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出来，整个会场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长委们彼此望着，谁也没有马上接话。
高育良暂时主持汉东省委的全面工作，这个结果其实并不难猜。所有人都知道，他在汉东经营多年，手里的影响力摆在那里，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。
只是，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更何况，这话还是从沙瑞金嘴里说出来的，多少有些出人意料。
李达康脸上掠过一丝不悦，转眼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这个时候，他不能把真实情绪摆在众人面前。
沉默持续了片刻，会场里随即响起一阵热烈掌声。
大家心里都清楚，既然是上面的安排，又是省委书记亲自宣布的，就没有当场唱反调的道理。沙瑞金的意见，代表的就是上面的态度。
放眼整个汉东，能跟沙家帮掰一掰手腕的，也就只有汉大帮。至于其他人，根本没有资格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抗衡。
高育良从座位上站起，笑着向四周挥了挥手。他对这个安排没有丝毫意外。
等沙瑞金和刘神长离开以后，汉东总得有人稳住局面，而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他。作为省委副书记，他既有功劳，又没有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，上面当然不会轻易把他晾在一边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对汉东的情况熟得不能再熟。论在这里的根基和掌控力，甚至不在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之下。
由他暂时主持大局，怎么看都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掌声越发响亮。众人虽然吃惊，却也没有谁觉得不服。
无论看权力基础，还是看对汉东的熟悉程度，高育良坐上这个位置，都称得上游刃有余。
沙瑞金朝高育良笑了一下，算是释放出善意。他马上就要调离汉东，对高育良的敌意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。
高育良也回以一笑。
现在正处于权力交接的关口，继续和沙瑞金硬碰硬，只会显得愚蠢。沙瑞金就算即将离开，也不代表他能在最后关头掀起什么风浪。
高育良坐回去后，沙瑞金拿起手里的文件，继续往下宣布。
“省委这边，由高育良副书记暂时主持全面工作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故意停了停。
“省政府这边嘛……”
这一句留了半截，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吊了起来。
长委们纷纷坐直，目光全落到了沙瑞金身上。其中最紧张的，便是李达康。
他很明白，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，马上就要见分晓。
省政府这边同样有几位实权人物，最有分量的，当属汉东省委常委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祁同伟。
李达康侧头看了祁同伟一眼，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忌惮。
在他看来，祁同伟虽然手中有权，但始终只有一条线上的经历，缺少地方政府工作的经验。省长这个位置可不是只看手里的权力，必须有主政地方、统筹一省政务的履历。
没有这份经历，上面基本不会认真考虑。
而他李达康不一样。一路从各个地州走过来，他积攒下来的地方工作经验，足以让他在这场竞争里占据优势。
所以，对暂时主持汉东省政府全面工作这件事，他几乎已经志在必得。
沙瑞金环视一圈，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省政府这边，暂时由石常务副主持全面工作。”
话音落下，会场里的气氛再次变了。
别说其他人，就连石常务副本人都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可话到了嘴边，又没有说出来。
这个结果同样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石常务副出了名的老好人，平日里主要就是协助刘神长处理工作，存在感并不高。汉东各方势力争得厉害时，他一向选择置身事外，从不轻易站队。
久而久之，他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，现在被上面点名暂代省政府工作，现场自然少不了反对的声音。
“沙书记，我认为这个安排不太妥当。”
李达康直接举起了手，脸上的不满没有半点遮掩。
对于高育良的任命，他还能勉强接受。毕竟，高育良在汉东的控制力太强，手下又有公检法三家的支持，暂时履行省委书记的职责，并非没有基础。
但石常务副不一样。
在李达康眼里，对方就是个没有多少势力的老好人，根本没资格抢走这个位置。他当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拿走。
会场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尤其是石常务副，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。别看他平时一团和气，可谁也不能说他不想往上走。如今李达康当众挡住他的路，他心里的火气自然压不住。
还没等沙瑞金开口，他便先问了出来。
“达康书记，那你倒是说说，哪里不妥？”
石常务副双眼发红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。
李达康微微一笑，正要开口，沙瑞金却冷冷看了过来。
“达康书记，这是王书记定下来的安排。”
语气不重，却已经把警告说得非常明白。
沙瑞金都要走了，也懒得再跟李达康绕圈子，索性把背后的意思直接点破。
李达康当场愣住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王书记比他高两级，沙瑞金也压着他一级。既然这是上面的决定，他哪敢继续在这里胡闹？
他脸上的不甘几乎藏不住，却又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笑容。
“我刚才考虑得不周，刚才那句话收回。”
李达康停了一下，才继续说道：“我同意由石常务副暂时主持汉东省政府的全面工作。”
话说得很顺，语气里的憋屈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李达康平时没少让别人难受，今天总算轮到他自己吃瘪了。
沙瑞金没有理会这些细微变化，又把目光转向骆正源。
“省纪委这边，上面暂时没有安排具体负责人。按照顺序，由黎常务副接替骆书记，暂时主持汉东省纪委的工作。”
骆正源点了点头，脸上没有反对之色。
“客观地说，黎常务副确实是个认真做事的人。由他暂时接替我的工作，我赞成。”
沙瑞金笑着看向其他人。
“大家还有不同意见吗？”
现场一片摇头。
省纪委这个部门本就特殊，其他人插不上话。既然骆正源都认可了，他们更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多嘴。
沙瑞金把文件放到桌上，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，还有谁有意见？”
所有人都摇头。
这是上面的命令，谁也不会傻到当场表示不服。坐到他们这个位置，很多事情不用解释，大家心里都明白。
李达康同样跟着摇头，可眼神里的不甘依旧没有散去。他怎么也想不通，一个平日里几乎不争不抢的老好人，竟然就这样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机会。
虽说只是暂时主持工作，但这口气，他还是咽得十分难受。
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，沙瑞金宣布散会。
众人陆续起身离开，沙瑞金却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原处整理手里的东西，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一个个离开的长委。
高育良经过他身边时，沙瑞金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育良书记，恭喜了。”
沙瑞金脸上挂着笑，看上去颇为真诚。
高育良停下脚步，抬手推了推眼镜。
“沙书记言重了。我们一直都是在你的领导下工作。”
他笑着说道：“这次让我暂时主持汉东全面工作，也是你替我争取来的，我还得谢谢你。”
“况且只是临时主持，算不上什么。”
沙瑞金的笑意没有减弱，话里却藏着别的意思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，汉东今后的方向，得靠你来把握。现在看来，我当初的话没说错。”
高育良听完，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未来汉东往哪里走，自然要由未来的省委书记决定。我只是过渡阶段暂时顶上去的人，哪谈得上把握方向？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不承认，也不给沙瑞金留下可以抓住的把柄。
沙瑞金当然知道高育良是什么性格，听到这里，也只是笑了笑，没有再接着说。
高育良转身离去，祁同伟和骆正源跟在他的身后。
等其他长委走得差不多了，李达康才收拾东西，闷闷不乐地往外走。他平时向来是最早离开会场的人，今天故意拖到最后，心思自然不难猜。
“达康书记，等一下。”
沙瑞金果然开口叫住了他，“我有几句话跟你谈。”
李达康脚步一顿，转过身时，脸上已经换成了讨好的笑。
“好的，沙书记。”
沙瑞金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，到我办公室说。”
李达康立刻会意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进了办公室，白秘书给李达康泡好一杯茶，随后便退了出去。
沙瑞金指了指茶杯。
“达康书记，喝口茶。这可是上好的大红袍。”
李达康应了一声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茶叶再好，他也尝不出滋味。刚才长委会上的结果一直压在心头，哪里还有心思品茶。
沙瑞金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状态，主动开了口。
“达康书记，今天这件事，我确实有些对不住你。”
李达康连忙摆手。
“沙书记，您千万别这么说。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沙瑞金没有停下，继续解释道：“我知道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很难接受，可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这件事，我专门问过王书记。是王书记亲自交代下来的，我也不能不照办。”
他看着李达康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。
“论能力和资历，石常务副确实比不上你。我本人也想推荐你暂时主持汉东省政府工作，可王书记已经这样安排了，我还能当面反驳不成？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这番话说得很诚恳。
以沙瑞金的身份，根本没必要专门向一个京州市委书记解释。可他还是这么做了，显然是把李达康当成自己这一边的人，至少表面上给足了尊重。
李达康盯着沙瑞金看了一会儿，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沙书记，我能理解。”
他低声说道：“我就是心里有点不痛快。”
“这很正常，我能明白。”沙瑞金点了点头，“但不管怎么说，还是希望你服从上面的安排。”
“毕竟，我们这些人的位置，都是上面任命的。”
沙瑞金顿了顿，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“至于你的事情，你不用太担心。后面我会想办法在上面替你说几句好话。”
他看着李达康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分量。
“我不是赵立春。我现在还没有倒，也还说得上话。”
李达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这话确实有道理。赵立春已经倒了，可沙瑞金目前并没有出事，手里依旧保留着一定的话语权。
“沙书记，我明白了，谢谢您。”
李达康的态度立刻热络起来。
沙瑞金笑着摆手。
“你我之间，还用得着说谢谢？”
表面上这么说着，他心里却另有盘算。
他如今自身都未必能完全保住，又怎么可能真的有余力去帮李达康？李达康是赵立春的大秘，只要对方不跟赵立春牵扯得太深，就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他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满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稳住李达康，让他别在自己离开汉东之前闹出事情。
李达康现在要是把事情闹大，再捅到上面去，沙瑞金这个即将离任的省委书记必然要承担第一责任。
他的政治生涯好不容易才保住，绝不能再被其他变故拖下水。
另一边，长委会散去后，汉大帮的人聚到了骆正源家里。家中摆了几桌酒席，前来赴宴的，基本都是汉大帮的成员。
骆正源举起酒杯，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，笑着说道：“高书记，我前几天就提前恭喜过您。现在看来，我当时果然没有说错。”
高育良哈哈一笑，心情显然十分不错。
如今汉东的权柄暂时落到了他的手里，哪怕只是主持工作，也足够让他高兴了。
“骆书记，那就借你吉言了。”
席间很快热闹起来，众人推杯换盏。
祁同伟坐在一旁，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。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