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省长的话让祁同伟微微一怔,不过这点意外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“好的,刘省长,我知道了。”
他笑着点了点头,神色重新恢复自然。
能被刘省长单独叫去家里参加家宴,本身就说明了分量。若只是普通同事,谁会在退休之后,还专门邀请对方到家里来?更何况,还是这种重要的家宴。
退休家宴邀请的通常都是亲朋好友,祁同伟在刘省长心里的位置,已经不言而喻。
对此,祁同伟并不觉得奇怪。至于刘省长口中的那位老朋友,他甚至不用多想,就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。
除了他曾经的老厅长、刘省长的亲侄子,如今汉江的刘副省长,还能有谁?
两人目光碰到一起,同时笑着点了点头。
随后,刘省长又朝骆正源那边走了过去。
骆正源立即起身。
在骆正源看来,沙瑞金的锋芒是摆在明面上的,嚣张也很直接。可刘省长不一样,这位老省长平时沉默寡言,脸上也总是带着几分平静,却让人很难猜透他的心思。
越是这样的人,越让人不敢轻视。
“骆书记,辛苦了!”刘省长笑容满面地说道。
骆正源连连摆手:“在您面前,我哪敢说辛苦?您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,那才是真正的辛苦。”
刘省长笑了笑,深深看了他一眼,随后举起杯子,和骆正源轻轻碰了一下。
两人先后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。
刘省长又朝这一桌的人笑着点头示意,便转身走向了另外一桌。
几人重新落座,继续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,沙瑞金和赵书记也开始挨桌敬酒。刘省长今天正式退休,沙瑞金身为省委书记,于情于理都要表示一番。
他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了过去,很快便来到了高育良、骆正源和祁同伟所在的桌子。
直到沙瑞金站到几人面前,他们才纷纷起身。
不管怎么说,沙瑞金都是省委书记,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。
“各位,辛苦了。”沙瑞金脸上挂着笑。
高育良端起酒杯,替祁同伟和骆正源接过了话头:“沙书记客气了,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到了这个时候,很多事情已经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。汉东这边的局面基本已经明朗,事情也快要收尾,大家心里都清楚彼此在想什么。
沙瑞金抿了抿嘴,笑着说道:“育良书记,刘省长这一退休,我可就少了一位老同事。今后汉东的发展方向,还要你多帮忙把握啊。”
高育良听完,立刻笑着摆手。
“沙书记,您这话就说错了。我们都是在您的领导下做事。”
“汉东今后的路怎么走,哪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?”
“您才是汉东的省委书记,汉东未来的方向,自然是您说了算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把自己摘了出去,又把所有责任和权力都推回了沙瑞金身上。
沙瑞金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举杯和几人碰了一下,喝完之后,便朝下一桌走去。
等他的身影离开,几人彼此看了一眼,眸子里各自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。
酒宴结束,众人陆续散去。
刘省长退下来之后,汉东省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。如此重要的位置,权力和分量都摆在那里,自然会让不少人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。
汉大帮几人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接受了祁同伟的邀请,一起去了他的别墅喝茶。
刚坐下,祁同伟便笑着开口:“老师,今天沙瑞金可是给您戴了一顶不小的高帽子。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骆正源却冷笑道:“这家伙,心思可真够歹毒的。”
他自然看得出来,沙瑞金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的恭维,而是在故意捧高高育良。
什么叫汉东未来要靠高育良掌握方向?高育良虽然是省委副书记,可上面还有两个人呢。真正能够决定汉东大局的,始终是那两位省委主要领导。
沙瑞金这么说,摆明了就是想把高育良推到前面,借机捧杀。
“他不过是想捧杀我罢了,不用搭理。”高育良喝了一口茶,语气轻描淡写。
他的眼神微微闪动,里面带着几分不屑。
这种小伎俩,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高明。
说完,高育良把目光转向骆正源。
“骆书记,汉东这边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。接下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祁同伟也顺着老师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骆正源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说实话,我自己也不清楚。”
“我到了这个级别,下一步去哪儿,不是自己能决定的,只能等上面的安排。”
祁同伟问道:“骆书记,你想继续留在汉东吗?”
骆正源再次摇头。
“可能性不大。我不会留在汉东。”
他靠在椅子上,语气很平静:“我是上面派下来的人。现在事情基本结束了,我要么回原来的单位,要么去上级部门,总之不会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,随后同时点了点头。
他们很清楚,骆正源说的是真话。
骆正源就是上面派下来的一把利剑,如今该完成的任务已经完成,这把剑自然要被收回去。这也是各方之间必须维持的一种平衡。
“那我就提前祝骆书记一切顺利了。”高育良笑着说道。
话音落下,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伤感。
骆正源却没有太过在意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,随即开口吟道: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祁同伟听完,笑着说道:“不用急着感伤。汉东的事情还没彻底结束,等真正结束了再说。”
现在的汉东已经是强弩之末,大局基本可以说已经尘埃落定,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收尾工作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对骆正源的印象都很好,当然不只是因为对方同样出身汉大帮。
更重要的是,骆正源来到汉东之后,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掉了赵立春留下的势力。这样的手腕和魄力,放眼整个官场都称得上顶尖。
几个人一直聊到深夜,才各自散去。
第二天恰好是周末,祁同伟难得睡了一个懒觉。
自从坐上公安厅长的位置,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。可这一觉还没睡多久,一阵电话铃声便把他从梦里吵醒。
祁同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,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。
电话是老朋友打来的。
刘副省长。
“喂,老领导啊!”祁同伟接通电话,笑呵呵地说道。
电话那头传来刘副省长的笑声:“祁副省长,我这么早打给你,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?”
“老领导,你这话说的,我能有什么好事?要不你从汉江给我空运两个过来?”
两人同时大笑起来。
闲聊了几句,刘副省长才进入正题。
“我叔叔退休的事,你已经知道了吧?”
祁同伟应了一声:“当然知道。昨天省里还专门给刘省长办了退休欢送会。”
“他今天在家里办家宴,我准备回汉东一趟。”
听到这话,祁同伟笑了:“真巧,刘省长昨天也跟我说了,让我今天过去。”
刘副省长打趣道:“我叔叔对你可是真不错,差点就把你当成亲侄子了。”
“那可不敢。”祁同伟也跟着笑,“您这个亲侄子还在这儿呢,我哪敢抢您的位置?”
电话里又是一阵笑声。
刘副省长随即说道:“既然你也要去我叔叔家,那两个小时后,你过来接我一下。”
“对了,裴书记也会和我一起过去。他和我叔叔是老相识,你以前也见过。”
祁同伟痛快地答应下来。
反正机场和刘省长家都在顺路的位置,而且大家关系摆在那里,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挂断电话后,祁同伟起床活动了一会儿,随后洗漱收拾。
他挑了一套合身的衣服换上,又从地下室拿了几样礼品。临出门前,他还去花店买了一束花。
准备妥当,时间也差不多了,祁同伟这才开车赶往机场。
到了地方,他等了十来分钟,便看见刘副省长和裴一泓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两人都穿着西装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后才来的。
祁同伟抬手朝他们挥了挥。
刘副省长和裴一泓也看到了他,两人脸上露出笑容,快步朝这边走来。祁同伟随即迎了上去。
“祁副省长,让你等这么久,真是麻烦你了!”裴一泓笑着伸出手。
祁同伟和他握了一下:“我也才刚到,没等多久。”
“祁副省长还是这么客气。”裴一泓指了指他,回头对刘副省长笑道。
刘副省长也笑着说道:“他的性格就是这样。”
说完,他伸手和祁同伟握了握:“祁副省长,好久不见。”
祁同伟笑道:“老领导,我也是一直惦记着您呢!”
三人站在机场外聊了几句,祁同伟便招呼他们上车。
车子启动后,径直朝刘省长家驶去。
路上,裴一泓望着窗外,忽然感慨道:“我以前和老刘一起共事过,没想到这么快,他都要退休了。”
祁同伟有些意外:“裴书记,您和刘省长以前一起工作过?”
“当然。”裴一泓点头,“那时候我是县委书记,他是县长,我们两个一起搭班子。”
“那一届班子结束以后,我们就很少再见面了。”
提起当年的事情,裴一泓脸上也多了几分感慨。
车子很快抵达刘省长家门口。
几人下车后,一同走到门前。祁同伟上前按响门铃,没过多久,房门便被一位老妇人打开。
看到祁同伟,她立刻笑了起来:“祁副省长,你来了。”
“阿姨好!”祁同伟连忙打招呼。
这位妇人正是刘省长的夫人。
她的视线越过祁同伟,落到了后面的两个人身上,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小刘,老裴?”
她语气里的惊讶毫不掩饰。
裴一泓笑着点头:“嫂子,好久不见。”
妇人赶紧转身朝屋里喊道:“老刘,快出来,裴书记来了!”
她的声音里满是激动。
“裴书记来了?”
屋内传来刘省长惊讶的声音,紧接着,一头白发的刘省长便快步走了出来。
看到门口的裴一泓,他顿时露出惊喜之色。
“老裴!”
刘省长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了裴一泓的手。
“老裴,这么多年没见,你还是老样子啊!”
裴一泓也是满脸笑容:“老刘,我们这都多久没碰面了?”
一向沉稳平静的裴一泓,这时语气里也带上了激动。
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年纪,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了,能突然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,自然格外高兴。
就在两人叙旧的时候,屋里又传出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。
“老裴来了?”
声音落下,一名穿着西装、头发略显花白的儒雅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祁同伟不由得多看了对方几眼。
这个人他并不认识,而且从装束和口音来看,也不像汉东省的人。
不过,对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,至少也是封疆大吏级别的人物。
看清老者的那一刻,裴一泓的脸色明显变了变。
“老贡?”
他失声喊道:“你不是还在江州吗?怎么也赶过来了?”
被称为老贡的老者笑了起来:“老朋友退休,我再忙也得来一趟。”
说话间,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“江州?老贡?”
祁同伟听到这两个信息,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能在江州主政,又被裴一泓这样称呼的,绝对不是普通人物,而是执掌一方的大领导。
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。
难道是……
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,裴一泓已经笑呵呵地把他拉了过去。
“老贡,来,我给你介绍两个年轻人。”
裴一泓先指向祁同伟:“这位是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,祁同伟。”
接着,他又看向刘副省长:“这位是汉江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,老刘。”
老贡笑着伸出手,分别和两人握了握。
“都是公安战线上的名将啊!”
他看着两人,笑容十分亲切。
随后,裴一泓又转过身,对祁同伟和刘副省长说道:“你们两个应该还没正式见过,这位是江州省委书记,贡正清!”
祁同伟和刘副省长相视一眼,随即笑着向对方点头。
“贡书记好!”
其实听到贡姓和江州之后,他们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大半。能够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大人物,整个江州也只有这一位。
祁同伟心里还是有些吃惊。
这个名字,他曾经在电视剧里听说过,是一位真正的大领导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刘省长的人脉竟然这么深厚。
不过是一场退休家宴,居然能够请来两位省委书记到场。
相比之下,他和刘副省长反倒成了在场几人中级别最低的。
众人站在门口寒暄了一阵,这才一起走进屋里。
等所有人坐定,几人便开始聊起了天。
裴一泓看着贡正清,笑着问道:“老贡,你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?”
贡正清笑道:“我也就是刚坐下没一会儿,你们就到了。”
“我还想着,你老裴每天这么忙,未必有时间过来呢。”
裴一泓摆了摆手:“现在事情多,担子也重,我哪敢随便打听你的行程。”
这句话说完,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过后,裴一泓端起茶杯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“人啊,年纪大了。再过几年,咱们这些人也该陆续退下来了。”
刘省长笑呵呵地说道:“你们两个还年轻着呢,趁着还能干,多替国家办点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自嘲般地摇头:“我是不行了,到了该把位置交给年轻人的时候。”
退休之后,刘省长身上那股让人敬畏的威严已经淡了许多。此时此刻,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亲切的邻家老人,和从前在工作中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贡正清也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们也都老了。”
说着,他转头看向祁同伟和刘副省长。
“未来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。”
祁同伟立刻笑着回应:“贡书记,您这话说得不对。您几位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,哪里就老了?”
贡正清听得哈哈一笑:“你这个年轻人,确实会说话。”
笑过之后,他又看向祁同伟:“你就是祁同伟吧?你的名字,我可是听说过。”
祁同伟有些意外:“您听说过我?”
贡正清点了点头:“当然听过。反诈App和扫黑除恶,不都是你提出来的吗?上面对这两项工作可是非常重视。我还想着,找个机会带着我们的公安厅长,到汉东来向你们取取经呢。”
“老贡,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。”裴一泓笑着补充道,“我们这位祁副省长,还是个作家。”
贡正清马上笑了起来:“对对对,这事我也听说过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同伟,笑道:“祁副省长一表人才,工作做得出色,写小说也写得不错。现在还坚持写吗?”
祁同伟点头:“有时间还是会写一些,只是比以前少了。现在手上的事情太多,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。”
贡正清表示理解:“有个兴趣爱好总是好事,不过身体也要照顾好,别因为工作和写作把自己累着了。”
“谢谢贡书记关心。”祁同伟笑着说道。
几人继续聊了一会儿,刘省长的夫人便走过来通知大家开饭。
裴一泓看了看屋里,又转头看向刘省长:“老刘,今天没有请其他人吗?就咱们几个?”
刘省长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家宴。以前那些老部下,我一个都没请,毕竟我已经退下来了。”
“以后再找机会单独请他们吧。”
他看着屋里的几位老朋友,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。
“今天来的都是亲朋好友,咱们坐在一起,也自在一些。”
裴一泓笑了笑:“好,那就开饭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