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神色平静,既没有低头,也没有刻意摆出强硬的姿态,只是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。
布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久久没有挪开。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力,像是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,可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化。
十几秒后,布长终于笑了起来。
“坐吧,育良书记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祁同伟。
“同伟,你也别站着了。”
布长一边说,一边开始烧水泡茶。
祁同伟和高育良交换了一下眼神,彼此都笑了。随后,祁同伟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,让高育良先坐,两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座。
他们心里都明白,布长刚才并不是在针对高育良。
说到底,那只是一次试探。
等两人坐稳,布长把沏好的茶分别递到他们面前。祁同伟端起来抿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好茶啊,叔叔。”
布长笑呵呵地看着他。
“知道你们两个要过来,我可是专门准备了一点好茶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上刚才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失,整个人仿佛从一位威严的领导,变成了一个和蔼的老人。
他拿起茶壶,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些水。
“育良书记,同伟,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。算起来,在燕都待了不少日子吧?”
“布长客气了,都是工作需要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。
“真要算起来,应该有几个星期了。”祁同伟接过话头。
布长轻轻点头。
“这次会议的重要性,你们也清楚。平时你们都忙得很,难得来一趟燕都,有时间就到处走走,别只顾着工作。”
祁同伟放下茶杯,笑着说道:“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逛街?汉东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情,等着我们回去处理呢。”
在布长面前,他说话向来比较随意。即便布长如今又往上走了一步,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,也早已经熟悉,不需要处处拘束。
听到这话,布长笑了笑,目光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汉东的情况,我已经了解过了。现在,是育良书记在主持全省的工作?”
话题终于进入正题。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上级组织部门之前到汉东,宣布了沙瑞金书记和骆正源书记的人事调整。他们离开以后,上面暂时没有任命新的省委书记。在王书记的授意下,我这个省委副书记,只能先把全省的工作接过来,全面主持一段时间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祁同伟一眼。
“我刚接手不久,许多事情还在熟悉当中。同伟一直在旁边协助我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布长问道。
高育良端起茶杯,缓缓喝了一口,随后才开口。
“累,但也很充实。”
“很多事情,必须由一把手来拍板。出了问题,一把手也是第一责任人。压力肯定是有的,不过看着整个汉东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变好,看着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,我心里还是高兴的。”
布长听完,微微颔首。
“你在汉东待了多久?”
“我是汉东人。”高育良说道,“大学毕业以后,我没有离开汉东,而是留在了汉东大学,当了一段时间的法学教师。后来,我才从学校出来,选择了从政。”
他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可以说,我生在汉东,也长在汉东。这些年汉东的变化,我基本都亲眼见证过。”
“本地人。”布长轻轻点头,“对汉东,当然是有感情的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,可高育良和祁同伟都听出了其中的认可。
祁同伟也笑了。他忽然想起布长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:从本地成长起来的领导,和从外面调过来的领导,做事方式并不一样。
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,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些家乡情结,制定决策的时候,也会更多考虑当地百姓。外面调来的干部,则往往更在乎自己的政绩。
这只是布长个人的看法,但此时此刻,布长既然认可高育良是汉东人,就说明他已经对高育良有了一个不错的基本判断。
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”高育良笑着说道,“我一直认同这句话,这些年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。”
布长的眼神动了一下,显然对这句话很满意。
“育良书记,既然你对汉东这么熟悉,那就说说吧。你怎么看现在的汉东?”
他给高育良添着茶,语气听上去很随意,问题却一点都不轻松。
祁同伟坐在旁边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高手之间过招,往往不需要把话说透。布长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在出题;高育良自然听得明白,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一次小考验。
只要答得漂亮,就能让布长进一步认可自己。
高育良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
“既然布长问了,那我就简单说几句。”
他抬起头,缓缓说道:“依我看,现在的汉东,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猛虎。”
这句话一出,布长的神情立刻变了。他睁大眼睛,身体也往前坐了坐。
“受伤的猛虎?这是什么意思?”
高育良见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注意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汉东和边西省那样的省份不一样。这里的地理条件优越,也得到过足够的政策支持,所以在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中,一直处在前列。”
“从当初的一穷二白,到今天的这个局面,汉东经历了很多,取得的成绩也是实实在在的,谁都不能否认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,汉东是一头猛虎。”
布长点头道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照这个角度看,汉东不只是猛虎,还是一直跑在前面的那一头。”
祁同伟在旁边连连点头,同时忍不住感慨。到底是大学教授出身,张口就来,而且每一句都能说到关键地方。
“既然是猛虎,那它为什么受伤,想必布长也能猜到了。”高育良说道。
布长笑了笑,没有催促,只是端起茶杯看着他。
“您在上面,自然知道汉东最近发生的事情。”高育良继续说,“过去这些年,赵立春担任汉东省委书记。”
他扶了扶眼镜,语气变得更加认真。
“我客观地评价一句,赵立春对汉东不是没有贡献。他在任的时候,确实推动过汉东的发展。”
“但是,他也给汉东造成了很难愈合的伤害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伤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停止。”
若是在外面,这些话高育良当然不可能随便说。赵立春已经被抓,一个省委书记怎么能公开承认他的功劳?可在布长面前,大家算是自己人,他才敢把这些话讲出来。
布长眼神微动。
“继续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汉东几十年来的变化,我一直看在眼里。除了上面的支持,我认为,这也离不开一任又一任汉东领导人的努力。如果没有他们的付出,没有他们在这个舞台上流过汗、下过力,汉东不会走到今天。”
“赵立春,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先肯定了赵立春过去的功劳,接着话锋一转。
“但如果让我给他下一个评价,我愿意称他为一个承上启下的人。”
布长笑了起来。
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像赵立春这样的巨贪,在汉东历任领导当中,确实是闻所未闻。”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正因为他的所作所为,上面对高速发展的汉东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看法,相关政策也开始逐渐收紧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他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。只不过,他不是把汉东带上去,而是把汉东给拉了下来。”
高育良苦笑着摇头。
“如今的汉东,因为他留下的影响,已经变得一团糟。”
“上面派沙瑞金书记、田国富和侯亮平来到汉东,就是为了处理赵立春留下的余毒。可惜的是,赵立春的影响太严重了,他们也被那股余毒波及,不仅没有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,最后连考验都没有经受住,走上了腐败的道路。”
说到这里,高育良脸上露出痛心之色。
布长没有马上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回味着高育良刚才的分析。
这个法学教授出身的省委副书记,论口才,论辩论,确实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“总结得很好。”布长放下茶杯,“那么现在,赵立春留下的余毒已经清理,你认为汉东下一步应该怎么走?”
他的目光锁定高育良,显然又把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。
这一次,他想听的是高育良对汉东今后工作的安排。而在这一刻,他已经不再只是把高育良当成一个暂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,而是开始按照省委书记的标准来考量他。
高育良却摇了摇头。
“布长,恕我直言,我认为赵立春的余毒还没有完全消失。”
布长眉头一挑,脸上多了几分意外。
“赵立春已经被抓,他在汉东的那些党羽也被一网打尽了,怎么还说没有清除干净?”
“事实确实如此。”高育良点头,“可赵立春造成的影响,远远不只是他亲手搭建起来的那套腐败生态。”
“他真正留下的最大问题,是无形的。他给汉东所有干部树立了一个极坏的榜样。”
高育良看着布长,继续说道:“一个省委书记带头贪污,还纵容自己的儿子胡作非为,这对汉东的法治建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,想必不用我多说。当然,这种影响主要是负面的。”
“所以,想把赵立春留下的负面影响彻底消除,注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一方面是从制度上入手,另一方面也要在具体执行中下功夫,让那些受过赵立春影响的干部,先从思想上转变过来。”
“只有在汉东真正形成不敢腐、不能腐的氛围,事情才算走上正轨。我们的目的很简单,就是让所有人都明白,只要敢伸手,最后就一定会被抓。”
一席话说完,布长忍不住拍了拍桌子。
“说得好!”
他看着高育良,脸上的赞赏已经不再掩饰。
“育良书记,你这个思路非常好,我完全赞同。”
接着,他又问:“照你的意思,汉东接下来的主要工作,就是继续清除赵立春留下的余毒?”
“清除赵立春的影响,当然是我们的目标之一。”高育良回答得很快,“但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。”
“汉东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,如今经济依然处在高速增长的状态。我们不能只顾着反腐,也必须把经济发展起来。经济不发展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就很难继续提高。”
“可如果不防止腐败,造成的危害同样巨大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随后才把话说完。
“所以,经济发展和防止腐败,就是汉东接下来的两个主题。”
“这两件事并不冲突。发展经济的同时,也要把干部管住,让他们能够严格要求自己,不能因为发展经济,就放松对腐败问题的约束。”
说完,高育良朝布长笑了笑。
布长也点了点头。
“说完了?”
“嗯,暂时就这些。”高育良点头,“至于具体怎么发展经济,怎么防止腐败,里面涉及的工作太多,真要展开说,就会非常详细。汉东在具体执行的时候,也离不开上面的支持。”
布长听后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你的想法,我已经清楚了。思路很清晰,这让我很欣慰。”
他看着高育良,继续说道:“现在,我很认同你说的那句话,汉东就是一头受伤的猛虎。这个比喻,确实很准确。”
“过去几十年,汉东取得了巨大的发展,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否认。这个过程中,历任汉东领导人都付出了心血。”
说到赵立春时,布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。
“可赵立春这样的人,在看到汉东发展起来以后,却妄图把汉东的成果据为己有,这是绝对不允许的!”
他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坚决不允许!”
“汉东的发展不是他赵立春一个人的功劳,更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拿走的东西。这份成果,属于整个汉东省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。
他们都明白,布长这番话,不仅是在批评赵立春,也是在肯定高育良刚才的判断。
“育良书记,我同意你的意见。”布长说道,“目前汉东最急迫的事情,就是把赵立春留下的余毒清理干净。”
“但这件事不能影响经济发展,更不能因为反腐,就让经济停滞。”
“你的思路,和上面的想法基本一致。关于汉东的工作,我会全力支持你。以后有什么新的想法,尽管来找我沟通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政策方面,只要符合规定,上面该给的支持,都会给。”
这句话对高育良来说,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惊喜。
他和祁同伟对视一眼,两人的眼中都压着难以掩饰的喜色。
到了布长这个级别,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,尤其是人事调整方面的话,更不可能直接挑明。
可现在,布长让高育良有新的想法就来找他,这里面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。
此时的高育良,还不是汉东省委书记。可布长已经用这种方式表明,他是支持高育良的。
以布长的身份和级别,真要让高育良把副书记的“副”字去掉,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像是担心高育良还不够安心,布长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心吧,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。”
听到这句话,高育良和祁同伟心里都彻底放松下来。
高育良正准备开口道谢,布长却像是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,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客气话就不用讲了,都是自己人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,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。
布长打量着两人,忽然问道:“育良书记,同伟在汉东表现得怎么样?”
“你给我说实话,别因为他是你的学生,就替他遮掩。”
高育良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先看了一眼祁同伟。
“同伟是我的学生,这一点没错。”他说道,“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他也是我的下属。整个汉东,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。”
“这个人考虑问题很周密,很多时候,我还没有想到的地方,他已经提前想到了。”
高育良笑着补了一句:“他可是我的诸葛亮。”
布长喝了一口茶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真的有这么好?”
“真的!”高育良用力点头。
布长这才转过脸,看向祁同伟。
“同伟,你老师对你的评价可不低啊。”
祁同伟也不谦虚,笑着回答:“叔叔,您平时对我的评价,不是同样很高吗?”
“瞧把你能的!”
布长顿时哈哈大笑,屋里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下来。
笑过之后,他重新看向高育良。
“育良书记,我这里还有一个想法。现在由你全面主持汉东的工作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高育良的身体微微坐直。
“布长,您请说。”
布长笑了笑,抬手指向祁同伟。
“同伟这个人,我很了解。我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“他的个人能力没有问题,但在我看来,他身上还是有一些欠缺。你觉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