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正源朝高育良那边望了一眼。
高育良轻轻把头一点。
“那就太感谢沙书记的支持了!”
沙瑞金没接话,手端着茶杯把茶往嘴里送了一口。
高育良一看这阵势,头一个站了起来。
“沙书记,我们不打扰了,先走一步。”
骆正源也跟着起了身。
沙瑞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。
“我这儿还一堆事,就不留两位了。”
“白秘书,送送二位领导。”
白秘书把人送出去,折回办公室的时候,沙瑞金那张脸已经黑得没法看了。
“两个王八蛋!逼宫逼到我这儿来了!”
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,沙瑞金恨得咬牙切齿。
白秘书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。
“书记,您要是不点头,他们也没招吧?”
沙瑞金把头一摇。
“这俩家伙,阴得很。”
“你没听出来?最后拿赵立春的事往我脖子上架刀。”
“赵立春是个什么货色,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我就怕他们真把这事捅上去,到了那时候,牌就不在我手里了。”
“再想想田国富之前被整的那一出,他俩干得出来这种事。”
白秘书点了点头。
“那,欧阳菁那边咱们还得保?”
“保?拿什么保。”
沙瑞金从鼻子里冷嗤了一声。
“这事要还攥在我手里,兴许还能挪挪腾挪找点余地。”
“可现在已经落到汉大帮嘴里了,谁也别想保。”
“汉大帮那套你还不清楚?他们是要借欧阳菁的案子往李达康身上泼粪。”
“我要是稀里糊涂就松了口,李达康非得被他们活剐一层皮下来。”
分析完,沙瑞金又开了口。
“说来说去,还是她自己把手伸错了地方。”
“去,把李达康给我叫来,这事得跟他通通气。”
白秘书应了一声,走出去拨了李达康的电话。
高育良办公室里,两个人也没闲着。
“高书记,我琢磨着,今天是不是逼得狠了点?”
头一回跟沙瑞金这么硬碰硬,骆正源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。
高育良笑着摆摆手。
“不存在的,沙书记那个人,不给他上点发条他不动弹。”
“再说了,欧阳菁犯的事是真的,不假吧?”
“就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,这事才搅成一锅粥。”
“要换个普通人家的老婆,早就结案了。”
“你把心放回肚子里,咱这事儿没做错。”
“咱们跟沙家帮那帮人,本来就是你死我活,下手不黑一点站不住脚。”
“你对人家留情面,人家回头就能把你骨头嚼碎。”
骆正源听进去了,头跟着点了点。
他能爬到这个位子,也不是没经历过场面的人。
可汉东这一潭水,浑得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。
这不是争个高低,是直接往死里掐。
“前阵子祁副省长那事,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米国总统发了封催更信,上边直接就让他停职了。”
“职一停,沙瑞金和田国富就跟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围上去就撕。”
“亏得祁副省长屁股擦得干净,要是留那么一点尾巴,现在已经在牢里啃窝头了。”
高育良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感慨。
“所以别把他们当善人,你也别觉得咱这是在欺负人。”
“你不这么干,等哪天被他们揪住辫子,他们会把你往死里整。”
骆正源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明白了!这真就是有你没我的仗。”
省委大楼里,李达康已经赶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。
“沙书记,您找我?”
腰微微弓着,脸上堆出了一层又一层讨好的笑。
沙瑞金应了一声。
“达康同志,先坐吧,这事跟你关系大着,得跟你合计合计。”
李达康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就吊了起来。
他挨着椅子坐下去,浑身都绷着,预感已经坏到了极点。
“沙书记,什么事?”
沙瑞金这脸色,怎么看都不像有好事。
“你跟欧阳菁,现在算怎么回事?”
欧阳菁三个字一冒出来,李达康脑子里那根弦差点绷断。
他这个家属,太能折腾了。
“沙书记,是她犯事了?”
沙瑞金狠狠盯了他一眼,眼底已经压着一股火气。
“我让你答话!”
这话砸下来,李达康心口一紧。
“我跟欧阳菁,现在还挂着夫妻的名。”
沙瑞金重重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上回我去林城,你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,我当时让你去把手续办了,怎么拖到今天还没动静?是舍不得?”
语气里已经带了急火。
“书记,不是我不想办,是我连她人影都逮不着,就算逮着了,她也不能利利索索跟我去换证。”
李达康的嗓门也跟着拔高了。
“你必须办,回去就找她,马上办!”
“书记,到底捅了什么篓子了?”
“欧阳菁翻了船。”
这话像道旱天雷,直接把李达康的脑子劈空了一瞬。
“是她拿了不该拿的钱,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下半截噎在了嗓子里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沙瑞金的眼神像把刀子,直刺刺扎过来。
李达康两只手摇得飞快。
“怎么可能!我哪知道!顺嘴一猜。”
知道也是不能说出口的,打死都不能认。
沙瑞金嘴角浮了点笑,像是把他五脏六腑都看了个透。
他也没往下追问。
眼下的要紧事,是把这个盟友给稳住。
“刘新建被抓了,这事你还记得吧?”
“是那姓刘的把欧阳菁咬出来的?”
李达康脸上腾起一股火气。
沙瑞金也没藏着掖着。
“对,刘新建吐了口,口供已经让省纪委攥在手里了。”
“物证他们正翻着,估计用不了多久也能到手。”
“刚才高育良和骆正源已经跑我这儿来堵门了,要求这事必须上会。”
“这是冲我来的!”
李达康当场就叫了出来。
“你就算看穿了他们那点心思,能怎么样?”
沙瑞金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谁叫欧阳菁自己撞枪口上了,让汉大帮那帮子人拿住了话柄,这不就是拿咱往绝路上逼?”
李达康也跟着叹了口气。
“那,是立马就得上会了?”
沙瑞金摆了摆手。
“我给往后缓了一口气,跟他们说的明天再回话。”
“我是真想给压下去,再怎么说,她也是你这边的家属。”
“可人家不松口,我也实在怕他们把这事直接捅到更高层去,没法子,只能退了这一步,你得体谅我。”
李达康连着点了几下头。
“我理解,他们汉大帮那套,是真下作,动辄就把事往上报,汉东的脸面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。”
沙瑞金也点了点头。
“还不止这些,就连办案权我都试着往回抢了一手,人家死攥着没撒。”
李达康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谢谢沙书记,您为这事费的心,我心里都记着。”
“可欧阳菁是自己踩了红线,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,那是她该担的。”
话说得很巧,脸上一派大义凛然。
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,必须跟欧阳菁撕掳干净。
感情早凉透了是其一,就算没凉透,这种要命的当口,他也绝不会拿政治生命去换一个女人。
他太在意自己这身羽毛了。
所有挡在他往上爬的路中间的东西,都会被他一脚踢开,眼都不带眨一下的。
沙瑞金看了他一眼。
“达康同志,你是个能扛事的人。”
“搞经济,你是把好刷子,我不希望你栽在这种事上。”
“可现在已经逼到墙角了,不断臂求生不行了。”
“你现在就回去,不管用啥法子,马上找到欧阳菁!”
“我就给你争取了这一天,二十四小时之内,必须料理干净!”
“料理干净了,我能保你毫发无损。”
“要是料理不干净,那我也没有咒念了。”
“懂了,沙书记,我这就去!”
李达康是个屁股上着火就不歇气的主儿,没再多磨叽一句,转身大步流星出了门。
脚还没迈出省委大楼的台阶,手机已经举到了耳朵边,欧阳菁的号码拨了出去。
响到自动挂断,没人接。
李达康额角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。
要是这婚离不成,这事儿一发酵,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得声名扫地。
可电话那边就是死寂一片,欧阳菁就是不接。
他活像只被丢进热锅里的蚂蚁,在原地打着圈圈,脚都停不下来。
脑子一转,他调出王大陆的号拨了过去。
“喂!人在哪呢王大陆!”
电话刚接通,劈头就砸了过去。
“达康书记,我在公司啊,怎么……”
“欧阳菁在没在你那儿?”
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了静音,隔了好几秒才传出声音。
“在。”
王大陆也没编瞎话,人确实在他边上。
“让她现在!马上!给我回来!要不回来,往后那扇门就永远别进了!”
李达康嗓子都嘶了。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!谁稀得往那破屋里钻!”
听筒里直接撞进来欧阳菁尖利的声音。
“达康书记,她……情绪有点收不住。”
王大陆赶紧找补。
“哼!王大陆,我话给你撂在这儿,一个钟头,你把欧阳菁给我送回来,不然的话,你那摊子买卖往后还想在京州地面上转?”
李达康咬着牙,后槽牙都快磨碎了。
这已经是把衣服扯光了的威胁,丁点遮掩都不要了。
王大陆要是不把人送回来,李达康翻手就能让王大陆的公司开不下去。
搁在平时,他不至于这么发疯。
可眼下火烧眉毛要人命,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。
电话那头又闷了好久。
“行!我知道了,一个钟头,我把欧阳给你送到。”
王大陆挂了电话。
“李达康现在也学会拿手里那点权砸人了是吧!”
欧阳菁气得脸都歪了。
“欧阳,他这么急着找你,指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,回去看看吧。”
王大陆还在劝。
他倒不是真被李达康那句威胁吓住了。
他是夹在这两口子中间的老朋友,怎么也不能眼瞅着两人闹到覆水难收的份上。
“他能有要紧事?他李达康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他那摊子活!除了活还是活!”
欧阳菁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。
“他眼里除了工作,哪还塞得下我?”
“万一真是摊上事了呢?”
王大陆的话还在嘴里滚着。
“这么着,我等下开车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才不往那个破地方迈一步!”
“欧阳,你就当是为了我那一亩三分地,总该回去应付一下?”
王大陆被逼得没招了,只能把自己的公司搬出来当梯子。
“李达康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,你这头要是不露个面,我这买卖往后真就没法干了。”
欧阳菁捏着包站了几秒,拽开门把包往肩上一抡。
“别送!我自己走!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李达康嘴里能蹦出什么花来!”
看着她摔门出去的背影,王大陆只剩下满脸苦巴巴的笑。
这两个人的性子,真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,都跟炮仗一样,一点就着。
“砰!”
客厅门被一把撞开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李达康刚从沙发上坐定,欧阳菁裹着一阵风卷了进来,手里的包往沙发上狠狠一惯。
“说吧!什么事!”
脸绷着,她一屁股砸进了沙发里。
“你倒是还记得有这道门!”
瞅见欧阳菁这副横冲直撞的样,李达康心里的邪火也呼地蹿了上来。
“要不是你拿大话拍我,你以为我爱进这道门!”
欧阳菁脸上没有半点下风的意思。
“你还拿人家王大陆的公司去要挟他?你忘了当年是谁替你扛的事?”
李达康那张脸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少给我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!”
“你跑他那里去干什么?”
“我干什么还用得着跟你打报告?还有,给你说清楚,我跟王大陆就是干干净净的朋友,别拿你那点脏心思往我身上泼。”
“是是是!”
李达康连着点了几下头。
反正两人之间那点情分早就磨得一干二净了,烂都烂透了。
至于欧阳菁和王大陆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关系,他早就没那个心思去刨根问底了。
说破了,三个字:不在乎!
“说不说?不说我可走了!”
欧阳菁斜眼剜着他。
李达康难得地卡了壳。
他得找个由头,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可脑子里翻来翻去,一个能端上台面的离婚借口都拼凑不出来。
“咱俩把手一离吧。”
最后这句话还是从李达康嘴里硬挤了出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,火烧到脚背了,再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沙瑞金豁出脸面给他挤出来的一天,就是最后的口子。
这一天里,必须把和欧阳菁的婚姻关系撕干净。
不然,汉大帮那波攻势扑上来,他连一丁点还嘴的余地都没有。
欧阳菁像被人定住了。
分居是早就分了,心底里也不是没铺过离婚的底。
可当李达康真把这话从嘴里吐出来,砸进空气里,她心里还是像被人投了块石头,波纹一圈圈荡开。
“到底是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欧阳菁的声音一下子泄了那股硬气。
看着她忽然卸了劲的模样,李达康心里有个角落也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想当初追我的人能从这排到楼下你信不信!”
“我们那会儿,模样不差,家里条件又好。”
“你那时候算什么?一个从村里爬进城的穷学生,两条裤腿都是泥,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选了你,你知不知道是为的啥?”
话说着,欧阳菁的眼眶里已经有水在打着转。
“一兜海蛎子。”
李达康说了出来。
他眼神里也掠过了一丝对旧日子的不舍。
“对,就一兜海蛎子,我就咬了你这个钩。”
“我爱吃海蛎子,你就在海边蹲了一整夜,给我刨了满满一兜。”
“你把那一兜子海蛎子提到我面前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这世上的女人,没有比我更有福的了!”
欧阳菁说着说着,抽噎声已经压不住了。
“然后咱俩就领了证。”
“现在回头想刚结婚那会儿,那日子多热乎。
“你不但工资卡舍得交我手里,还肯给我洗衣裳做饭,那时候我就觉得呀,这辈子赌在你身上,我赌对了。”
“可是,后来你就不是你了!”
“我那兄弟从大学出来,想托你找个东家,你那时候是什么身份?京州市委书记的秘书!你就是张张嘴的事,可你就是不点这个头!那可是我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弟弟呀!”
“欧阳,翻篇了。脚都踩到这一步了,认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