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推门进了审讯室。
赵瑞龙已经坐在铁椅子上等着了。
看见祁同伟进来,他嘴角挑了挑。
祁副省长,咱们又碰面了。
赵大公子,又碰面了。
祁同伟脸上挂着几分嘲弄。
你就没什么要主动跟我说的?
赵瑞龙晃了晃脑袋。
该交代的,我全交代完了。
你还让我说什么?
他反问得倒是理直气壮。
祁同伟笑出声来。
你赵大公子还真是棺材掉河里了,都这地步了还硬扛。
我现在坐在这里让你说,是给你留条路,你以为我闲得慌,天天跑来陪你聊天?
赵瑞龙摊了摊手,脸上写满了无所谓。
他摆明了不想搭理。
随你怎么琢磨,反正我知道的都说干净了。
你要我讲什么?我倒是可以给你从头到尾再背一遍。
祁同伟收了笑容。
说说丁义珍。
这三个字蹦出来,赵瑞龙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。
哦?那个贪污犯啊。
祁副省长,我上回就讲得很清楚了,这个人跟我搭不上边,我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。
上回审完之后,赵瑞龙回去重新做足了心理准备。
他想明白了,祁同伟手里没实锤,顶多就是诈他。
只要证据不硬,谁来都定不了他的罪。
咬死了三个字——不知道。
枪杀一个正厅级,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认这笔账。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行,嘴巴硬是吧,我给你提个醒。
丁义珍的尸骨,挖出来了。
话落得很轻,赵瑞龙的脸却刷地一下白了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硬撑着把气顺了顺。
挖出来了?这大贪官死了?
嘴角还挂着笑,但那笑容已经僵在了皮肉上。
祁同伟也笑了笑。
没错,就在你赵公子的庄园里头挖出来的。
我的庄园?
赵瑞龙脑门上冒出了冷汗珠。
他怎么也算不到,这件事能翻出来。
他在肚子里把当年办事的那几个蠢货骂了八百遍,全是废物。
祁副省长,一定是有人把骨头埋到我的地界上栽赃我。
我敢拿命担保,这事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。
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祁同伟挥了挥手。
别担保了,担保谁不会,我也能担保。
少在这里跟我绕弯子,我劝你老老实实撂了。
是你的手下先开了口。
你自己说吧。
祁同伟懒得再兜圈子了。
他心里清楚,再这么磨下去也磨不出油水。
赵瑞龙绝不可能主动承认他杀了丁义珍。
杀害一名在职干部,这就是明着跟国家机器对撞。
赵瑞龙没这个骨头。
手下招供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,赵瑞龙的脸直接从惨白变成了死灰,牙关开始打战,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字。
好一阵子,他才挤出三个字来。
行,我招。
嘴唇哆嗦着,脑门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早这样多省事。
祁同伟朝旁边做笔录的人打了个手势。
丁义珍是我们赵家养的人。
他在京州当副市长那阵子,给我们赵家输送的好处多了去了。
多少?
祁同伟问。
赵瑞龙摇了摇头。
我一时也算不清,反正加起来,几个亿是有的,大概十几个亿。
祁同伟在心里倒吸了口凉气。
这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数字,动辄就是亿起步。
赵家在汉东到底捞走了多少钱,他已经不敢细算了。
光明区那片地的开发,政策上他也全给我开了绿灯。
赵瑞龙接着说。
最好的那块地皮,我让他替我捂着。
后来我又让他放出消息,说我名下公司要参与竞标。
消息一出去,大部分公司直接撤了。
还是有个别不长眼的非要跟我抢。
他们往竞标现场赶的时候,我叫人在路上搞了场车祸,把人全拖住了。
这块地,正常拍下来少说十几个亿,我两个亿就拿到了。
拿到手之后,我转个身,二十个亿就出手了。
祁同伟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生意还能这么个做法。
赵公子,手段是真高明。
祁同伟笑着说。
赵瑞龙已经不知道回什么好了。
那你说说,为什么非要杀丁义珍?
祁同伟的面色沉了下来。
那双眼睛盯得赵瑞龙浑身发紧。
他这个人,贪得太深,手已经洗不干净了。
我们赵家给他的好处,他拿了不知多少。
我心里有数,这人骨头软。
只要他栽进去,头一个就会把赵家供出来。
所以,我一横心,干脆让他永远闭嘴。
谁借你的胆子,敢枪杀一名厅级干部?
祁同伟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赵瑞龙脑袋垂了下去。
当时事情赶得太急了,我脑子一热,想着杀了也就杀了,掀不起多大浪。
祁同伟冷笑起来。
杀了也就杀了?赵公子口气真是大得没边了。
你是不是还觉得,你那个爹能给你兜一辈子?
我告诉你,就你干的这种事,你爹也兜不住。
他这番话说得一点水分都没有。
争斗归争斗,大家来来回回都是互相使绊子。
像赵瑞龙这种直接肉体清除的,几乎没有过。
这是把底下那些黑恶路数搬到了这个台面上来。
赵瑞龙像被人抽了脊梁骨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开始往外倒其他的脏事。
反正杀丁义珍的事已经亮了底,剩下的那些比起来都算小打小闹。
他自己也知道这条命保不住了,索性撂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带藏的。
两个做记录的人笔头子都快擦出火星了。
最后,祁同伟抱着一摞材料走出审讯室。
这些都是赵瑞龙吐出来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,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。
公安这边最大的硬骨头,啃下来了。
赵瑞龙这个满身罪孽的人,防线已经被打穿。
剩下的,就是把这些材料交到赵书记手上。
转天,他去了省纪委,见到了赵书记和骆正源。
祁副省长,快坐。
赵书记笑着招呼。
他对祁同伟的态度一向客气。
在他眼里,这是个前程不可限量的年轻人。
这个岁数就坐到副部级,放眼全省也挑不出几个。
祁同伟笑着跟两人打过招呼。
赵书记,有件事得向您汇报。
赵书记微微一愣,随即笑开了。
是赵瑞龙那边有结果了吧?
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没错,他全撂了。
赵书记和骆正源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大笑起来。
我就说吧,祁副省长是公安这一块的尖刀,只要他出马,没有撬不开的嘴。
骆正源笑着对赵书记说。
我在燕都的时候,倒是听几位老交情提起过。
赵书记笑着看了祁同伟一眼,话里藏着话。
祁同伟冲骆正源笑了笑。
他心里猜,多半是布长跟赵书记通的这个气。
能真心实意在背后替他铺路的,也只有这位布长叔叔了。
丁义珍确实是赵瑞龙杀的,他自己已经交代了。
祁同伟说。
赵书记点了点头。
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。
丁义珍的尸骨都从土里刨出来了,赵瑞龙还能翻出什么花样。
骆正源看了看赵书记。
这个赵瑞龙,胆子大得已经没了边,这种事他都敢下手。
赵书记重重哼了一声。
哼,他们赵家向来无法无天,真以为这天下没人治得了他们了。
我回去以后,会把实情一五一十向上面说清楚,上面自有决断。
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祁同伟和骆正源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。
赵家这一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,赵瑞龙的下场只剩一个。
按说以赵瑞龙的身份,毕竟是赵立春的亲儿子,或许还能留一条命。
可现在,出了这件事,他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。
几个人又聊了一阵,赵书记把目光转到骆正源身上。
正源,公安这边已经撕开了口子,接下来就看你们了。
骆正源点头。
反腐倡廉的工作一直在铺开,这段时间已经查了一批干部。
赵书记嗯了一声。
务必把赵立春的残余势力连根拔干净。
赵书记放心,我们一定把这件事办到底。
骆正源说。
赵书记,骆书记,工作过程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,你们随时跟我开口。
祁同伟也当场表了态。
他笑了笑,又补了一句。
要是需要检察院和法院那边协调,可以直接找高育良书记。
赵书记点了点头,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有祁副省长搭手,汉东这趟差事想必能圆满收尾。
可惜啊,有人手里攥着两把好剑,自己却不知道。
他瞅了瞅祁同伟和骆正源,悠悠地丢下这么一句话。
两人都没接这个话茬。
赵书记说的是谁,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。
沙瑞金。
这也是赵书记头一次当着外人的面,把态度端到桌面上来。
汉东的反腐行动正烧得旺,整个汉东官场却因为一件事泛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刘省长退了。
这件事是由办公厅把材料递到沙瑞金案头的。
沙瑞金沉吟了一会儿,决定开长委会,在会上正式宣布。
对这位头发全白的老省长,沙瑞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汉东地面上,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只有一个。
就是刘省长。
其他人,高育良也好,李达康也罢,级别都还停在副部级。
手底下势力再大,也只是他的下属。
刘省长就不一样了,两人的级别是齐平的。
名头上沙瑞金高出半级,可论实际分量,这话还真不好说得太满。
人家在汉东掌了这么多年的印,手里攥着的资源不比沙瑞金少。
对刘省长,沙瑞金心里还存着几分谢意。
他空降到汉东之后,刘省长基本上什么事都不插手。
大大小小的事,全由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拍板。
要是刘省长当时偏向了高育良那边,沙瑞金的日子就难过了,被挤走也不是没可能。
强龙毕竟压不住地头蛇。
好在刘省长一直坐在边上看戏,从头到尾没掺和进来。
只是偶尔替祁同伟讲几句好话。
所以从心底讲,沙瑞金这人虽然行事霸道,但对刘省长并不反感。
他很快批了组织部的文件,让办公厅传下去。
长委们先后收到了那份文件。
各人翻开看了看,脸上都没露出太多意外。
沙瑞金空降汉东已经好几个月了,他来之前,刘省长的任期本来就只剩几个月。
李达康盯着文件,眼里头像是有火星子在蹦。
刘省长要退了。
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个念头。
一个想法在脑子里盘旋着,怎么也甩不开。
刘省长退下来以后,那个位子,极有可能轮到他。
这个位置,是我的。
李达康的脸都有些拧巴了。
天知道他惦记这个位置惦记了多少年。
他一路从赵立春时代往上爬,又给沙瑞金递上投名状,哪一步不是为了这个。
要是赵立春没倒,沙瑞金没下来,那个位置说不定早就到手了。
可现在,这摊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了。
也许,该去燕都走动了。
李达康自言自语。
这个节骨眼上,燕都那边要是有哪个大人物能替他说句话,机会还是很大的。
他在经济上确实干出了成绩。
他的政治嗅觉比谁都灵,现在已经看透了,沙瑞金是不可能把他推进省长那个门槛的。
沙瑞金自己能不能过上面那一关都是个未知数。
这轮围剿赵立春残余的行动,沙瑞金几乎没捞到什么功劳。
实打实的事,全是汉大帮这边办的。
李达康琢磨清楚之后,拿定主意周末就奔燕都,该跑的跑,该活动的活动。
这道理连巷子口的大爷都懂。
不跑不送,原地不动,只跑不送,平级调动,又跑又送,才往上面挪。
不过眼前,得先把会开了。
另一头,高育良的办公室里,三个人都收到了文件。
刘省长要退了。
高育良扫了一眼手机,语气很淡。
祁同伟和骆正源对看一眼,都点了一下头。
他们那边也收到了。
祁同伟看了看高育良,老师的脸上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他心里清楚,老师对省长那把椅子没什么念想。
虽然坐上去确实更上一层,成了真正的封疆大吏。
可他的老师,搞经济跟他搞别的方面相比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长项不在这里。
刘省长这么快就退了,一眨眼的功夫,沙瑞金来汉东都几个月了。
祁同伟感慨了一句。
时间滚得确实快。
在那部剧里,沙瑞金在刘省长退之前,已经把汉大帮扫平了。
现在轨迹变了。
沙瑞金自己陷在泥里拔不出脚。
骆书记,你觉得刘省长是个什么样的人?
高育良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。
骆正源笑了笑。
高书记,我说不好。
我几乎没怎么见刘省长公开讲过话。
不过,能走到他这个位置的,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。
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。
刘省长是真正的高手。
你想想,他可是跟赵立春搭过班子的人。
现在赵立春进去了,刘省长身上一点泥点子都没沾到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。
跟赵立春共事这么多年还能不被拖下水,刘省长的功夫,已经不用多说了。
高育良这番评价,祁同伟和骆正源听完都点了头。
这话没毛病。
对祁同伟来说,想到刘省长,心里还多了一层温度。
刘省长是替他讲过话的。
第二天,省委大楼。
长委们依次落座,会议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