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书记和骆正源几乎同时看向对方,眼神里全是惊愕。
两人对丁义珍都不陌生。
骆正源自不必说,赵书记也清楚这名汉东潜逃干部的情况。
能确定吗?
赵书记眉头拧紧,面孔沉了下来。
潜逃官员没抓到人,只找到了尸首,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太坏。
祁同伟扫了赵书记一眼,脑袋点了点。
应该是真的,那边已经把骨头挖出来了,我得马上跑一趟现场。
他抓起外套,视线在两人脸上停住。
赵书记,骆书记,一块儿过去瞧瞧?方便不方便?
祁同伟有自己的盘算。
他坐在公安厅长的位子上,管着汉东全省的警务,他出面的话这事顶多算个刑事案件。
可丁义珍身上还背着贪官的标签。
赵书记是从上面调下来的,骆正源更直接,汉东纪委的书记。
他们俩要是到场,整件事的定性就变了。
纪委掺和进来,这就是追查贪官的大事。
赵书记和骆正源交换了一下目光,都点了头。
我们也去。
赵书记开口了。
祁同伟应了一声,麻利地把程平喊来安排车。
程平,跑一趟赵瑞龙原来那处庄园,把车备上!
是!厅长。
程平朝几个人敬完礼,转身下去忙活了。
没几分钟,几个人坐上公安厅的公车,往赵瑞龙旧日庄园的方向驶去。
赵书记,我给您说两句,京州这边的情况您可能还不太熟。
车上,祁同伟开始讲赵瑞龙庄园的事。
咱们要去的那块地儿,是赵瑞龙的庄园。
他现在不住那儿了吧?
赵书记问。
祁同伟摇了摇头。
赵立春一走,他就搬了,那园子算是废了。
当年赵立春还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,那儿就是他的窝。
祁同伟笑了一下。
赵瑞龙这人也是够小心的,赵立春前脚走,他后脚就挪了地方。
那块地,是赵立春违规批给他儿子赵瑞龙的。
听到这儿,赵书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那会儿就没人吭声?
祁同伟还是那副笑脸。
谁敢吭声?赵立春是省委书记,想张嘴的也只能把嘴闭严实。
除非这人不想戴头上那顶乌纱帽了。
那园子里头,我估摸着赵瑞龙在搞些不合法的买卖,就是拿不到证据。
祁同伟接着说。
当年他还绑了三个女人进去,我调了上百号人跟他顶在那儿。
提起从前的旧账,祁同伟嘴边又浮出笑来。
祁副省长真是勇得很!公安厅长当得起!
赵书记笑着说。
赵立春动不了我。
祁同伟说。
在两个聪明人跟前,藏什么都没必要。
他从没跟外边提过自己背后的关系,可走到这个层级,上头能站着的人也不多了。
赵书记和骆正源都是老狐狸,哪能猜不着。
赵瑞龙在里头捣鼓什么买卖?
赵书记又问。
祁同伟顿了片刻,还是说了。
审赵瑞龙的时候他撂了,他养了个歌舞团,专用来拉各级官员下水。
那歌舞团,多半平时就搁在这儿。
我接公安厅长之后本来想查一查。
没承想这小子警觉得很,知道我要收拾他,干脆就离了京州。
话说着,车子开得又快又稳,没多大工夫就到了赵瑞龙从前的庄园。
几个人下车,庄园就在眼跟前。
门头当年那股子气派已经败了,蛛网挂满,漆色褪尽。
这一切都在说明,那些风光日子早翻篇了。
庄园门口守着队警察。
瞧见祁同伟他们来了,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快步跑上前。
到了跟前敬了个礼,动作利索,一看就是练出来的。
厅长!
祁同伟点头。
陈队长,里边现在什么情况?
陈队长应道。
里头的挖掘基本完了,就是现场有点……
他脸上显出几分为难。
我建议几位领导别进去了。
祁同伟眼皮动了动,马上明白了陈队长话里的意思。
他干过刑侦,公安厅长又不是白当的。
尸骨能有什么好看的?
现场肯定惨得没法瞧。
弄不好丁义珍的骨头这会儿还散着臭味呢。
这……
祁同伟转头看赵书记和骆正源。
两位领导,要不就不进去了?
他也有点拿不准。
他是公安厅长,进去倒没什么,凶杀案他见得太多了。
赵书记和骆正源可没跑过这种现场。
赵书记思量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不,进去看看。
来都来了,还是得看看。
说到底,丁义珍也当过京州的副市长。
骆正源也跟着点了头。
他当纪委的书记,这事推不得。
丁义珍身份摆在那儿,他们得进去。
行吧。
祁同伟没再说别的。
他转向陈队长。
带路,我们进去。
见几位领导都表了态,陈队长自然没二话。
他从包里掏出几个口罩,递给祁同伟。
领导们还是戴上吧,我听里头的弟兄说都快被熏晕了。
祁同伟愣了愣,笑着接过。
口罩分到赵书记和骆正源手里。
几个人戴上,跟着陈队长往里走。
一路上,陈队长给几人讲庄园的布置。
园子占了几十亩,当年亭台楼阁水榭样样齐全。
现在全荒了。
破败表面的缝隙里,还能隐约瞧见当年的盛况。
赵瑞龙当年就在这儿搞违法犯罪活动?
赵书记问道。
祁同伟边走边看,点了点头。
应该就是这样了。
透过那些楼阁的影子,他脑子里已经能描出当年多少达官贵人在这儿取乐的画面。
走了一会儿,空气里飘来一股臭味。
几个人都不由得拧紧了眉头。
陈队长也把口罩拉上。
他朝前面指了指。
领导们,前面不远就到了。
祁同伟回头看了看赵书记和骆正源,两人都点头。
接着往前走。
走了十分钟,前面围了一大帮警察。
警察周边还看得到警犬,穿白大褂的法医也在。
瞧见几人到了,一个人飞快地迎上来。
白衬衫,也戴着口罩。
跑到跟前,照样敬了个礼。
余副厅长,你亲自上阵了!
祁同伟笑了。
眼前这人正是他心腹之一,余副厅长。
余副厅长点了下头,眼里带着笑意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当然得亲自来。
本来常副厅长都要亲自过来,临时有事脱不开身,托我跑一趟。
祁同伟点头。
行,你们办得不错。
常副厅长和余副厅长都是他的人,顶得住的帮手。
这俩人在,公安厅上下管得明明白白。
厅长,您不用亲自来的,我们处理就行了。
余副厅长说。
祁同伟摆摆手。
这么大的事,我不亲自来怎么行?
这位是上面来的赵书记,骆书记你认识我就不多说了。
他侧过身介绍道。
余副厅长朝两人敬礼。
两位领导好!
赵书记笑了笑。
余副厅长,现在进展怎么样?
尸骨已经挖出来了,正准备往回运。
余副厅长说完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就是挖出来之后味道冲得很,让领导们受罪了。
赵书记连说没事。
确定是丁义珍的尸骨?
余副厅长点头。
我们叫法医做了dNA比对,确认这具尸体就是丁义珍。
赵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领我过去。
余副厅长应声,带着几人往前面走。
见他们过来,现场的警察自动让出一条道。
几个人慢慢走到跟前,看了一眼,差点没把早饭倒出来。
那股冲天的臭味,胃里翻得厉害。
而且看也看不清什么名堂。
丁义珍的脸已经辨不出来了。
现场一个深坑,丁义珍的尸体就躺在旁边。
领导们,咱们出去吧。
余副厅长连忙说。
几人都点了头。
离开现场好一段距离,直到臭味散干净了,大家才把口罩摘下来,狠狠吸了几口气。
呼……
怎么臭成这样?
祁同伟也被熏得够呛,开口问道。
余副厅长咳了一声。
估计是埋久了,刚挖出来的时候现场的弟兄们吐了好几回。
几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余副厅长,丁义珍的死因查出来没有?
赵书记问道。
余副厅长点头。
法医看了,死因是太阳穴中弹,一枪毙命。
赵书记鼻子一哼。
丁义珍好歹当过京州副市长,虽说是贪了贿了,那也得国家来处置,由法律来判,他赵瑞龙哪来的狗胆?
他气得厉害。
赵书记,赵瑞龙这人胆子大得没边,这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前阵子抓刘新建的时候,要不是祁厅长布置得周密,刘新建就被他派去的杀手干掉了。
骆正源补了一句。
胆子大到没边了!
赵书记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抖动。
祁同伟和骆正源对视一眼,心里都清楚,赵书记这是气到了极处。
余副厅长,趁着两位领导都在,你把丁义珍尸体怎么发现的汇报一下。
祁同伟说道。
余副厅长点了点头。
领导们,我简单说说。
在祁副省长的安排下,我们对赵瑞龙涉黑团伙实施了抓捕。
审讯过程中,他手底下有个人招了,说是在这个庄园里杀过一个人。
那人一脸官相,最后跪在赵瑞龙跟前求他放过。
赵瑞龙根本不理,抬手就给毙了。
这人参与了这事,还负责埋了尸体。
得到消息之后我们马上派人过来,我负责指挥挖掘。
挖着挖着就把尸体找着了。
那会儿我们已经猜到就是丁义珍。
接着把法医叫来,用dNA一比对,事实证明这人就是丁义珍。
经过就是这样。
赵书记听完点了点头。
他转头看向祁同伟。
祁副省长,赵瑞龙有没有交代,丁义珍是他杀的?
祁同伟摇头。
没招。
我亲自审的,别的事他都撂了,单就这件死不认账。
这段时间干警们一直审着,他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,丁义珍跟他没关系。
我正为这事头疼。
骆正源笑了一声。
赵瑞龙不开口也正常,丁义珍那会儿还没落网吧,还算国家干部。
他干下这种罪恶滔天的事,性质恶劣到家了。
这件事性质特别恶劣,回去之后我得往上面报。
赵书记说完,祁同伟点了点头。
赵书记,回头您走的时候,赵瑞龙招供的全部材料我都给您备齐。
赵书记点了点头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基本都清楚了。
几个人在这儿也派不上用场,后面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就行。
祁同伟便领着赵书记和骆正源回去了。
省厅门口,祁同伟邀两人再上去坐。
赵书记挥手回绝了。
祁副省长,我就不进去了。
他抖了抖衣裳,笑了笑。
身上一股臭味,得回去洗洗。
骆正源也笑起来。
我也是,这臭味直冲天灵盖。
祁同伟也笑了。
那我让司机送两位领导回去,我就不送了。
我身上也臭,也得回去洗洗。
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那行,祁副省长,后面见。
赵书记朝祁同伟摆了摆手。
祁同伟点头。
赵书记,后面见。
他跟司机交代了几句,把两人送了回去。
司机走后,祁同伟回到宿舍,仔细洗了几遍。
他也没想到现场能臭成那样。
洗了好几遍之后,祁同伟才觉得身上没味儿了。
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他去了办公室。
把程平叫来。
程平,赵瑞龙招了没有?
这事他差不多每天都要问程平一遍。
程平摇了摇头。
厅长,他还没招。
嘴倒是硬!
祁同伟冷哼了一声。
不过他心里也想得明白。
赵瑞龙干的事胆大到这个地步,就算赵立春还坐在位子上也未必能保他。
丁义珍是国家干部,级别不算低。
赵瑞龙怎么敢认呢?
祁同伟站起身。
提审赵瑞龙!我亲自来!
丁义珍的尸骨都挖出来了,他就不信赵瑞龙还能把嘴一直硬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