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料到李达康会先开口。
长委们做好了看两人斗嘴的准备,结果等来这么一句。
高育良和李达康斗了多少年,在座的心里都有数。
从赵立春主政那会儿开始,一直斗到沙瑞金空降汉东。
两人碰面就是互相挖苦揭短,嘴皮子上的交锋,没停过。
互有输赢吧。
关系僵到互相瞧不上。
辛苦了这仨字,按说绝不该从李达康嘴里蹦出来。
对象还是高育良。
在座的眼光齐刷刷在两人身上扫了好几遍。
这事邪门。
高育良是不是捅了什么篓子,李达康这句话是反着说的?
众人盯着李达康的脸反复确认,愣是没找出一丝讥讽的意思。
只有满脸的实诚。
在场的人都迷糊了。
高育良没什么意外,嘴角扯了扯,偏头抿了口茶。
达康书记客气了。
你也辛苦,我听说前段时间去外地跑了趟差?一路上够折腾吧?
话里夹着别的意思。
指的就是李达康跑燕都那事。
李达康笑笑,不当回事。
汉大帮的眼线在汉东遍地都是,这事瞒不住人,没什么可奇怪的。
出趟公差,哪能叫辛苦,说到底都是给人民跑腿嘛。
高育良听完,险些没绷住。
头回见李达康这么老实的嘴脸。
按以往的剧本,他这么刺李达康,两边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了。
现在李达康为了自保,直接把他的挖苦当耳旁风了。
今天这会,也不知道要议什么。
李达康起了个话头。
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达康书记,你心里没数吗?
这话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。
李达康摆了摆头。
这事我哪能知道?
装傻充愣这事,他拿手得很。
沙书记跟你走得近,你也没个数?
李达康还是摇头。
沙书记哪能跟我透这个底,五人小组我还没挤进去呢。
高书记,你是省委副书记,你清楚吗?
他明知故问地补了一句。
高育良笑出了声。
这事我哪能清楚。
搁从前两人掐得你死我活那阵子,李达康可从没认过他这个省委副书记。
今天倒是把姿态放低了。
李达康还想再接话,沙瑞金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他进场的那一瞬,所有人下意识把腰背挺直了。
沙瑞金终归是省委书记。
他的视线在会场里扫了半圈。
最后停在髙育良身上。
没开口,只是冲高育良点了点头,脸上挂着笑。
众人看到这,更觉着摸不着头脑了。
李达康对高育良客气也就算了,沙瑞金居然也一样。
别忘了,李达康说到底就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杆枪。
平时不光李达康跟高育良不对付,沙瑞金跟高育良也没客气过。
两拨人马掐得热火朝天。
再把近期的新闻串起来想,众人多少品出了点别的滋味。
赵立春栽了。
这事能成,汉大帮功不可没。
在座的哪个没长七窍玲珑心,脑子一转就把缘由捋顺了。
高育良也跟着点了点头,回了个笑脸。
私底下掐得再狠,面子上的功夫不能省。
说到底,得给沙瑞金留几分薄面。
他还是省委书记。
这点分寸高育良心里门清。
沙瑞金坐稳了,把会场看了一圈,微微点了下头。
诸位,今天把大家紧急喊来,是要开个紧急会议。
话一撂下,在座的脸上都稳得住,心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。
各位想必已经知道了,汉东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,被双规了。
沙瑞金起了个头,目光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众人迎着他的目光,都点了头。
这事没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全国的新闻都炸了锅了。
赵立春坐的那个位子,实在太高了。
到了那个级别被查办的,搁在以往还真是不多见。
上面把赵立春双规,足以说明他犯下的事,大到什么程度。
沙瑞金的语调慢慢沉了下去。
据我现在掌握的消息,赵立春下半辈子,肯定要在牢里蹲到头了。
上面这次的力度,不是闹着玩的。
赵立春给汉东留下的烂摊子,盘算起来没法估量。
我们汉东省,原先就是赵立春的老巢。
他在这扎了二十年的根,把汉东经营得跟铁桶似的。
沙瑞金拿指节叩了叩桌面。
这是在敲打咱们啊!在座的都要警醒起来!别忘了你们手上那点权力是谁给的,闲下来的时候,多琢磨琢磨这个问题。
对于上面处理赵立春的决定,我的态度是,坚决服从。
这头一个是组织原则的问题,另一个,也是从做人来说。
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,留在咱们的队伍里,危害太大了。
话说到这,沙瑞金的目光又一次从众人脸上掠过。
在座的一个接一个地点头。
上面的决定必须服从,这点没得商量。
高育良也点了头。
在这件事上,沙瑞金说得不算错。
赵立春把汉东的政治生态祸害得不轻,给汉东带来过发展,同样也带来了灾祸。
会议到最后,形成了一致意见,坚决拥护上面处理赵立春的决定。
众人挨个表完态,会场里的气氛松快了些。
表态这事历来严肃,所以大家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全程。
沙瑞金也松了松姿态,转头看向骆正源。
骆书记,这段时间让你受累了。
要不是你把省委常委毛正清这个内鬼揪出来,上面还拿不到足够的材料对赵立春动手呢。
他边说边笑。
沙瑞金前后态度转得这么猛,看得在座的人一愣一愣的。
我提议,在场所有人,给骆书记鼓个掌!
沙瑞金先抬起了手。
有他带头,场上跟着响起一片掌声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对了个眼神,眼底都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笑意。
沙瑞金变脸的速度,让他们觉着有些滑稽。
骆正源脸上挂着笑。
我谈什么辛苦呢?全靠沙书记和省委的支持,有省委把方向定调子,我才办得成这个案子。
骆正源说话四面见光,滴水不漏,把功劳全都推到了沙瑞金身上。
沙瑞金听了这话,脸上笑意没减。
主要还是咱们骆书记得力。
当然了,检察院这边,办案过程中表现也相当出彩。
多亏了咱们高书记,政法委这边带队伍带得好啊。
沙瑞金今天嘴上像抹了蜜,对汉大帮赞不绝口。
高育良听到这话,照例回了句客套的。
都是沙书记领导有方,政法委和检察院在您的统揽下公正办案,这种事在以往是没有过的。
高育良这话很刁。
客气的同时,立场也摆明了。
他说的是以往没有过。
沙瑞金之前,是赵立春说了算。
这话等于在某种意义上点了赵立春在位时,办案不公的事是有的。
他高育良当时做政法委书记,多数时候也没法不按赵立春的意思来。
这一下就把他和赵立春撇开了。
虽说他本来也不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,但该亮的态度还是要亮。
沙瑞金笑着朝高育良点了下头,把善意递到了位。
赵立春倒台之前,咱们汉东省委班子有远见,先把赵立春手下的两员干将拿下了,这足够证明咱们这个班子,眼光长远,心里装着大局。
话一落地,高育良、祁同伟和骆正源的脸色都僵了僵。
可又没法发作。
沙瑞金要出头抢功,干脆把整个班子都拽上了。
他清楚得很,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抢风头,不光没人捧场,还得惹一身骚。
把功劳摊到整个班子头上,是最聪明的做法。
反正不管抓刘新建,还是逮毛正清,常委会上全都举过手的。
这份功劳往常委们身上一搁,谁都挑不出理。
高育良和祁同伟又对看了一眼,笑得有点无可奈何。
沙瑞金手腕不软。
不过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。
今天呢,我有个想法,拿出来给各位参详参详。
沙瑞金把话头接了过去。
一听这话,在场的常委们齐刷刷翻开笔记本,准备落笔。
领导讲话底下记,这套路再熟不过了。
常委们都是人精,这点规矩早就刻进骨子里了。
沙瑞金瞧见了,笑呵呵地摆了手。
也就是个想法,大家先不用记。
常委们手里的笔却没停下来的意思。
都清楚,沙瑞金这是端着架子。
果不其然,他嘴上说不用记,紧跟着就把想法往外掏了。
这件事波及面太广,大家暂时不要对外宣传。
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,手下亲信不少,这点是跑不掉的。
咱们拿下了一个刘新建、一个毛正清,但依我看,这才哪到哪?
赵立春在汉东待了二十年,难道就靠这么两个人撑着?
他抛出个问句。
常委们埋着头没接话。
大家又不是傻子,心里明白这当然不可能。
要真只靠刘新建和毛正清,赵立春的位子坐不了那么牢靠。
赵立春还在位时,赵家帮可是把汉大帮和秘书帮都压着一头的。
那个盘根错节的程度,说一句眼花缭乱都不为过。
所以呢,我打算在汉东搞一次排查,把赵立春的余党,挨个儿翻出来。
这回的排查,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,对咱们汉东来说,只会有好处,没坏处。
这事呢,少不了纪委、政法委这边出力,不知道高书记怎么看?
沙瑞金笑呵呵地扭过头,看向高育良,等着他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