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钟父，部长根本没有放在心上。
如今部长的级别已经高出钟父一级，平日里钟父还得向他汇报工作。到了这个层次，钟父自然算不上他的对手。
祁同伟想到这里，又回忆起昨天和钟小艾父女碰面的场景。部长不认识自己，可钟小艾认识他。那女人当时的目光高高在上，里面还藏着明显的怨气。
这份怨恨，祁同伟倒也能够理解。侯亮平被他们送进去之后，钟小艾立刻就和侯亮平办了离婚。两人毕竟做过夫妻，她因为这件事把账算到祁同伟头上，也算正常。
部长慢慢抿了一口酒，随意地说道：“你们说的是钟老头那个女儿吧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她现在是主任，往后说不定还要往上走。不过钟老头如今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，更何况，他的手也伸不到汉东来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真要是他非得插手汉东，你们直接告诉我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相互看了一眼，都笑了起来。
“有部长您这句话在，他肯定不敢乱来。”高育良端起酒杯，顺势说道。
部长摆了摆手：“别说这些了。你们把自己手里的事办好，只要站得住脚，谁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。”
说完，他举杯示意。
桌上几人纷纷跟上，酒杯碰在一起，席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。
第二天，两人都睡了个懒觉。
这次会议已经接近尾声，代表团也该准备返回汉东。早饭依旧安排在驻燕都办，石副省长端着餐盘，坐到高育良旁边。
“高书记，会议都结束了，咱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高育良想了想：“明天吧。”
石副省长张了张嘴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，却没有马上说出后面的话。
高育良一看就明白了。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，上面来的领导干部都在燕都，石副省长是想借机多走动走动，和大家熟悉熟悉。
“老石，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高育良笑了笑，“不过这回毕竟是来开会的，还是要注意影响。咱们明天按时回去吧。”
石副省长见他已经决定，也就不再劝：“行，那就听高书记的，明天返程。”
吃过早饭，大家在驻燕都办里坐着聊了一会儿。
这趟燕都之行，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。靠山得到提拔的，自然满面春风；而那些背后的人没能更进一步的，心情就没那么好了。
李达康显然属于后者。他的靠山没有上去，这几天的不快几乎写在脸上。
“那咱们就定在明天出发，回汉东去，大家有没有意见？”石副省长向众人问道。
众人彼此看了看，没有谁出声反对。只有李达康低着头，明显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，压根没听见这句话。
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，笑着问：“达康书记，你呢？”
李达康猛然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石副省长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在他看来，李达康这副反应，分明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。
高育良赶紧解释：“石副省长说，明天大家一起回汉东，问你有没有意见。”
李达康摇头：“我没意见，什么时候走都行。”
他现在确实无所谓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回去。
高育良点了下头：“那就这么定了，明天返回汉东。”
就在这时，驻燕都办的马主任笑容满面地开了口：“各位领导回去之前，我有个安排。”
高育良朝他看去：“什么安排？”
“下午我组织大家出去转一趟。诸位好不容易来一趟燕都，总不能一直闷在这里。”马主任搓着手说道。
祁同伟听得暗暗佩服。论圆滑，论会来事，这位马主任确实厉害，自己还真得多学着点。
马主任说完，高育良没有马上答应，而是扫了众人一圈。大家脸上都提不起多少兴趣，意思已经非常明显。
“马主任，不必麻烦了。”高育良很快做了决定，“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，回去以后还要休息。这样吧，大家一起合个影，也算留下个纪念。”
马主任先愣了一下，随即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啊！”
眼前这些可都是汉东省委常委，能够把他们聚到一起拍张照片，对驻燕都办来说也是件好事。
众人当即拍了合影，之后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。
第二天，马主任带着驻燕都办的人，把前来开会的所有代表送到了机场。他一直站在那里，直到飞机升空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飞机落地后，高育良没有片刻耽搁，立刻安排召开全省干部会议。为了显出会议的正式和庄重，他还让宣传部黄部长联系了媒体记者，到现场进行报道。
会议室里，高育良坐到了沙瑞金曾经坐过的位置。
“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，主要就是传达上级会议精神。”他看着台下众人说道，“上面的会议刚刚结束，各位代表也才从燕都回来，具体内容，相信大家都已经了解了。”
“不过，这次会议有几个重点，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。”
随后，高育良把会议中的重点内容重新宣读了一遍。
这些内容，常委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。可这次会议面对的是全省干部，现场又有媒体，大家还是端正了态度，认真听着高育良讲话。
李达康低头做着记录，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件事。他抬眼看向台上的高育良，表面依旧平静，眼底却压着一丝不甘。
高育良此刻的气势，已经很像一个真正掌舵汉东的人了。虽然任命还没有正式下来，可李达康清楚，那一天不会太远。
这次燕都之行，高育良已经赢了。
李达康并不糊涂，祁同伟这一路升得这么快，他自然能够猜出祁同伟背后站着谁。那位部长，就是祁同伟的直系大领导。至于高育良，他和祁同伟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人，两人之间的关系根本不用多说。
只要那位部长再往前一步，汉大帮接掌汉东，就是早晚的事。
面对这样的靠山，李达康第一次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无力。他背后的人，既不敢和部长正面抗衡，也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。
至于他自己，就更不用说了。等高育良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，以高育良对他的了解，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。
想到这里，李达康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股近乎绝望的感觉，第一次从他心底冒了出来。
会议结束后，汉东表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。各个部门照常运转，众人也继续按部就班地做着手上的事情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。上面已经启动的人事调整，迟早会牵动汉东的班子变化。
汉东眼下正好空着两个重要位置，关于人选，大家多少都已经有了猜测。省委书记的位置，高育良几乎是板上钉钉；至于省长究竟由谁来接，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。
眼下呼声最高的，无非就是石副省长和李达康。
祁同伟虽然势头很猛，可他缺少主持地方工作的经历，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列入主要考虑范围。
但仔细分析下来，石副省长和李达康似乎也都不太合适。石副省长年纪已经大了，李达康倒是年轻，可他和高育良之间的矛盾，谁都看得清楚。
除非上面是为了给汉东做制衡，否则不太可能把李达康推上去。问题在于，如今汉东最需要的恰恰是团结和稳定，上面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。
所以，省长这个位置最后落到谁头上，没人能够真正猜中。
在各种私下议论中，汉东就这样安静地过了一个多月。
当然，外面的人不知道，这段时间高育良已经被叫上去谈过好几次话。
而汉东的宁静，也终于到了该被打破的时候。
这天，办公厅赵主任拿着一份文件，急匆匆冲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，连门都忘了敲。
正在里面批阅文件的高育良抬起头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：“赵主任，急成这样干什么？”
赵主任的脸色一下变白了。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冒失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高育良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文件上，神色随之缓和下来：“是来送文件的？”
赵主任赶紧点头：“是，高书记。这是上级组织部门发来的文件，我觉得特别重要，所以没敢耽误，直接给您送过来了。”
听到上级组织部门几个字，高育良的眼角微微一动，连他自己都难得显出几分激动。
“上面的领导要下来了？”
为了等这一天，他已经等了太久。
“是。”赵主任连忙应道，“正因为文件重要，我才一时慌了手脚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：“是我错怪你了，别往心里去。文件拿来吧。”
赵主任双手把文件递上。
高育良接过后，仔细看了一遍。文件的内容很清楚，组织部门的领导将要到汉东来，而文件上的名字，更让他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来人是组织部部长。
这个级别的领导亲自下来，意味着什么，高育良再清楚不过。
此前这位部长也来过几次。赵立春卸任时来过，沙瑞金被任命时来过，后来沙瑞金和骆正源卸任，他同样来过。
可以说，他每一次出现在汉东，都会牵动一二把手的人事变化。
这一次，他的目的已经不言自明。
高育良很快在文件上作了批示：“通知常委们，到时候一起去接机。”
赵主任点头，双手接回文件。他看了高育良一眼，随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批示传下去之后，整个汉东顿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李达康看着秘书送到面前的文件，瞳孔骤然收紧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。
王部长一到汉东，代表着什么，他心里再明白不过。
“他还是赢了。”李达康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省厅那边，祁同伟也接到了同样的文件。他只扫了一眼，脸上便露出压不住的喜色。
高育良的位置，稳了。
等上级任命文件正式下来，高育良就是汉东名副其实的省委书记。
祁同伟忍不住感慨：“真是不容易啊。”
与此同时，其他常委的办公室里也在发生着类似的一幕。有人激动，有人叹息，更多的人则在心里重新盘算起了自己的位置。
大家都知道，王部长这次过来，肯定带着上级文件。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，几乎已经确定；可省长的位置究竟属于谁，依旧没有答案。
就连祁同伟和高育良，也不知道上面最后会作出什么安排。
众人只能继续等着。
好在，这个答案并不会让他们等太久。
几天之后，高育良带着常委们来到机场接机。祁同伟和石副省长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，三个人俨然成了如今汉东最有分量的三位领导。
飞机缓缓降落，王部长从舷梯上走了下来。高育良立即带人迎了上去。
“高书记，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？”王部长笑着问。
高育良满脸笑意：“王部长亲自来汉东，这是汉东的荣幸。同志们也都想见见您。”
“咱们都是老朋友了。”王部长笑道，“你们汉东，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和汉东的领导们逐一握手。
握手结束后，王部长又看向高育良：“我这次过来，可是给汉东带了个好消息。”
高育良顺着话说道：“您每次来，都会给汉东带来好消息。”
“高书记这张嘴，确实会说话。”王部长笑了起来。
机场风大，高育良随即招呼道：“咱们先回去，到了省委再慢慢说。”
王部长点了点头：“这里是你的地盘，当然听高书记安排。”
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，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，也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高育良笑着说道。
众人上车，车队一路驶向省委大楼。
车内一路谈笑，常委们面对这位组织部部长，个个都显得格外殷勤，气氛自然融洽得很。
到了省委大楼，众人一同进入会议室。
等大家坐下，王部长笑着开口：“我和高书记还有点事情要谈，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会儿，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来，众人心里便彻底有数了。
这是任前谈话。
高育良看了看在场众人，脸上的喜色毫不掩饰：“那就按照王部长的安排，大家先等着。”
见众人坐得笔直，他又笑着摆手：“别这么拘束，自由一点。”
说完，高育良起身，跟着王部长走进了旁边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望向两人的背影，眼神里满是羡慕。没有人不清楚，等高育良再出来时，身份就会彻底不同。
另一间会议室里，王部长和高育良面对面坐下。
王部长从手边拿出一份文件，笑着说道：“育良书记，先恭喜你。”
高育良也没有藏着心里的喜悦：“谢谢王部长。”
王部长轻轻点头：“上面已经决定，任命你为汉东省委书记，任命文件也下来了。”
“不过按照规定，组织上还要和你进行一次任前谈话。”
高育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王部长将文件放到一旁，语气也随意了几分：“说是谈话，其实文件一发，你就是汉东省委书记了。有什么想法，你尽管说，不用有顾虑。”
“咱们认识这么久，也见过不少次面。你对汉东作出的贡献，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。更重要的是，你已经证明自己是个经得起考验的人。”
“你担任省委副书记之后，先后经历了两任省委书记。赵立春那个贪污腐败分子，我就不多说了，你没有和他搅在一起。”
“后来沙瑞金来到汉东，你又和他以及骆正源书记配合，彻底清除了赵立春留下的影响。”
王部长看着高育良，继续说道：“所以说起汉东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里的情况。”
“现在，你已经要正式上任了。说说看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