟，语气中带着鼓励。
“还是那句话，多学、多看。我相信你能把它做好。”
祁同伟用力点头。
“叔叔，老师，请你们放心，我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做好！”
他的眼神已经坚定下来。
没有谁生下来就是领导，既然别人能够一步步走过来，他祁同伟自然也能主政好一方。
他也清楚，下面的工作绝不可能轻松。拥有多大的权力，就要承担多大的压力，地方上的事情不是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办成的。
更何况，地方势力往往盘根错节，如何处理好和他们之间的关系，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。
不过，这些困难并没有让他真正畏惧。
见祁同伟表态，布长和高育良对望一眼，都露出了笑容。
“好，有信心就好。我果然没有看错你！”布长抬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。
“走，吃点宵夜去。就当我提前给你们饯行了，你们马上也要回汉东。”
两人跟着布长来到餐桌旁，三个人一边吃东西，一边继续聊着接下来的安排。
布长喝了一口酒，问高育良：“育良书记，你现在全面主持汉东的工作。你说说看，同伟适合到什么地方去？”
高育良想了想。
“同伟现在是副省级，汉东的副省级城市，只有吕州和京州。”
“我觉得，京州更合适。”
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。
祁同伟有些意外地看了高育良一眼。
高育良没有半点遮掩，明显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李达康从京州弄走。
布长没有马上表态，而是问道：“现在京州的市委书记是谁？”
“李达康。”高育良回答。
布长接着问：“他以前是不是赵立春的秘书？”
“是。他以前是赵立春最喜欢的大秘。”
高育良说得十分直接。他知道布长和李达康并不是一路人，所以才没有绕弯子。
但布长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倒觉得，同伟现在不适合到京州去。”
高育良明显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布长会给出这样的答案。
布长看出了他的疑问，笑着解释道：“你们汉东内部的情况，我没有你清楚。至于李达康这个人，上面一直是毁誉参半。”
“你现在负责汉东的全面工作，具体怎么处理，你自己看着办。我只是从同伟的角度考虑，他需要离京州远一些。”
高育良低头思索，很快便猜到了布长的用意。
“布长，您的意思是，让同伟离汉大帮远一点？”
“不愧是育良书记，确实聪明。”布长笑着端起酒杯，和高育良碰了一下。
“汉东的情况，我还是有所了解的。现在汉东主要就是两股力量，一股是你们汉大帮，另一股是以前的沙家帮。”
“沙瑞金已经离开，沙家帮自然也就散了。如今剩下的，主要是秘书帮。”
“经过之前那一番变化，你们汉大帮对秘书帮已经形成了明显优势。”
布长说到这里，语气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。
“如果只是让同伟留在京州，我当然可以办到。以我现在的身份，安排一个副省级干部调动，并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“可我一直觉得，这样对他的锻炼不够。”
“他要是继续留在京州，又有汉大帮在后面撑着，李达康肯定斗不过他。可这样一来，同伟也就得不到真正的历练。”
高育良听完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祁同伟心中则涌起一股暖意。布长考虑得如此周全，处处都是在替他的前途打算。
官场上能遇到这样愿意替自己铺路的伯乐，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布长放下酒杯，直接说道：“所以，既然汉东只有两个副省级城市，那就去吕州。”
“而且，我建议你去当市长。”
他看向祁同伟，问道：“我为什么这么安排，你应该明白吧？”
祁同伟点头。
他在官场上走了这么多年，自然知道市长和市委书记虽然级别相同，但具体分工完全不同。市长主要抓经济建设，市委书记则更多负责组织和人事。
布长让他去做市长，就是希望他把经济方面的履历补上。
现在的祁同伟，缺的正是这方面的经验。若是去做市委书记，那还不如直接接任政法委书记，后者在实际权力上甚至更大一些。
布长显然是在替他的下一步做准备。
目前祁同伟是入常的副省长，之后大致有两条路可走：一条是接任政法委书记，另一条则是争取常务副省长。
这两个位置，都是实权岗位。按照他现在的履历，政法委书记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，可如果他补上地方主管经济的经历，竞争常务副省长也会多出一份分量。
他的其他履历已经称得上漂亮，唯独地方从政经验这一项还不够完整。
想清楚这些之后，祁同伟看向布长，认真说道：“谢谢叔叔替我考虑。”
布长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跟我客气。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，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，自然希望你能走得更远。”
“有了地方从政的经历，你手里就会多一份筹码。越往上走，遇到的对手越强，谁手里的筹码更多，谁就有可能先行一步。”
高育良笑着点头。
“布长，同伟能遇到您这样帮他的长辈，确实是他的幸运。”
布长也笑了。
“人与人之间，讲的就是一个缘分。谁让这小子看着顺眼呢？”
话音一落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祁同伟端起酒杯，向布长敬了一杯。
“布长，我到燕都以后，还听到了一件事。”
布长挑了挑眉：“哦？什么事？”
“是关于钟小艾父亲的事。我听说，他和您之间，可能还有机会再进一步。”
祁同伟又补充道：“之前我和老师出去散步的时候，还碰到了他和他女儿。”
布长笑着问：“你说的是他？怎么样，他认识你吗？”
祁同伟笑了笑。
“我和他算是竞争关系。只不过，他的群众基础不如我，所以只能原地踏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