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SJ眼底那点意味深长的光没有逃过骆正源的眼睛。他只是轻轻一笑,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这个消息不准确,外面可能只是有些传闻。”
这话说得很稳。
骆正源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,早就知道什么话能讲,什么话绝不能讲。饭吃错了,最多是肚子难受一阵,可话要是说错了,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候说错了,后果就不好收拾了。
沙瑞金是省委SJ,按规矩,他们这些人必须团结在他的周围。私下里有意见,可以保留,也可以交流,但摆到明面上,最基本的尊重不能少。
更何况,沙瑞金的人际关系十分复杂。眼前这位王SJ又是上面来的领导,他和沙瑞金究竟是什么关系,谁也摸不准。这个时候胡乱开口,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。
所以,骆正源干脆把传言直接否了。这样既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,也能让王SJ看见,他对直接领导该有的态度一点没少。
王SJ听完,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。
那道目光很深,像是已经把骆正源心里的盘算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嗯,也许真是外面的人瞎传。”
他停了停,又笑着问:“真的一点不愉快都没有?”
骆正源点头,回答得干脆。
“确实没有。”
王SJ也不再追问,只轻轻颔首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当然明白,以骆正源的谨慎,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沙瑞金的坏话。刚才那几句,本来就是一次试探。
试探有了结果,接下来的话也就该说得更明白一些了。
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你到汉东之后,赵立春的问题才算真正落了地,上面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。”
王SJ语气平和,却明显是在给骆正源释放信号。对这样谨慎的人,如果始终不把态度摆出来,两个人坐在这里就只能继续绕圈子。
骆正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“谢谢上面的信任。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,只要组织需要,我自然不会推辞。”
听到这句话,他原本绷着的情绪也松动了一点。
王SJ满意地看着他。
“不急不躁,难得,保持下去。”
随后,他的称呼也正式了几分。
“骆SJ,你现在属于另有任用。上面不会亏待你,有什么想法,可以直接说出来。”
骆正源心里彻底有了底。他知道,王SJ并不是随口客气,而是在征求他的意见。
毕竟,王SJ是组织部的领导。到了这个层面,对方既然这么问,就代表上面确实愿意听一听他的选择。
他略作思索,开口说道:“领导,我还是希望回中川省工作。毕竟我就是从那边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,对那里有感情。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
王SJ追问了一句。
“真要安排到别的地方,我也服从组织决定。去其他省份可以,调到燕都也行,我不会挑岗位。”
骆正源把话说得很实在,随后又补充道:“不过从个人意愿来说,我还是更倾向于中川。那里算是我的根,我在那里工作生活过,对那片地方熟悉。”
“好,我会把你的想法带回去,也会向上面转达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王SJ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。
骆正源点了点头,接着问:“我离开以后,汉东纪委这边具体由谁负责?我也好提前把工作交代清楚。”
“这个不难。”王SJ笑道,“你不是还有常务副吗?让他先负责起来就行。”
之后,两人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。没有再谈太久,王SJ便从座位上起身,主动伸手和骆正源握了握。
“骆SJ,辛苦你了。”
这句话,他又郑重地说了一遍。
骆正源客套几句,随后离开了房间。
白秘书一直等在外面,见他出来,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骆SJ,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白秘书点头,随后压低声音问:“沙SJ今晚想请王SJ吃饭,您要不要一起过去?”
这话显然不是白秘书自己想问的。以他的身份,还没有资格替沙瑞金做这样的安排,背后是谁的意思,已经很清楚了。
骆正源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沙SJ私人请客?”
“对,私人饭局。”
骆正源想了想,笑着摆手。
“我正好还有点事情要办,这次就不去了,改天有机会再说吧。”
既然是沙瑞金私下请客,他确实没有必要过去凑这个热闹。他和沙瑞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,等这次离开汉东,两边大概也不会再有多少交集。
这种情况下,他没必要特意去给沙瑞金面子。
白秘书对此并不意外,只是点了点头。
骆正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转身往外走。刚坐进车里,手机便收到了一条新消息。
“骆SJ,等会儿到我这里吃饭。”
发消息的人是祁同伟。
此时此刻,祁同伟正在别墅里陪着高育良说话。酒菜已经提前订好,酒店那边会直接送过来。
“老师,今天咱们得好好吃一顿。”祁同伟笑着说道,“骆SJ马上就要走了,以后见一面少一面,今天这顿不能马虎。”
高育良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,这几天咱们多陪他聚聚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铃突然响了起来。
祁同伟笑道:“骆SJ来得够快。”
高育良也露出了笑容。
“谈话这么快就结束,看来过程很顺利。你去开门吧,同伟。”
祁同伟起身走到门口,打开房门,果然看见骆正源站在外面。
“骆SJ,你这速度也太快了。我消息才发出去没多久,你就赶到了。”
骆正源笑道:“那当然,祁副神长请客,我哪能故意迟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
高育良在里面招呼:“骆SJ,别站门口了,进来坐。”
骆正源走进客厅,在一旁坐下。祁同伟则开始烧水泡茶。
“饿了吧?”祁同伟说道,“先喝口茶,饭菜马上送到。”
“从外面订的?”骆正源端起茶杯,“那就让祁副神长破费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破费。”祁同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“再说了,我有钱。”
这句话把高育良和骆正源都逗笑了。
骆正源顺势说道:“行,今天就照着你的钱包狠狠吃一顿。”
高育良喝了口茶,感慨道:“骆SJ,真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”
骆正源也点头。
“这件事其实早就能看出端倪,只是我同样没想到,上面的动作会这么快。”
他放下茶杯,继续说道:“或许上面还有别的考虑。你们想想,这次的任命本身就很奇怪。”
祁同伟听到这里,笑着开口:“骆SJ,那你对这个安排怎么看?”
骆正源来之前,祁同伟和高育良已经把这件事谈过一遍,也大致形成了判断。现在他们想听的,是这位当事人怎么看。
骆正源端起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既然你们想听,那我就说说。”
他看着两人,语气平静下来。
“我觉得,上面一时还没有把事情想透。更准确地说,是上面背后的几股力量还在较量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下眼神,随后都点了点头。
“骆SJ,你再往下说。”高育良道。
骆正源应了一声。
“我和沙瑞金是一起被派到汉东来的。现在事情告一段落,总不能还把我们两个人一直留在这里。继续留着,外面的舆论会有意见,我们自己也会有想法。”
“可我估计,上面现在争得很厉害,甚至连我们的去处都没有协调好。既然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,就只能先把我们现有的职务免掉,至少先把上面的态度摆出来。”
祁同伟忍不住笑了。
“老师,骆SJ确实是聪明人。他这个分析,前后都说得通。”
高育良笑着应道:“巧了,我们之前也是这么判断的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把话题往深处引。
“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安排,恐怕还是和那场会议有关。”
三人彼此看了一眼,谁都没有把话说得更透,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如今汉东本地的事情,反倒不是最关键的。真正影响局面的,是上面的动向。
在骆正源到来之前,祁同伟和高育良就结合近来的变化,拼出了大致脉络。先是布长突然让祁同伟暂时不要去找他,却没有解释具体原因。紧接着,王SJ来到汉东,宣布沙瑞金和骆正源的任命。
可省委SJ和神长的位置没有安排,连骆正源留下的空缺也没有及时补上。这样的安排,不让人疑惑才怪。
祁同伟和高育良对政治都足够敏感,很快就把这些事情联系到了一起。归根结底,还是那次上面的会议牵扯太大,汉东的人事安排要等会议结束之后才能真正落定。
规格到了那个层次,连布长都感到棘手,只能暂时闭门谢客,不再接见外人。
“等会议召开的时候,我们应该都会去燕都。”骆正源笑着说道。
祁同伟点头:“那还得等一阵子。”
他看向骆正源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舍。
“只是到那个时候,你还会不会留在汉东,就不好说了。”
骆正源皱了皱眉,片刻后慢慢摇头。
“应该不会。”
“上面既然这么急着作出安排,目的多半就是让我们离开汉东。至于究竟在打什么算盘,现在还不好判断。”
他说完,又笑了起来。
“不过人在燕都,总能碰面。到时候咱们再坐下来吃饭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也笑了。
说话间,酒店的人把订好的酒菜送了过来。一桌菜摆开,香味立刻散了出来。
骆正源看着满桌酒菜,打趣道:“祁副神长,这一桌恐怕不便宜吧?”
“都是小钱。”祁同伟笑道,“你都要走了,我怎么也得请你吃顿像样的。”
他举起手,赶紧补了一句:“先说好,我这不是贿赂啊。”
骆正源大笑:“既然不是贿赂,那我就放心吃了。”
三人围着桌子坐下,边吃边聊,酒杯也很快碰到了一起。
高育良端起杯子,眼中有些不舍。
“骆SJ,咱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,还真舍不得你。来,这杯我敬你。”
骆正源连忙站起,双手托住酒杯。
“高SJ,您这话说得重了,该我敬您才是。要不是您帮忙,我这趟到汉东,恐怕就真的白来了。”
两只酒杯碰在一起,骆正源仰头把杯中酒喝干,随后又给自己倒满。
“祁副神长,这杯我敬你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出力,赵瑞龙这条大鱼很可能就溜掉了,我们也不一定能把他抓住。”
说完,他又是一饮而尽。
几杯酒下肚,屋里的气氛越发融洽。离别的话题虽然让人感慨,可三个人都是熟人,聊着聊着,还是恢复了往日的轻松。
祁同伟趁着这个机会问道:“骆SJ,今天王SJ找你,主要谈了些什么?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?”
他们都是自己人,没必要处处遮掩。
骆正源夹了口菜,喝酒之前先把杯子放到一边。
“没说太多,前后不到半个小时。王SJ主要是想听听我的意见,问我愿意去什么地方。”
高育良问:“那你怎么答复的?”
“我的想法很简单,还是回中川省。”
骆正源说道:“我从那边成长起来,家人也在那里。刚才我已经和王SJ说了,希望能回中川,不过组织真要安排我去别处,我也完全服从。”
高育良缓缓点头。
“你把汉东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,上面应该会认真权衡你的意见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骆正源笑了笑。
祁同伟却没有马上接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。
他心里很清楚,骆正源若是回到中川省,下一步大概率还会再往上走。等骆正源再进一步,那个位置,至少也该是副SJ。
看来自己还得继续努力。
祁同伟心里一阵感慨,高育良那边已经被骆正源举杯示意。
“高SJ,这杯我提前恭喜您。”
高育良一愣,随即笑着摇头。
“你恭喜我什么?我现在不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吗?”
骆正源摆了摆手。
“这也叫原地踏步?您就别谦虚了。现在只是因为咱们刚才说的那些原因,上面还在权衡,可您再往前走一步,几乎是迟早的事。”
他端着酒杯,语气认真了些。
“论条件,您比沙瑞金更适合担任汉东省委SJ。如今沙瑞金要调走,刘神长又要退休,汉东这边等于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,整个局面都处在没人真正领头的状态。”
祁同伟接过话头:“没错。今天王SJ也没有说谁代理省委SJ和神长,这里面确实有文章。”
骆正源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应该知道,一个‘代’字代表什么。只要前面加了这个字,后面正式转正,基本就是板上钉钉。”
他看向高育良,继续说道:“但现在没有明确说代理,不代表汉东可以一直没人主持。既然沙瑞金要走,您就必须站出来把大局撑住。”
“说不定,这就是上面给您的考验。只要您能在这段权力空缺的时间里把汉东稳住,让上面看见您的能力,省委SJ这个位置,恐怕就跑不了了。”
高育良笑呵呵地摆手。
“现在说这些还早,等事情真的落下来再看。”
他向来谨慎,没有把握的事情,从来不会提前当成真的。
话题转到省政府,高育良问道:“那政府这边呢?谁来主持工作?”
省委这一边,基本能确定由他出面主持。可省政府那边情况不同,刘神长下面还有常务副,究竟由谁站出来,暂时还看不清楚。
骆正源沉默了片刻,随后摇头。
“这个我说不好,但应该不会是李达康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,脸色都沉了下来,随后一起点头。
他们显然也认同这个判断。
李达康虽然是政府班子成员,可论资历和位置,汉东省政府还轮不到他主持大局。刘神长的下面毕竟还有一位常务副,顺序怎么排,也不可能直接跳到他那里。
“这么看来,最后还是常务副出来主持。”祁同伟说道,“李达康这次的算盘算是落空了。”
骆正源端起酒杯,却没有急着喝。
“上面并不是不了解下面的情况。像李达康这样的人,确实不能让他站到那个位置上。”
他把自己调查到的情况说了出来:“我看过京州市纪委的档案,他做事几乎不考虑影响,出了问题,第一反应就是让下属替他承担。”
“光明区的区长孙连成,就是因为不愿意替他背锅,才被弄到了少年宫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“对孙连成尚且如此,对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评价得十分直接。
“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酷吏。为了自己的升迁,什么手段都敢用。”
祁同伟和骆正源同时点头。关于李达康,他们确实想不出还有什么评价,比高育良这句话更贴切。
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很晚,三个人才各自散去。
两天后,沙瑞金开始安排离开前的工作。
他准备召开长委会,把汉东接下来的事情部署清楚。虽然他对这片地方谈不上什么感情,却不愿意自己走后汉东立刻陷入混乱。
那样一来,势必会影响上面对他的看法。
所以,他还是想尽可能把权力交接做得平稳一些。
会议室内,参会人员陆续坐定。
沙瑞金看了看在场众人,开口说道:“好了,人都到齐了,咱们现在开始开会。”
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。
“大家都清楚,我和骆SJ马上就要离开汉东了。”
沙瑞金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说实话,我也有些舍不得,但组织安排已经确定,想不走也不行。”
“我离开以后,汉东省委SJ这个职位就空出来了。为了保证汉东的安定团结,在我离任、新的省委SJ到任之前,由高育良副SJ暂时全面主持汉东的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