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点了个头。
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绝对不行。
从政治这盘棋上看,李达康是他们汉大帮的对头,那他们汉大帮肯定得想方设法把对头弄下去。
换一个角度讲,李达康这种人就是那种典型的酷吏。
把这种人整下去,不光对他们汉大帮有好处,对整个汉东省,特别是京州市的干部队伍,都算是积德。
那些说李达康是好官的话,祁同伟真想给说这话的人甩两个大嘴巴子。
谁摊上李达康这样的顶头上司,日子都别想好过。
他这人就只顾自己往上爬,别人死活从不放在眼里。
同伟,骆正源那边进度如何了?审查完事了没有?
高育良问了一句。
祁同伟摇了摇头。
还没完,刘新建毕竟是个厅级干部,问题没那么容易查清。
再说,赵家不少秘密都装在他肚子里,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全倒出来。
高育良沉默着琢磨了一阵。
这样办,你先叫骆正源把涉及欧阳菁的材料整整,递到我这儿,我拿着去找沙瑞金。
这件事,沙家帮必须给个说法出来。
行,我跟他说。
隔天下班之后,骆正源把文件送到了高育良手上。
高书记,这些就是刘新建交代的有关欧阳菁的全部东西了。
骆正源递过去一份材料。
高育良接过来翻了几页。
嗯。不错!
他嘴上带了笑。
我们纪委的人大致过了一遍,光初步看下来的罪名就有两条,一条是行贿受贿,另一条,就是职务犯罪。
其实这两条归归类,也就是同一条,都是职务犯罪。
高育良点了下头,把文件递给旁边站着的祁同伟。
同伟,你翻翻看。
祁同伟接过去看了一遍。
这个欧阳菁,挂着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名头,自己在金融口子混饭吃,却知法犯法。这件事,我看必须让沙瑞金书记知情。
高育良笑着转过头,看着骆正源。
骆书记,你什么想法?
听见这话,骆正源也跟着点了头。
我同意,主要是欧阳菁这情况太特殊,她是李达康的老婆,我们不能就这么草草处理了。
真要那样干,那不成了第二个侯亮平了?
这话一出口,祁同伟哈哈大笑起来。
侯亮平的事你都听说了?
骆正源也笑了笑。
那还能没听说,他可是钟家的姑爷,我当然知道。
祁同伟嘴角扯了扯。
如今,当初不守规矩的侯亮平,人已经在牢里蹲着了。
这趟差事,骆书记得跟我一块儿走。
高育良开了口。
我一个人过去,沙瑞金未必肯点头,你跟着一起去,他多半就得同意了。
骆正源应了一声。
他自己也是省部级的干部,里头的弯弯绕绕太明白了。
高育良单枪匹马杀过去,沙瑞金肯定要顶回来。
他们俩政见本来就不对付。
但要是连他也一块儿到场,那就能把压力推到沙瑞金脸上了。
汉东省纪委是他当家,说话分量摆在那儿。
更何况,刘新建是他亲手抓的。
纪委的头儿加政法委的头儿,这么两个人一块儿堵上门,沙瑞金想不点头都不行。
行!我跟高书记去,明天一早就动身,我来接您。
骆正源把话定了下来。
高育良嗯了一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见到沙瑞金要怎么张嘴。
转天清早,骆正源接了高育良,两人直奔沙瑞金办公室。
白秘书,沙书记在里头吗?
高育良一脸笑意问了一句。
白秘书抬头扫了高育良和骆正源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自己是沙瑞金调过来的人,对这俩自然谈不上好感。
可眼前这两个能量都大得吓人,他也不敢得罪。
他点了下头。
高书记您稍等片刻。
撂下话,他转身进了里屋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什么?高育良跟骆正源一块儿来的?
办公室里,沙瑞金眼珠子都瞪大了,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白秘书应了一声。
他们俩瞧着是有事要向您汇报。
来者不善啊!
沙瑞金叹了口气。
一个省委副书记,一个纪委书记,这等于明晃晃告诉别人,这俩人已经穿一条裤子了。
可他们找他到底要说什么?
沙瑞金心里头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紧跟着,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。
刘新建那档子事!
你去把他俩叫进来,就说我在。
沙瑞金吩咐白秘书去传话。
高书记,骆书记,沙书记请你们进去。
白秘书出了门,把高育良和骆正源让了进去。
两位久等了啊。
沙瑞金笑着站起身,跟两人先后握了手,然后招呼他们坐下,又叫白秘书去泡茶。
这么大清早来找我,两位肯定是有要紧事吧?
沙瑞金笑呵呵地问。
高育良也笑了笑。
我们过来叨扰沙书记,的确有情况要向您汇报。
说完,他瞥了一眼骆正源。
骆正源当即接过了话头。
是这样的,沙书记,按上回省委常委会的部署,刘新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,现在正处在审讯阶段。
沙瑞金心说果然如此。
他点了个头。
人抓到就好啊!
他那边吐了什么东西没有?
接着,他脸上又挂了笑。
政法委和纪委两家联手上阵,他不张嘴也得张嘴了。
这话说得挺有味道,明里暗里都是刺。
政法委跟纪委八竿子打不着。
什么叫联手上阵?
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,高育良跟骆正源这俩人是一伙的。
高育良和骆正源当然听懂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。
可骆正源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来回掰扯。
他赔了个笑。
沙书记,是这样,刘新建交代了不少东西,里头涉及行贿受贿,还有他背后的势力。
听见背后的势力这四个字,沙瑞金坐不住了。
背后的势力?
他身子都直了起来。
骆正源点了点头。
嗯,牵涉到了汉东前任省委书记,赵立春书记。
材料拿给我看看!
沙瑞金语气有点急了。
这可是他做梦都想弄到手的材料,上边派他下来,专门就是来查赵立春的。
本来盘算的是先把高育良扳倒再动刀子,现在半路杀出个骆正源,倒先把这事给审出来了。
骆正源摇了摇头。
很多细节还没审透。
我们还在往下挖,等结果出来整成材料再给您送过来。
沙瑞金应了一声。
好!这个事必须最高级别重视起来!
他难得情绪这么外露。
骆正源紧跟着说。
这是自然,但现在刘新建又把另外一个人给供出来了,我觉得得让沙书记亲自把把关。
沙瑞金眉头一挑,心里咯噔一下。
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,欧阳菁。
骆正源把一份材料递到沙瑞金跟前。
里面是刘新建的供词。
沙瑞金皱着眉接过去,一页页往下看,越看心里越发毛。
里头刘新建供词特别详细,把他给欧阳菁行贿的数目一条条全说清楚了。
沙书记,这件事,我们想请您拿个主意。
高育良开了口。
到这会儿,他也不藏着掖着了,直接用了俩字。
这就是赤裸裸地表明,骆正源跟他高育良是站一边的。
你指的是,欧阳菁的特殊身份吧?
沙瑞金问。
高育良点头。
是啊,这个欧阳菁,她可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老婆,这案子怎么办?
沙瑞金沉吟了一会儿,之后抛出了自己的方案。
京州城市银行,归根结底还在京州地面儿上,我看,把这份文件转给京州市纪委吧,让他们去处理,按属地管理的规矩来办嘛!
沙瑞金在打马虎眼。
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他是想保一保李达康的。
毕竟,李达康现在已经是他手里最利的一把剑了。
没了李达康,他根本没本钱去跟汉大帮掰手腕。
我不同意。
高育良直截了当顶了回去。
怎么?高书记有不同看法?
沙瑞金眉头皱了起来,脸色明显不好看了。
难不成,你是觉得达康书记会徇私枉法?
他开始拿这个帽子来压高育良。
毕竟,李达康现在身上没有任何问题,要是无故怀疑李达康,那可就是高育良的不对了。
高育良正要张嘴,被骆正源抢了先。
沙书记,我也不同意。
沙瑞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
骆书记,说说你的意见。
沙瑞金把火气压了又压。
是这样,我不是对李达康书记本人有意见,我是对京州市纪委有意见!
骆正源把话说得很巧。
他没去碰李达康,而是把矛头对准了京州市纪委。
李达康是省委常委,他管不着。
可他骆正源是纪委书记,纪委这条线归他管。
沙瑞金明显愣了愣,然后深深看了骆正源一眼。
你是指他们京州纪委上次出的那档子事?
骆正源点了点头。
正是!
他们的副书记,公开带头违纪违法,人都已经被双开了。
这种局面下,你让我还怎么去信得过京州市纪委?
说句不好听的,我还没追究他们领导的责任呢!
就现在,京州市纪委经手的所有案子,我一个都不信。
这种情况之下,我不可能把这个案子交给京州市纪委去办。
骆正源态度硬得很。
那好,指定其他地州的纪委去查。
沙瑞金又抛出个方案。
沙书记,我们纪委这边的意见是,由省纪委直接派督导组,驻进去办!
骆正源一步不让。
被骆正源接二连三顶撞,沙瑞金心里也窜了火。
你这不是瞎搞吗?京州城市银行就是个市级银行,你们省纪委要驻进去?
怎么?省纪委现在完全不讲等级秩序了?
沙瑞金嗓门也高了。
高育良呵呵地笑出了声。
两位书记都别动气嘛!我来说两句我的看法。
他笑着端茶杯喝了口水。
沙书记,我琢磨着骆书记说得有道理。
沙瑞金脸色已经铁青了。
他最烦的就是高育良这个调调。
这人打起太极来,真是一套又一套的。
再说,高育良在逻辑学上功夫极深。
碰到他在乎的关键问题,他一针见血毫不留情。
碰见对他不利的事,他轻飘飘一句就带过去了。
这副嘴脸,让沙瑞金窝火得很。
高书记,你谈你的看法。
沙瑞金压着气说。
我的考虑是这么个意思,沙书记。
高育良抬手推了推眼镜。
骆正源书记说的,京州市纪委信不过,这个我赞成。
毕竟,前头的教训摆在那儿了。
再说,京州市纪委归京州市委管。换句话说,就是归李达康管。
见沙瑞金要插话,高育良话头不停,压根不给他插嘴的空隙。
当然啊,我不是针对李达康书记个人啊。
组织上讲个回避原则。考试的时候,主考官家里有人都得回避,何况这么大的案子。
这案子要是交到京州市委,那也是给李达康书记出难题。
高育良笑眯眯地往下说。
人家夫妻俩,总是有感情的嘛。
而且这事,要是让京州市纪委来办,达康书记处理得轻了,以后肯定会有人拿这个当把柄攻击他,说他徇私枉法。
可要是处理重了,那也不行。
这对欧阳菁同志来讲就又不公平了。
这么一掂量,交给京州市纪委去处理,说什么都是最不合适的。
高育良这一大段话说完,骆正源心里头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这番话有理有据,简直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撕开的口子。
沙瑞金脸黑得像锅底。
那好,这案子,交给其他地市纪委来办!
他有他的私心。
要真交给省纪委,欧阳菁绝对落不着好。
现在谁不知道,省纪委那边也早就是汉大帮的势力范围了。
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媳妇,落在他们手里还能有好果子吃?
所以,只能拼命把办案权攥在地方上。
在地方上,能动的空间就大多了。
到那时候,沙瑞金一个招呼打下去,就可以操作了。
见沙瑞金张嘴就提交给其他地市办,高育良也毫不松口。
办案权他是不可能放手的。
沙书记,我不同意。
怎么着?育良书记,你连地市上的纪委同志也信不过?
沙瑞金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高育良也不管对方脸色有多难看,自顾自地往下讲。
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
纪委不在我分管范围,所以我也只是发表一点个人意见而已。
达康书记是省委常委,要是把案子移给其他地州市纪委去办,我就问一句,达康书记到底能不能直接对办案施加影响呢?
高育良抛出个问题。
好!就算达康书记大公无私,大义灭亲,把欧阳菁干干净净交出去,对她是死是活全不过问,那地方上的官员呢?
高育良又是一声笑。
他们会不会看在达康书记的面子上,在欧阳菁的问题上从轻发落,甚至,还帮她遮遮盖盖?
我想,会有的!眼下的风气就是这么一个风气。
达康书记和欧阳菁现在还挂着夫妻关系,他还是省委常委,手里权力大得很。
地方干部能不能提到厅级甚至部级,达康书记手里可有很要紧的一票。
所以,我说的这种情况是存在的,而且几率很大!
高育良把话撂下了。
一通话砸下来,沙瑞金脸色已经成了铁青色。
高育良这张嘴实在太厉害了,而且句句在理,沙瑞金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沙书记,我也建议,这个案子,由我们省纪委来办。
骆正源看准时候又补了一刀。
我们省纪委办案子,完全可以排除一切影响办案公正的因素。
沙瑞金不吭声了。
他想找条路出来,可是脑子里怎么也转不出辙来。
这事,我考虑考虑,怎么样?
最后,沙瑞金选了拖字诀。
高育良跟骆正源对视了一眼。
沙书记,这个事毕竟牵扯到赵立春书记,我担心欧阳菁跟赵立春书记之间也有牵扯,怕时间上拖不起了。
骆正源紧跟着逼了一句。
沙瑞金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让我再好好掂量掂量,明天给你答复。