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的目光投过来,高育良脸上浮出笑意。
茶杯被他端到嘴边,慢慢咽了一口。
沙书记定下的调子,我们肯定照着办。
您是省委一把手,统管整个汉东,我们哪能有什么二话。
这个安排相当到位,眼光放得够远。
政法委这边已经铺了不少事,祁副省长那边动起来了,检察院和法院也没闲着,工作推进了不少。
政法这块担子重,我们提前铺排过一些事情,正好是冲着赵立春余党去的。
纪委那头的动作也没落下。
反腐倡廉的力度上去了,效果摆在那里,成果也抓得实。
高育良把话撂完。
大教授出身的底子还在,这番话的分寸拿捏得极准。
头一层,他把沙瑞金的领导位子认了下来。
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不假,两人私下不对付,但明面上的领导地位不能不认。
当面顶撞这种事,他不可能干。
接着,他对沙瑞金的部署给了充分认可。
清理赵立春残存势力,这事本身挑不出毛病。
板子落下来,铲除余党就成了头等要紧的事。
原则问题上,没得商量。
汉东必须把姿态摆出来。
高育良后面甩出来的话才是真正有意思的部分。
他讲政法委这边已经铺排了大量的工作,特意点出提前安排这几个字,而且这些安排就是给赵立春余党预备的。
话里夹着两层东西,一层是亮给沙瑞金看的肌肉——政法委是我的地盘。
另一层,他在告诉沙瑞金,事情我已经提前布局了,用不着你操心。
沙瑞金想伸手摘桃子,门都找不到在哪儿。
嘴上夸的是沙瑞金眼光长远。
真正把事做在前头的,是他高育良。
还有纪委那头的事他也提了。
按道理说,纪委这条线不归他管。
他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纪委,这等于把骆正源是自己人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。
纪委的工作进展,他说得头头是道。
话一落地,会议室里的反应各走各的路。
李达康的嘴张开了,愣愣地望着高育良。
他完全没料到高育良敢这么硬。
沙瑞金想来抢功,高育良不咸不淡地给他挡了回去。
其余常委也有些发懵。
高育良这话里包着的意思,他们不可能听不出来。
众人先是用带着惊异的眼神扫过高育良、祁同伟和骆正源。
三个人坐在那儿,脸上纹丝不动。
大伙儿的视线又挪到了沙瑞金身上。
碰了这么一个软钉子,沙瑞金会是什么反应,他们都等着看。
没承想,沙瑞金的养气功夫不是白练的。
他往高育良那儿深深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出来。
高书记才是真有远见,你把事提前铺排好了,我们就少了很多被动。
前段时间我也是忙得脱不开身,这些事一直顾不上过问,高书记多包涵。
沙瑞金说这话时满脸堆笑。
在场的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沙瑞金服了软。
话里的意思摊得太明了,谁都能咂摸出来。
李达康眼珠子转着,脑子飞快盘算。
沙瑞金这个反应,看着是有点出乎意料,但往深处一想,道理就通了。
他图的是利益。
不低头,他拿什么推下去。
现在手里攥着的权力太大了,处理赵立春余党这件事,绕不开汉大帮。
纪委和政法委,底下铺着三个手握实权的口子。
这股力量硬得扎手。
沙瑞金宁可把姿态放低,也要把关系理顺。
李达康心里透亮,他和沙瑞金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变的。
权力的动物。
眼里只有权力,别的什么都装不下。
跟权力搁一块儿称,剩下的东西分量太轻了。
想到这一层,李达康立刻把话接了上去。
育良书记这一手,确实是眼光放得远。
话一出口,常委们的脸上都挂出了无话可说的表情。
大伙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人。
不过次数多了,也都见怪不怪了。
李达康就是这种人,两面三刀,见风就倒。
除了心里有点腻歪,倒也没人再多给什么反应。
高育良笑着朝李达康看了一眼,嘴里没接话。
他太清楚李达康的德行了,犯不着有什么表示。
祁同伟和骆正源也只是笑了笑,谁都没吭声。
靠吹吹拍拍爬上来的人,他们瞧不上。
育良书记,政法委和纪委这边具体铺了哪些工作,你说说,我先摸个底。
沙瑞金笑着说。
高育良嘴角扯了扯。
看这架势,沙瑞金今天是没见到真东西不会罢休了。
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和沙瑞金硬顶。
沙瑞金是省委书记,汉东的第一责任人。
就算跟他杠到底,最后往上报工作的时候,这些功劳照样能被他写进材料里。
犯不着把脸撕破。
上面的人眼睛不瞎,沙瑞金干的和汉干的,上面都看得分明。
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赵立春的余党清干净,没必要和沙瑞金较劲。
大家的目标本来就没差。
高育良的眼神从祁同伟和骆正源身上过了一遍。
骆书记,纪委那边的工作你来讲。
高育良把话递了过去。
骆正源点了头。
高书记,沙书记,各位同志,纪委在清除赵立春余党这块的工作,我简单做个汇报。
纪委主抓的方向是反腐倡廉。
这个方向,是我和高书记商量之后敲定的。
骆正源连表面功夫都省了,直接没给沙瑞金留脸。
他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。
决定确实是跟高育良碰过之后才下的。
背后撑着的,是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。
为了推这件事,我们开了反腐倡廉工作会,把反腐倡廉定成了这段时间的工作重心。
沙瑞金笑着把头点了点。
嗯,你们这个方向抓得很有预判性。
对这项工作,他给了明确认可。
骆正源话里话外的不拿他当回事,他全当看不见。
反腐倡廉推起来之后,头一个拿下的是毛正清。
我们这边接到的举报量也很大,涉及各地方的干部,这些线索我们都盯得很紧。
这些案子,省纪委的重视程度很高,已经派了巡查组下去,专项侦办。
骆正源把情况铺开。
沙瑞金又点了头。
这些工作的铺排,他之前的掌握程度确实不深。
骆书记,具体推进中碰到什么难处,随时可以来找我,我给你撑腰。
沙瑞金把话说得很满。
骆正源笑了一声。
沙书记的支持我记下了,要是有问题,我会跟高书记还有您及时汇报。
您和高书记都在后面顶着,我把工作干好,心里有底。
骆正源话里的疏远感谁都听得出来。
他对沙瑞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印象,沙瑞金之前从没主动问过纪委的事。
等到骆正源入了,沙瑞金又几次三番地针对。
沙瑞金倒是全没当回事。
他笑呵呵地和骆正源对视了一眼。
高育良在骆正源身上扫了一下,目光又移到了祁同伟那边。
同伟,公安这边的工作,你来说。
祁同伟先对着高育良笑着应了一声,然后面向沙瑞金。
沙书记,我把我们这边铺的工作简要汇报一下。
脸上摆着一副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赵立春落网之后,我们第一时间就动了,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,已经被迅速抓捕归案……
祁同伟没提之前派人盯住赵瑞龙和限制出境的事。
那会儿赵立春还在位子上,这些动作要是被人翻出来,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。
这个消息的爆炸性够足,会议室瞬间炸了锅。
常委们交头接耳议论开了,也顾不上沙瑞金还在场,声音都压不住了。
沙瑞金也被这个信息砸得愣了神。
他把身子挺直了。
确定?
眼睛里的怀疑完全藏不住。
他万万没想到的动作能快到这个份上,连赵瑞龙都已经被控制住了。
祁同伟嗯了一下,把头点了。
人现在就在公安这边押着,审讯已经开始了。
沙瑞金盯着祁同伟重重看了一眼,然后笑意慢慢铺开。
祁副省长,你们这一手干得漂亮,赵瑞龙落了网,咱们的整体进度就往前推了一大块。
祁同伟也笑了。
省委的领导有方。
他把话说得淡而无味。
跟骆正源不一样,他没有刻意对沙瑞金摆出抵触姿态。
没必要。
骆正源那边,沙瑞金话里还透着若有若无的拉拢意思。
祁同伟已经是最核心的人,根本不需要玩这一套。
这个赵瑞龙,我只能说,坏事做绝了。
李达康挑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开口了。
哦?达康书记跟赵瑞龙有过接触?
沙瑞金和李达康对了一下眼,两个人默契地演起了双簧。
李达康应了一声。
赵立春还在台上的时候,赵瑞龙仗着他老子,胡作非为,太出格了!
李达康的语气里满是愤慨。
我憋了好几回想说,可人家是父子关系,话怎么往外端啊?
李达康叹了口气。
这套不要脸的说辞,把在场的人再次逼到了无语的境地。
赵立春在位那会儿,李达康鞍前马后伺候得比谁都勤快。
赵立春前脚倒了,他后脚就能脸都不红地说出这种话,确实让人想笑。
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,笑着望向李达康。
达康书记,我要是没记岔,你好像给赵立春当过秘书。
高育良这话,摆明了是对李达康的不爽。
李达康倒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,脸上还挂着笑。
育良书记没说错,我确实做过赵立春的秘书。
就是因为我当过他的秘书,我对赵瑞龙才这么清楚。
他干的那些事,根本没法看。
李达康把话撂得理直气壮。
高育良也笑了。
达康书记,我怎么还听说过,你可是赵瑞龙最亲近的李哥啊。
高育良这一刀捅过来,李达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造谣,绝对是造谣。
他立刻把话堵回去。
赵立春的秘书我是当过,但那都是组织安排的工作。
他拼命把和赵立春的关系往外摘。
组织上要我给他当秘书,我总不能说不干吧。
李达康接着往下掰扯。
我也是做了他的秘书之后,才跟赵瑞龙打上交道的。
我和赵瑞龙,半点私人关系都没有。
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不加掩饰地对视了一眼,都乐了。
睁眼说瞎话的功夫,李达康排第二,没人敢往前站。
李达康脸上照旧不红不白。
他只要把自己和赵家的关系撇清就行。
别的东西,他压根不在意。
赵立春现在定性成了腐败分子,跟他划清界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呵呵,特殊时期嘛,达康书记肯定也料不到赵立春能腐败到这个程度。
沙瑞金站出来给李达康圆场了。
是人就会有弱点,谁也没法保证身边的人个个都干净,这个我能理解。
沙瑞金替李达康把调子定死了,其他人也就收了声。
李达康是沙瑞金这条线上的人,沙瑞金替他说话,天经地义。
沙瑞金又对后续工作做了一些布置,然后宣布散会。
会议散了场,人们陆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。
下班后,高育良的办公室里,祁同伟和骆正源面对面坐着聊了起来。
高书记,沙瑞金今天就是在抢功,手段太恶心了。
骆正源的气还没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