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目光顿时微微一凝。
他站起身来,对高育良说道:“老师,我去接个电话。骆书记,你们先聊着。”
说完,他拿着手机离开餐桌,径直上了二楼。
来到楼上之后,祁同伟这才接通电话。
“叔叔。”
电话是燕都那位部长打来的。
很快,电话里传来部长的声音:“同伟啊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叔叔,我一切都好。您呢?”
对面安静了一下,随后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:“我也还行,就是最近忙得厉害,整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。”
祁同伟马上问道:“是不是因为要开会?”
部长笑了起来。
“你这个人啊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没错,确实是因为开会。”
“这段时间没让你来燕都,一方面是我确实太忙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嫌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:“叔叔,我明白。”
事情的发展,和他们之前判断的差不多。部长一直没有召他上去,主要就是被这次会议牵扯住了。
“汉东那边的事情,我已经听说了。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灰心了吧?”部长笑着问。
祁同伟淡淡一笑:“当然不会。我之前虽然在公安这条线上干得还可以,但一直没有担任过地州的主要领导,地方工作的经验确实不足。”
部长在电话那边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正是我替你考虑的地方。你没有地方从政的经历,就算暂时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,下面的人也未必服气。”
“到时候你坐上去了,命令传下去,别人心里不认,事情也一样办不好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说道:“权力这东西,不只是上面给你的,下面的人也得认可你。上下都服,这个领导才真正坐得稳。”
这些话,都是部长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。他没有藏着掖着,直接一条条讲给祁同伟听。
祁同伟认真应道:“叔叔,我记住了。”
他知道,对方说的全是实在话。有些道理,很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想明白。
“等这次的事情结束,我再找时间和你好好谈谈。你接下来该怎么走,我也帮你谋划谋划。”部长说道。
“好。”
祁同伟应了一声,心里也有些期待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部长见面了,这次正好可以当面听听对方的意见。
眼下的他,确实到了一个关口。
继续往上走,暂时还缺少地方上的履历。前面的路虽然走得很顺,可没有在地州主政过,他想直接再迈上一个台阶,显然并不现实。
“叔叔,还有一件事,我想和您说说我老师高育良。”祁同伟开口道。
高育良毕竟是他的老师,也是他最重要的关系之一。眼下正处于关键时候,他当然要替高育良说几句话。
部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,语气里带着笑意:“同伟,你放心,高育良的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“等你们到了燕都之后,你带着他来我这里一趟。”
听到这句话,祁同伟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祁同伟才挂断电话,重新回到一楼餐厅。
这时候,高育良和骆正源正聊得热闹。看到祁同伟回来,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
他们没有追问电话内容。毕竟那是祁同伟的私事,不该问的事情,谁也不会主动去问。
祁同伟也没解释,回到位置上坐下,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。
几人继续闲聊。
片刻之后,骆正源忽然看向祁同伟:“祁副省长,我心里有个想法,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
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:“骆书记,你我之间还用得着绕弯子吗?有什么话,直接说就是了。”
骆正源点了点头。
“我仔细看过你的履历。你在公安系统里,确实是一把好手,可如果想再往更高处走,只靠这一项本事还不够。”
“专才固然重要,但到了你这个层次,还是得尽量往通才方向发展。这一点,你应该清楚。”
祁同伟听到这里,已经猜到了骆正源接下来想说什么。
这番话,和刚才部长对他的提醒,基本没有差别。
他索性先一步问道:“骆书记是想让我到地州去锻炼锻炼?”
“祁副省长果然聪明。”骆正源笑着点头,“你比我强得多,很多事情一点就透。”
“现在高书记暂时全面主持汉东工作,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让你先离开公安厅,到地方上走一圈。”
“这样既能积累主政一方的经验,也能给以后的提升增加一些分量。”
骆正源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继续说道:“汉东现在有两个副省级城市,一个是京州,一个是吕州。京州那边目前暂时不好安排,你可以先去吕州过渡一下。”
“等时机成熟,再从吕州转到京州。到了那一步,后面的路自然就好走了。”
说到这里,骆正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没有再把话说透。
祁同伟却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。
高育良一旦正式掌握汉东,汉大帮的势力自然会大涨。相比沙瑞金,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,手里的关系和力量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到了那个时候,秘书帮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。只要李达康彻底失势,京州市委书记这个关键位置,就有很大可能落到汉大帮手里。
汉大帮之中,真正有能力、有资历接下这个位置的人,算来算去,也只有祁同伟最合适。
不得不说,骆正源确实替他安排了一条很顺的路。
“这件事我已经在考虑了。”祁同伟笑了笑,“谢谢骆书记提醒。”
骆正源给出的方向,当然没有错。只要一切按照这个计划推进,祁同伟未来的路会顺畅许多。
可问题就在于,这个计划有一个最关键的前提。
那就是高育良必须一直掌握汉东的权力。
眼下高育良只是暂时主持全面工作,并没有得到正式任命。现在,他确实可以凭借手里的权力把祁同伟安排到吕州,可等事情发生变化之后呢?
如果最后任命的是别人,高育良在汉东的处境就会立刻改变。到了那时,祁同伟在吕州还能不能站稳,都很难说,甚至有可能被调到一个不起眼的部门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个道理祁同伟再清楚不过。
所以,这条路不是不能走,而是必须等高育良的正式任命落下来之后再走。现在,还不到冒险的时候。
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,汉大帮的人便陆陆续续过来敬酒。
最先过来的是陈清泉。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,头顶那副地中海发型看上去依旧有些滑稽。
“高书记,恭喜您啊!”陈清泉端着酒杯说道。
高育良笑着起身,和他碰了碰杯:“清泉,你来了。”
陈清泉曾经是高育良的大秘,如今已经坐到了汉东省法院副院长的位置。对这个曾经的下属,高育良自然不会怠慢。
陈清泉敬完酒退下之后,肖钢玉也跟着走了过来。
“高书记,恭喜恭喜。”
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,肖钢玉已经成了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。
季昌明马上就要退休,实际上,现在的检察院已经由肖钢玉说了算。只要季昌明一退,他接任检察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高育良在政法委这一块的掌控力,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。
至于陈海,后来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却逐渐少了。
陈海是高育良的门生,也是祁同伟的师弟。可后来三个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,来往也慢慢淡了下来。
按照高育良的说法,陈海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,对官场里的许多事情也不够敏感,暂时还担不起更重的责任。
也许是一直被保护得太好,陈海在这方面确实显得迟钝了一些。高育良为了磨炼他,便把他安排到地州去锻炼。
可在陈海看来,这种安排更像是一种贬斥。久而久之,他和高育良、祁同伟之间的来往自然越来越少。
对此,高育良也只能无奈叹息,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:“他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。”
不过,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如今高育良开始暂时主持汉东的全面工作,这对汉大帮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喜事。整个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,众人才相继离开。
第二天,高育良正式开始主持汉东的全面工作。
沙瑞金对此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回到别墅后,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白秘书正在旁边帮忙收拾,沙瑞金看了他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也准备一下,跟我一起走吧。”
白秘书愣了一下:“沙书记,那我能去哪里?”
沙瑞金笑道:“我去哪儿,你就去哪儿。我调动你的权力还是有的。”
以他的级别,安排一个人的去向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白秘书顿时高兴起来:“那我跟着您!”
“行了,赶紧去收拾东西,和我一起离开。”沙瑞金挥了挥手。
白秘书又问:“那您这边呢?”
“这点东西我自己能弄。”沙瑞金笑了一声,“我还没老到连行李都收拾不了。”
白秘书低头想了想,最后还是被他催着离开了。
“您要是有事,就叫我。”
“知道了,快去吧。”
白秘书转身走了出去。
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沙瑞金这才低下头,继续整理自己的物品。
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。
从一个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,被调到条线部门任职,这种落差自然让他心里不好受。只是他不愿意让白秘书看见自己失落的样子,所以才故意把人支开。
另一边,骆正源照常去了单位。
他平时做人很有魅力,在系统里的人脉也相当不错。即使已经不能主持工作,记委的人见到他,依旧保持着足够的尊重。
骆正源刚进门,黎书记便立刻站起身来:“骆书记,您来了。”
骆正源笑着压了压手:“黎书记,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“况且我现在已经不是这里的领导了,上面的任命,你应该也看到了。”
黎书记连忙说道:“那怎么能一样?上面的任命是上面的事,您永远都是我的领导。”
骆正源摆了摆手:“先坐下,我有几句话要和你交代。”
“我先给您倒杯茶。”
“不用,坐下说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,黎书记还是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,随后才在旁边坐下。
骆正源看着他:“我这次要调走了。关于记委接下来的工作,你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黎书记心里猛地一跳,脸色也随之变了。
“骆书记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在官场这么多年,骆正源话里的意思,他自然听得出来。对方既然这样问,就不可能只是随口一提。
骆正源却笑了笑:“别紧张,我没别的意思。你就按照自己的理解,简单谈谈现在的工作。”
黎书记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。
“好,那我说说我的看法。”
接下来,他开始汇报自己对当前工作的理解。
这一说,就是将近一个小时。直到把该说的内容全部说完,黎书记才停下来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骆正源满意地点头:“不错。黎书记,你在这个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,对工作的把握确实很深。真要说起来,这方面我还不如你。”
黎书记连忙摆手:“骆书记,您可千万别这么说。论对工作的理解,我和您差得远了。”
骆正源笑了笑,问道:“你在记委待了多久?”
黎书记回答道:“从参加工作开始,我基本就在这个系统里。中间也去其他部门干过几个职位,不过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。”
骆正源缓缓点头。
“我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,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心里有数。你的工作能力,我是认可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现在,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。”
黎书记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。
骆正源直接说道:“等我离开之后,记委这边的担子,需要你先挑起来。”
“总不能让我走了以后,这里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王书记之前找我谈话时,也提到过这个安排。等我走后,由你暂时主持工作,和高书记现在主持汉东的情况差不多。”
这番话落下,黎书记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个位置,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。如今机会突然落到自己头上,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。
直到骆正源轻咳了一声,他才猛地回神,脸上露出尴尬之色。
“对不起,骆书记,是我刚才有些失态了。”
骆正源笑着宽慰:“能理解,能理解。”
“这件事我先告诉你。过后我会召开会议,在会上正式宣布对你的安排。”
说完,他沉吟片刻,又看向黎书记:“工作上的事说完了。那你个人接下来的发展,有没有什么打算?”
作为领导,关心下属的前途,也是他该做的事情。
黎书记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我想继续留在记委发展。”
他心里当然有自己的盘算。毕竟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副职,谁不想再往上迈一步?
骆正源却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想法不太现实。你得结合现在的情况,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“汉东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,赵立春的事情也才算暂时收尾。你在汉东待的时间长,这既是优势,也可能成为你的劣势。”
“依我看,记委书记这个位置,你恐怕上不去。”
他把话说得十分直接,没有给黎书记留下幻想的余地。
黎书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。
刚才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,顷刻间又被这句话压了下去。
骆正源继续劝道:“所以,你还是得实际一点。以你的能力,去某个厅里担任领导,或者到地州去做主要领导,都是完全可以的。”
黎书记虽然失落,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在这个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,里面的门道自然清楚。骆正源说的,确实是最符合现实的选择。
骆正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也不用担心。高书记那里,我会替你说话。”
黎书记顿时激动起来:“骆书记,太谢谢您了!”
他知道骆正源和高育良关系密切,两人本来就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。只要骆正源肯开口,他到其他部门或者地州担任主要领导,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骆正源笑着摆手:“都是一起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了,别总把感谢挂在嘴边。”
几天之后,高育良接到通知。
王书记要返回燕都,并且会把沙瑞金和骆正源一并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